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德明饭店。

    法租界最顶级的销金窟,今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一辆辆擦得锃亮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门口,穿着西装或长衫的男人们,在侍者的谦卑躬身中下车。他们是汉口的王,是这座城市商业帝国的掌控者。

    王康年第一个下车,他将自己的山羊胡捻得笔直,试图维持总商会会长的体面。

    可当他抬头的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饭店门口,没有欢迎的红毯,没有笑脸迎人的侍者。

    只有十个穿着崭新军装的身影,在深秋的寒风中,站成一排。

    他们站得笔直,像一排等待检阅的标枪。

    但他们不是完整的标枪。

    最左边的一个,一条裤腿空荡荡的,随风飘摆。

    他旁边的一个,脸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只露出一只耳朵,绷带上渗出暗黄色的药渍。

    还有几个,稚气未脱的脸庞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麻木,他们的身高,甚至比手里的步枪高不了多少。

    崭新笔挺的军装,和那残缺的身体、狰狞的伤疤、空洞的眼神,形成了一种触目惊心的对比。

    他们不说话,不动,就像十座从地狱里搬来的雕像,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到来的宾客。

    寒风卷过,带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和血腥气。

    这是战争的味道。

    王康年身后的李宗明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公文包“啪”地掉在地上。

    周文渊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看到了十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索命鬼。

    “王……王会长……这……”

    王康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刘睿的阳谋。

    这不是敲诈,不是勒索。

    这是用十个活生生的、血淋淋的战功,在他的德明饭店门口,搭起了一座审判台。

    审判所有人的良心。

    一辆福特轿车停在不远处,鄂北税务督察署的徐署长坐在车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下意识地想推开车门,想以中枢的名义呵斥这场“绑架民意”的闹剧。

    可手刚碰到门把,他就停住了。他能呵斥什么?呵斥这些为国残疾的士兵不该站在这里?还是呵斥那些被良心拷问的商人不该恐惧?他若下车,只会被那十双空洞的眼睛和无数记者的镜头,活活钉死在原地,成为“阻挠抗日募捐”的国贼。他知道,他输了。

    在刘睿这不讲道理、却又占据了所有道理的血腥手段面前,他那套来自中枢的“敲山震虎”,变成了一个自取其辱的笑话。

    宾客们陆续抵达,每一个下车的人,都被门口这沉默的一幕钉在原地。

    没有人敢直视那十双眼睛。

    他们或低头,或转向一边,脚步匆忙地逃进饭店大门,像是逃离一场公开的处刑。

    宴会厅里,悠扬的爵士乐还在流淌,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和香槟。

    但没有人动。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坐立不安,门外那十个沉默的身影,像十座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音乐声不知何时停了。

    大厅里死寂一片,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王康年端起酒杯,手却在抖,酒水洒了一片。

    他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只觉得那红色的酱汁,像极了人血。

    这就是刘睿的人血馒头。

    他摆在了桌上,就在所有人面前。

    谁敢吃?

    “咔。”

    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

    刘睿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陆军中将常服,肩上的两颗将星,在水晶吊灯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身后,只跟着雷动一人。

    他没有走向主位,而是直接走上了司仪台。

    “咔嚓!咔嚓!”

    角落里,被特许进入的中外记者,疯狂按动快门。

    刘睿走到麦克风前,环视全场。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苍白、惊恐、尴尬的脸。

    “诸位。”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冰冷。

    “我刘睿,是个军人,不会说客套话。”

    “今天请大家来,不是为了吃饭。”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是为了让大家看一样东西。”

    他没有指向门口,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了大门的方向。

    “罗店一战,川军伤亡三万六千人。”

    “南京城破,我三十万同胞,尸骨无存。”

    “有人说,我刘睿阵斩日寇少将,缴获师团旗,是天大的功劳。”

    “可我告诉你们,这不是功劳!”

    刘睿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这是用我川军上万弟兄的命,换来的!”

    “门口站着的,就是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弟兄!他们是幸运的,至少还活着!”

    “那些没回来的呢?他们的爹娘谁来养?他们的婆娘娃儿谁来管?”

