朱佑杬闭眸缓了半晌,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些许,却仍不时有细碎的喘息溢出唇间。朱佑杬重新睁开眼时,眸中那抹怅然已被一层沉沉的忧虑取代。

    “歇这片刻,倒想起件更棘手的事……”朱佑杬声音沙哑,带着未散的疲意,叹息一声道,“这个张锐轩呀!可是不简单。”

    蒋氏茫然摇头,朱佑杬便继续说道,“此人是陛下跟前最得力的臂膀,前阵子宁王朱宸濠谋反,便是他领兵平叛,手段狠厉,如今正是圣眷正浓的时候。

    京师勋贵和外戚多是膏粱子弟,鲜有能成事的,这个张锐轩是个例外,寿宁公府风头如今已经已有盖过英国公府的势头。”

    朱佑杬咳了两声,气息又急促了些,眼底闪过一丝寒芒:“这般人物,却偏偏千里迢迢来了安陆。你以为是来慰问藩王,依我看,怕是来者不善。”

    蒋氏心头一紧,握着他的手又添了几分力道:“王爷的意思是……他是冲着咱们王府来的?可咱们一向安分守己,从未沾过谋逆之事,他能寻到什么由头?”

    “由头?”朱佑杬自嘲地牵了牵嘴角,笑意比哭还难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听说他搜罗了三大箱子罪证交给陛下,在江省兴大狱,破灭百余家士绅,和江淋并称两大酷吏。”

    蒋氏指尖冰凉,握着朱佑杬的手不住轻颤,话音带着难掩的慌乱,竟生生磕巴了几分:“可……可是我们……我们和宁王并无半分往来啊!

    他……他是太祖爷一脉的苗裔,咱们……咱们是宪宗爷的骨血,亲疏远近摆在这儿,怎么会……怎么会牵扯到一处去?”

    蒋氏抬眼望着朱佑杬,眼底满是惶惑与不解,仿佛想从朱佑杬眼中寻得一丝慰藉:“宁王谋反,那是他猪油蒙了心,自寻死路,咱们王府这些年守着安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京中消息都甚少打探,更别提与他暗通款曲了。张锐轩即便再是酷吏,总不能……总不能凭空捏造吧?”

    朱佑杬听着蒋氏语无伦次的辩解,喉间又涌上一阵腥甜,侧过脸剧烈地咳了几声,锦帕上的暗红又深了一层。

    待喘息稍定,朱佑杬缓缓摇了摇头,眸中满是看透世事的苍凉,心想也不能算是凭空捏造,毕竟都是藩王,朱佑杬和朱宸濠也是有过平常的书信往来,都是一些过年过节的问候。

    可是朱佑杬心里害怕,那些看似无关痛痒的年节问候,在张锐轩那般狠厉之人眼中,未必成不了“暗通款曲”的铁证。

    宁王已死,百余家士绅的鲜血还未干透,江省的牢狱至今仍关押着无数无辜之人,张锐轩既能凭着罗织的罪证掀起腥风血雨,又怎会放过他这个远在安陆的藩王?

    “寻常问候……在酷吏眼中,从来都能变味。”朱佑杬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眸中翻涌着恐惧与无力,“陛下这个时候派他过来不知道是有什么深意,这些年兴王的俸禄一直没有折色,朱佑杬心里就很不安。”

    大明宗室宗禄一直都有折色,亲王一万担粮食,实际到手一部分折成银两,一部分折成宝钞,还有一部分折成胡椒和苏木,一斤胡椒抵100担,一斤苏木折50担。

    这些年兴献王府一直被优待,只折银不折宝钞、胡椒、苏木。好像是朱厚照父子刻意优待一样,越是刻意,朱佑杬心里越是不安,好像头上的利剑随时会落下一样。

    蒋氏听得浑身发冷,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蒋氏想起那些往来的书信,不过是些“恭贺新春”“顺颂时祺”的套话,从未涉及半分政事,更别提谋逆之事。

    可朱佑杬的话如冰水浇头,让蒋氏瞬间明白,在绝对的权势与刻意的构陷面前,这些清白的证据根本不堪一击。

    “那……那咱们该怎么办?要不我们探探张世子的口风吧!看看陛下是什么意思,兴许陛下不是这个意思,别在这里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蒋氏提议道。

    夜色沉沉,安陆城南驿站。兴王府左右长史,身着素色长衫,在寒风中紧了紧衣领,神色凝重地递上拜帖。

    值守校尉验看后,面无表情地引着二人入内,廊道深处的脚步声被寂静放大,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

    驿馆正厅烛火通明,张锐轩斜倚在榻上,绿珠和意珠一左一右的正在揉肩捶腿,突然两个人捂住嘴跑了出去。

    然后又羞红了脸回来,张锐轩看着两个人疑惑道:“怎么了?”

    绿珠和意珠对视一眼,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意珠攥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回……回少爷,没什么,兴许是初道这里水土不服吧!”

    “那就去休息吧!”话音刚落,外面通传,兴王府的左右长史一起来访。

    张锐轩心中疑惑,王府长史?虽然挂名王府长史,实际上皇帝派来监视王府一举一动,此时大明,王府长史掌握王府一切对外事务。

    张锐轩沉声道:“让他们进来?”又吩咐绿珠去泡茶。

    左长史徐招和右长史吴力行礼自报家门之后,恭敬的立在一边,目不斜视。

    张锐轩请两个落座,两个人推辞一番之后只敢坐半个椅子。

    徐招小心翼翼问道:“天使大人,来到安陆,下官没……没有设宴款待,怠慢了,实在是怠慢。”

    两个长史其实也是心里有想法,别的王府长史因为折色挣得盆满钵满,兴王府确是一个清水衙门,每年拿的都是死俸禄,日子也过的太糟心了。

    张锐轩也不搭话,说道:“都是为陛下分忧!”张锐轩心想我又不是吏部考功司官员,和你们互不统属。再说两个正五品芝麻绿豆一样小官,也不值得张锐轩招揽。

    吴力只好又说道:“那……,张……大人陛下可有新的旨意?”

    “什么旨意?陛下遣我来,只是看望慰问一下兴王叔,没有别的意思。”张锐轩接到圣旨就是这些,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张锐轩说完端起茶杯,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

    两个人相视一眼,起身缓缓告退。

    张锐轩看着有些莫名其妙,绿珠看着两个人走远了,噗呲一笑:“少爷忘记了端茶送客的典故了。”

    张锐轩尴尬的说道:“少爷我是真的口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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