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标,黄冈!”

    刘睿的命令,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在整个第七十六军的临时军部掀起滔天巨浪。

    汉口码头,一夜之间被川军的军靴踏得震天响。

    汽笛长鸣,数十艘征用来的火轮、驳船挤满了江面,黑洞洞的烟囱喷吐着浓烟,遮蔽了黎明的天光。江岸上,一辆辆满载物资的卡车排成长龙。德明饭店那一夜刮来的真金白银,此刻已经变成了堆积如山的军粮、药品和崭新的军装。

    新一师的弟兄们,腰杆挺得笔直。他们看着那些卡车,看着那些曾经只在中央军身上才见过的物资,眼神里冒着火。

    那些刚刚被招募,甚至军装还没穿热的川军军官们,被这股磅礴的气势所裹挟,胸中的疑虑与不安被一扫而空,只剩下建功立业的狂热。

    “都看清楚了!这就是咱们第七十六军的家当!”雷动站在一辆卡车的车顶上,嗓门吼得比码头的汽笛还响,“跟着刘军长,有肉吃,有鬼子杀!绝不当炮灰!”

    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刘睿站在船头,江风吹动他的军大衣。他没有看身后那沸腾的码头,目光只投向东方,那片被战火阴影笼罩的土地。

    邓汉祥和刘航琛站在他身后。

    “军长,秦风团长已经带着饶国华师长的三千多弟兄过了安庆,正在向黄州渡口靠拢。”

    “川中的周岳廷副旅长也来了电报,第一批五千新兵,由川江水道运送,预计三天后抵达汉口。”

    刘睿点了点头。

    三路兵马,正在向他这一点汇聚。

    他亲手点燃的这把火,已经烧出了燎原之势。

    “让船队,分批出发。”刘睿的声音在江风中很清晰,“第一梯队,以新一师工兵营、警卫营为主,急行军,抢占黄冈城防。”

    “第二梯队,主力部队与物资,随后跟进。”

    “告诉弟兄们,这不是演习。”

    “从踏上黄冈土地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在战场上!”

    ……

    通往黄冈的道路,早已不是路。

    泥泞、坑洼,被炮弹和难民的车轮反复碾压,变成了一条黄色的烂泥塘。

    刘睿的吉普车行驶在队伍的最前方,车轮卷起的泥浆溅起一人多高。

    车窗外,没有田园风光。

    只有烧成焦炭的村庄,被遗弃在田埂上的农具,和一眼望不到头的,向西逃难的人潮。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老人、妇人、孩童,他们推着独轮车,背着破烂的家当,麻木地行走在寒风里。偶尔有几架日军的侦察机从头顶低空掠过,人群便会发出一阵惊恐的骚乱,像被惊吓的羊群,四散奔逃。

    新一师的士兵们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脸上的兴奋和骄傲,在这些同胞悲惨的境遇面前,一点点褪去,沉淀为一种更加坚硬的东西。

    雷动坐在副驾驶,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妈的……这些狗日的东洋矮子!”

    刘睿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

    看着一个母亲死死抱着怀里已经没了气息的婴儿,不肯松手。

    看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倒在路边,再也没能爬起来。

    看着一个少年,用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天空中的日机。

    这,就是他的防区。

    这就是蒋委员长扔给他的那杯“毒酒”。

    一片被战争碾碎,被绝望浸透的土地。

    越靠近黄冈,道路上的难民越多,军队的影子却越少。

    当“黄冈”那座残破的城门楼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没有守军,没有盘查。

    只有成千上万的难民,像蚂蚁一样拥堵在城门口。城墙上下,到处都是人,整座城市仿佛一个塞满了沙丁鱼的罐头,混乱、肮脏,散发着一股死亡与腐烂的气息。

    “停车!”

    刘睿的吉普车停在城外。

    一名新一师的少校参谋匆匆跑来,脸色难看。

    “军长!城里……已经没有政府了!”

    “县长带着警察局的人,三天前就跑了!”

    “所谓的保安团,也就剩下百十号人,枪都快当烧火棍了,现在正带着人在城里抢粮食!”

    “城里至少挤了十万难民,没吃的,没住的,每天都有人饿死、病死,尸体就扔在街上!”

    雷动听得目瞪口呆。

    “一座空城?十万难民?”

    “这他妈哪是防区?这是个烂泥坑!无底洞!”

