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达,刚刚经历一场血战和狂欢的部队,没有任何迟疑。

    安庆城外的百姓,原本以为这支神兵天降的川军会在此休整几日,却看到他们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再次行动起来。

    士兵们收起炊具,整理行装,熄灭篝火。

    骡马被重新套上挽具。

    卡车的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

    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

    没有人大声喧哗,只有军官们短促的命令和士兵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城楼下,贺英钻进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

    他的副官关上车门,坐进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那支正在开拔的军队。

    “处长,这个刘睿……不简单。”

    副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他的兵,看我们的眼神,就像看贼。”

    贺英靠在后座上,取下金丝眼镜,用一块白净的手帕慢慢擦拭。

    “兵随将走,将随魂走。”

    贺英擦拭着镜片,头也不抬。

    “这支兵的魂,已经被那个年轻人捏在了手里。你看到了吗?万人部队的调动,安静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挪动家具。这不是军队,这是私兵。”

    “一支装备精良,军纪严明,而且只听一人号令的万人重兵……”

    贺英将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幽冷。

    “放在谁的家门口,谁能睡得着觉?”

    副官没有再说话,只是发动了汽车。

    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汇入夜色,朝着武汉的方向疾驰而去。

    ……

    新一师的行军序列,如同一条钢铁长龙。

    师属支援旅的摩托化运输营,成为了开路的先锋。

    一辆辆军用卡车,载着那八门105毫米榴弹炮,以及堆积如山的弹药和物资,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

    工兵营的士兵,则分散在队伍两侧,随时准备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周平像个护食的野狗,寸步不离地跟着那几辆装载着他“德国宝贝”零件的卡车。

    他生怕路上的颠簸,磕坏了他的一根螺栓。

    步兵们迈着整齐的步伐,紧随其后。

    他们的脸上虽然还带着疲惫,但眼神却不再有溃退时的麻木和绝望。

    崭新的军装,充足的弹药,以及身后那八门能敲碎鬼子军舰的重炮,就是他们挺直腰杆的底气。

    安庆的百姓们,站在路边,默默地看着这支军队离去。

    他们不知道这支军队的名字,只知道,他们是川军。

    是能打胜仗,能把鬼子军舰打沉的川军!

    三天后,部队抵达黄梅县境内。

    这里已经是二十九集团军的防区,空气中,都弥漫着熟悉的川音。

    一名二十九集团军的上校参谋,早已在路口等候。

    上校见到刘睿,一个标准的军礼后,脸上立刻露出几分自家人的亲近笑意:“刘师长,总算是把你们盼来了!王副总司令特意交代了,你们在安庆给咱们川军挣回了天大的面子,防区里的事,就是自家事。有啥需要的,只管开口!”

    “都是为大帅效力,为四川争光。”刘睿也笑着回礼,“替我谢过王副总司令的周全。”

    刘睿回礼。

    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有军人之间最直接的交接。

    新一师的入驻,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他们迅速接管了预定防区,开始构筑新的阵地。

    杜建德的补充团,被安排在了最前沿。

    他带着手下的营连长,亲自勘察每一处地形。

    安庆滩头的那一战,已经把这支部队的血性彻底打了出来。

    他们不再是溃兵,而是新一师的刀锋。

    张猛的炮兵团,则在后方的丘陵地带,为他的宝贝疙瘩们,寻找新的“家”。

    他带着观测员,爬遍了附近所有的山头。

    手中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新测算出的射击诸元。

    刘睿的师部,设立在黄梅城外的一处大宅院里。

    地图铺满了整张桌子。

    陈默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师长,我们现在的位置,就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日军沿江进攻武汉的路上。”

    “从这里到武汉,不足一百五十公里。”

    “一旦武汉会战打响,我们这里,必是主战场。”

    刘睿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条蓝色的长江上。

    父亲把他放在这里,就是要把他当成阻挡日军兵锋的堤坝。

    就在这时,一名卫兵快步跑了进来。

    “报告师长!防区外发现一支大型运输车队!打着……打着我们川军总部的旗号!”

    刘睿和陈默对视一眼,立刻起身走出指挥部。

    只见远处的公路上,烟尘滚滚。

    一个由三十多辆卡车组成的庞大车队,正在缓缓驶来。

    车队为首的,是一辆插着川军总部令旗的吉普车。

    车队在指挥部门口停下。

    吉普车上,跳下一名少校军官。

    他快步走到刘睿面前,一个敬礼,声音洪亮。

    “报告刘师长!川军总部直属运输队奉命前来!刘总司令特批给新一师的甲等补给,已全部运到!”

    少校侧过身,指向身后的卡车。

    “其中,最前面的五辆车,装载的,是五百发105毫米榴弹炮炮弹!”

    “请师长查验!”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新一师的军官,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赵铁牛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张猛的呼吸瞬间就停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一把抢过士兵手里的撬棍,三两下就暴力地撬开了一个木箱。

    看着那码放整齐的黄澄澄的炮弹,他没哭也没喊,只是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一颗一颗地点数过去。

    “一颗,两颗……够把鬼子一个炮兵阵地来回犁三遍……”

    他嘴里念念有词,像个守财奴在盘点自己的金条。

    忽然,他回头冲着自己的传令兵吼了一嗓子:“还愣着干啥子!给老子把炮兵营长全都喊过来!今晚谁也别睡了,重新给老子算射击诸元!把所有可能的目标都给老子算进去!这么好的炮弹,一颗都不能浪费!”

    吼完,他才回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大帅……够意思。”

    刘睿走到卡车前,看着那满满一车的军火,心中一股暖流涌过。

    这五百发炮弹,比任何嘉奖令和勋章,都来得更实在。

    这是父亲的偏爱,也是父亲的期望。

    他将手,重重地按在装满炮弹的木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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