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睿的话音落下,整个作战会议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他那句“下一把尖刀”,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深潭,将刚刚因歼灭计划而掀起的狂热,瞬间压了下去,代之而起的是更深层次的惊涛骇浪。

    满屋的将星,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打下一座城,和守住一座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陈诚那锐利的目光在刘睿年轻而沉稳的脸上停留了数秒,他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继续说。”

    刘睿再次拿起指挥杆,但这次,他没有指向沙盘,而是用杆头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圈,将所有人都圈了进去。

    “罗店,现在必须拿下。但拿下之后,我们守不住。”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诸位将军请看,”刘睿的指挥杆指向沙盘上罗店那片微缩的区域,“此地,方圆不过两平方公里,街道狭窄,多为石板路,房屋密集,都是砖木结构,几乎没有开阔地。我们把部队填进去,最多只能以营为单位展开。”

    “一个营,挤在这么个弹丸之地,会面对什么?”

    刘睿的语速陡然加快,指挥杆在沙盘上空的不同方位接连点动。

    “东面,是黄浦江!日本人的第三舰队,那些巡洋舰上的203毫米舰炮,能把整个罗店犁一遍!南面,是长江口!同样的舰炮威胁!”

    “天上!我们自己的空军还在和日寇死战,但随着日本本土的支援抵达,失去制空权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俯冲轰炸机会把我们守军的头顶当成靶场!”

    “地面!山室宗武被我们打哑了火,但他的师团建制还在!日军的105毫米、150毫米榴弹炮一旦找到新的阵地,他们会把数万发炮弹,全部灌进罗店这个小小的碗里!”

    刘睿收回指挥杆,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停在罗卓英身上,声音变得沉重。

    “海陆空三面夹击,一个营的弟兄,在没有坚固工事的废墟里,能撑多久?我估算,不会超过四个小时!”

    “罗军长,”刘睿直接点名,“您在罗店与日军反复争夺数日,日夜血战,您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我说的是不是事实?”

    罗卓英那张儒雅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没有开口,只是缓缓地、重重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满是血丝和痛苦。

    这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黄维那张耿直的脸,瞬间变得铁青。他麾下的第六十七师,就是在这种炼狱般的环境下,几乎被打光一半部队。四个小时?或许都用不了!

    俞济时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整个指挥部的气氛,比刚才讨论如何强攻时,还要压抑百倍。

    刘睿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冷静,但那冷静中,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疯狂。

    “所以,罗店不能守。攻下它,只是为了清扫战场,然后把它变成一个巨大的、挂着鲜肉的钩子!一个能钓起日军第十一师团,甚至第三师团的……诱饵!”

    此言一出,会议室的空气仿佛被抽空!黄维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嘴巴微张,似乎想反驳这天方夜谭般的计划,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罗卓英的手指在地图上飞快地比划着,计算着兵力缺口和后勤压力,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而俞济时,则死死盯着沙盘上那个代表新一师的渺小棋子,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率先打破寂静的,是德械师师长宋希濂。他猛地握住了腰间剑柄,不是戒备,而是极度兴奋下不受控制的战栗!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刘睿,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好大的胃口!刘师长,你的意思是,用一座空城,去钓他两个精锐师团?”

    “不,”刘睿摇头,“不是用一座空城,而是用一个活动的、会反击的、能让他们感到切肤之痛的……弹性防御体系!”

    他再次走向沙盘,指挥杆在上面划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宏大作战蓝图。

    “我的新编第一师,以朱家宅高地为核心,将成为整个防御体系的‘弹性锚点’!”

    指挥杆重重点在朱家宅的位置。

    “我们的任务有三:第一,坚守核心阵地,吸引日军主力对我发起猛攻,把他们的兵力牢牢吸附在这里!第二,当日军进攻受挫,阵型出现混乱时,由我师的机动预备队,实施内线反击!第三,我师全部炮火,将为整个战区提供远程火力支援!”

    接着,指挥杆猛地划向罗店西北侧五至八公里外的潘泾河两岸。

    “罗卓英军长的第十八军,后撤!在潘泾河构筑二线抵抗线!你们的任务同样有三:第一,承接我师外围警戒部队,形成梯次防御!第二,死死牵制住日军第十一师团的左翼兵力,让他们无法迂回我的侧后!第三!”

    刘睿的目光看向黄维。

    “必要时,抽调黄维师长的第六十七师,作为总预备队,在我师发起核心反击时,从西侧投入战场,一举砸垮敌人的进攻矛头!”

    黄维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瞬间明白了刘睿的意图。这不是让他去当炮灰,而是要把他这支刚经过血战的部队,用在最关键的致命一击上!

    指挥杆再度移动,这次指向了罗店东南侧四至六公里的月浦至杨行一线。

    “俞济时军长的第七十四军,将成为我们东南方向的突击集群!一把插向敌人软腹的尖刀!你们的任务也是三点:第一,持续打击日军第三师团从长江口登陆场延伸过来的补给线!第二,在我师核心反击打响时,你们从日军右翼,发起决定性的侧击!第三,严密防范日军从吴淞口方向,对罗店进行增援!”

    一个以朱家宅为“锚点”,以第十八军为“盾牌”,以第七十四军为“利剑”的庞大作战构想,清晰地展现在所有将领面前。

    这不是一个被动的防御计划。

    这是一个集诱敌、消耗、牵制、反击、穿插于一体的,主动的、极具攻击性的战区级歼灭战蓝图!

    它要做的,不是守住罗店,而是以罗店为棋子,撬动整个淞沪左翼战场的战局!

    “疯了……真是疯了……”俞济时看着沙盘,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他看着那三个互为犄角、彼此联动的作战集群,仿佛已经看到一张巨大的口袋,正在缓缓张开。

    罗卓英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看着沙盘上那个代表新一师的蓝色小旗,再看看被它牵动的东西两翼两大主力军,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感,冲击着他的认知。这个年轻人,想的根本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他是在……下棋!用三个军,十几万人的性命,和整个淞沪日军主力,下一盘惊天豪赌!

    宋希濂握着剑柄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看着刘睿,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敬佩。这种手笔,这种气魄,已经超出了战术的范畴,这是战略!

    整个会议室,死寂一片。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主位上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身影。

    陈诚。

    他缓缓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沙盘前。

    他没有看刘睿,也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只是在那张巨大的沙盘上,一寸一寸地移动,仿佛在用眼神丈量着这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计划太大,太冒险。一旦失败,被拖垮的,将是整个左翼作战军,是淞沪会战的半壁江山!

    良久,陈诚停下了脚步。

    他拿起桌上的指挥杆,没有任何言语。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用那根细细的木杆,重重地敲击了一下沙盘上,代表新编第一师的朱家宅高地。

    “咚!”

    一声闷响,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陈诚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最后落回到刘睿那年轻却坚毅的脸上。

    “淞沪开战至今,我们一直在被动挨打,用人命去换空间,用血肉去堵窟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今天,终于有了一次能让我们主动操盘,打出自己威风的机会!这一仗,打的不仅是罗店,更是我中华军人的志气!”

    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

    “既然是赌,我陈诚就陪你们赌上这一把!输了,我一力承担!赢了,就为我几十万将士,在这血肉磨坊里,杀出一条生路来!”

    “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罗卓英!俞济时!即刻返回本部!”

    “全军,按此方案,立刻调整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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