    刘睿下了车,军靴深深陷入混杂着污水的泥泞里,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扑面而来。他看着眼前这座如同人间炼狱般混乱、濒临崩溃的城市,眼神骤然收缩,他撑在车门边缘的手掌缓慢收拢,厚实的皮质手套在受压下发出细微沉闷的咯吱声。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沉重与决然的冰冷。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所有的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钢铁般的意志。

    他要守的,就是这么一座城。

    他要靠的,就是这么一群乌合之众。

    这就是委座的阳谋,一个足以把任何百战精兵都拖垮的泥潭。

    刘睿抬起手,身后警卫营的士兵迅速集结。

    “雷动!”

    “到!”

    “带警卫营一连,进城!给我把那个什么保安团,缴了械!敢反抗的,就地枪决!”

    “是!”雷动眼睛一亮,抽出腰间的驳壳枪,带着人就冲进了城门。

    “邓老!”

    “在!”

    “你带二连,立刻在城内设立十个军管哨卡,封锁所有主要街道!从现在起,黄冈全城戒严!日落之后,敢在街上走动的,格杀勿论!”

    邓汉祥神情一肃:“是!”

    “刘处长!”

    “军长!”

    “咱们带来的粮食,在城东、城西、城南,立刻搭起粥棚!一天三顿,让所有难民都有口热粥喝!”刘睿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告诉他们,我第七十六军来了,就不会让他们饿死!”

    刘航琛的眼睛红了,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救人,更是在收买人心。

    “另外!”刘睿的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麻木、惊恐的脸,“在城门口立起招兵处!只要是十六岁到四十岁的男人,身家清白,愿意打鬼子的,我第七十六军都要!”

    “管吃管住,当场发饷!”

    几道命令,如几把快刀,狠狠地斩向黄冈城这团乱麻。

    刚刚还沉浸在绝望中的军官们,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整个新一师,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城门口,枪声响了几下,很快就平息了。

    雷动拎着一个鼻青脸肿的保安团队长,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军长,解决了!这帮龟儿子还想跑!”

    刘睿看都没看那人一眼。

    “拉下去,毙了。”

    “是!”

    清脆的枪声在城外响起,像一声惊雷,炸醒了这座死寂的城市。

    城墙上,无数双眼睛,惊恐、好奇、震撼地看着城下那个年轻的将军。

    他们看到,一队队军容整齐的士兵开进城中,开始驱散人群,清理街道。

    他们看到,城里的几处粮店被贴上了封条,几个趁火打劫的混混被当场枪毙。

    他们看到,三口巨大的行军锅被架了起来,白花花的大米倒了进去,浓郁的米香飘散开来,引得无数人吞咽口水。

    一个招兵的桌子,就在枪毙了保安团队长的尸体旁边摆开。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川军军官,将一箱子崭新的银元倒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七十六军招兵!有种的,过来领安家费!跟着刘军长,打鬼子,保家卫国!”

    混乱的黄冈城,在这雷霆万钧的手段下,表面的喧嚣与骚乱被强行压制下去。虽然暗处依旧涌动着饥饿、疾病与绝望,但一道看得见的秩序,如同一张大网,终于笼罩在了这座濒临崩溃的城市上空。

    刘睿走进这座刚刚属于他的城市。

    一个穿着长衫,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几名本地士绅的簇拥下,战战兢兢地迎了上来。

    “鄙人……黄冈县参议会议长,张文林,恭迎……恭迎刘军长大驾。”

    刘睿停下脚步,看着他。

    “张议长,你们的县长呢?”

    张文林老脸一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刘睿没有再问。

    他指着满城的难民,指着破败的城防。

    “我要人,征集民夫,修工事。”

    “我要物,城里所有药铺的药材、所有铁匠铺的生铁,军部统一征用,按市价给钱。”

    “我要权,从今天起,黄冈城的一切事务,由我第七十六军军部接管。”

    刘睿看着张文林,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张议长,国难当头,一切当以军事为先。从今日起,黄冈所有政务、民务,需先经我军部核准。我希望参议会能配合军队,安抚民众,共渡难关。当然,若有人试图从中作梗,发国难财,那我的子弹,可不认他是士绅还是百姓。”

    张文林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从未见过如此霸道,却又如此有条理的军队。

    刘睿不再理会他们,径直走向城中最残破的城隍庙。

    那里,被他定为第七十六军的临时军部。

    他刚踏进门槛,一名通讯兵就追了上来,递上一份电报。

    “军长!川中急电!”

    刘睿展开电报。

    电报是周岳廷发来的。

    “五千新兵已出川,正沿江东下,预计三日后抵达。另,首批五千支中正式步枪及配套弹药已装船,与新兵同行。周岳廷。”

    “另及,兵工厂有重大技术突破,详情待专人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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