    “国难当头,总要有人去死。我们军人,去!”

    “但他们的身后,谁来扛?”

    刘睿猛地一拍桌子。

    “砰!”

    整个大厅为之一震。

    “有人告诉我,国府没钱。有人告诉我,中央困难。”

    “好!”

    “那这笔钱,我刘睿,自己来筹!”

    他指向台下,声音响彻全场。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

    “我第七十六军,守黄冈,守武汉东大门!”

    “我死,我的兵顶上。我的兵死绝了,武汉就是下一个南京!”

    “诸位,你们的钱庄、工厂、洋行、公馆,还能保得住吗?”

    诛心之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捅进这些商人的心窝里。

    雷动大步上前,将一个半人高的红漆募捐箱,重重地放在了台上。

    刘睿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台下。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一个坐在角落里的中年人猛地站起来,他是一家小布行的老板,在淞沪会战中失去了唯一的儿子。

    他通红着眼,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法币,踉跄着冲上台,一把塞进了募捐箱。

    “我儿死在了罗店!刘军长!我给你磕头了!给弟兄们买点好药!”

    说完,他竟真的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个头,像一道惊雷。

    彻底劈开了现场虚伪的平静。

    “我华兴纺织厂,捐二十万法币!”周文渊第二个站了起来,脸色涨红。他想起了昨日徐署长那张笑里藏刀的脸,又看了一眼台上那个眼神冰冷的年轻将军。得罪委座,是秋后算账,是慢慢死;得罪眼前这位心狠手辣的活阎王,怕是连人带厂都活不过今晚!他一咬牙,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既是说给刘睿听,也是说给自己这个即将大出血的决定听。他知道,这不是捐款,这是在两个巨头之间,花钱买命!

    “我通运银行,代表全行员工,捐三十万!”李宗明紧随其后,他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王康年,直接喊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王康年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刘睿这一手,直接把他架在了火上,用全武汉人的目光烤着他。

    他缓缓站起,走到台上,对着麦克风,声音沙哑。

    “我汉口总商会,代表全体会员,捐……一百万法币!”

    轰!

    全场哗然。

    一百万!

    这笔钱,足以装备一个整编师!

    这已经不是捐款了,这是在割肉!

    有了这三人带头,其余的商贾巨富们,哪里还敢坐着。他们争先恐后地涌上台,仿佛慢了一步,就会被钉在民族罪人的耻辱柱上。

    支票、金条、美金、银元……

    红漆的募捐箱,很快就被塞满了。

    那几个洋行买办,看着疯狂的场面,冷汗直流,也只能硬着头皮,各自认捐了不菲的数目。

    外国记者们的镁光灯闪个不停,记录下这疯狂而又荒诞的一幕。

    刘睿始终面无表情。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脸上交织着肉痛、恐惧和一丝被逼出来的亢奋。

    他知道,从今夜起,第七十六军,活了。

    晚宴结束时,募捐箱已经被抬了下去。

    刘航琛带着人,现场清点,数字很快报了上来。

    “军长,法币三百二十万,美金五万,黄金一千二百两!”

    整个军部,一片欢腾。

    刘睿却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些商贾们失魂落魄离去的背影。

    他对身后的邓汉祥和刘航琛下令。

    “邓老,以军部的名义,将今晚所有捐款的商号、姓名、金额,全部刊登在明日的《大公报》和《申报》上。”

    “我要让全武汉的人都看看,谁是英雄。”

    邓汉祥点头应下。

    刘睿又看向刘航琛。

    “刘处长,再拟一份名单。”

    “今晚,谁没来,谁来了没捐,谁捐得最少。”

    “也给我记下来。”

    刘航琛心头一跳,他明白,这第二份名单,才是真正的杀招。

    刘睿的目光穿过夜色,望向半山庐的方向。

    “他想让我死。”

    “我就活给他看。”

    “不但要活,还要活得比谁都好。”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在头上。

    “雷动,秦风,通知下去。”

    “全军,开拔!”

    “目标,黄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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