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吕宋先遣支队占领仁牙因湾数日后,大规模建设全面展开。

    这一日,与北洋舰队在北方的对马岛、隐岐群岛战事几乎同时。千里之外的炮声轰鸣,宁绍青听不到,他耳朵里只有油锯的嘶吼和拖拉机的突突声。他站在新登州湾东南岸的一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望着眼前这片原始而蛮荒的土地。

    两条河流在此注入大海。一条是阿格诺河,今后改名为“新登州河”;另一条是打拉河,今后改名为“新沽河”。潘老爷在离开东平岛时就已经在地图上改好了名字,仿佛这些土地自古以来就属于大明,只是暂时被遗忘而已。

    新登州河发源于吕宋岛中科迪勒拉山脉,全长二百余公里,流域面积近六千平方公里,在新登州湾流入南海,入海口区域形成一片广阔的三角洲——“新登州河”三角洲。按照宁绍青的规划,一座全新的近现代化港口将会坐落于此。码头、仓库、船坞、炮台、兵营、住宅、集市……一座城市将从这片荒芜中生长出来。

    三角洲两岸杂草丛生,野草高过人头,风吹过时像波浪一样起伏。沿海是纵深二三百米的沙滩,沙质细白,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留下层层叠叠的泡沫。沙滩后面的陆地上,遍布茂密如墙的原始雨林。那些大树高达数十米,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连阳光都很难透进去。板根从树干基部伸出,像巨大的墙壁;藤蔓缠绕其间,粗的像人的手臂,细的像草绳,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网。

    宁绍青走下高地,踩着松软的沙子走到工兵连长身边。工兵连长姓陈,三十出头,黑瘦精干,戴着一顶工程兵特有的钢盔,正蹲在地上摊开图纸。

    “陈连长——”宁绍青蹲下来,指着图纸上的一片区域,“港口泊位先挖这一片,水深要够。码头用钢筋混凝土,材料从运输船上卸,人手够不够?”

    陈连长抬起头,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够。三个连的兵都给我打下手,加上海军那帮水兵,人多好办事。就是这鬼天气太热,弟兄们干一会儿就湿透了。”

    工兵连的装备是先进的,油锯、采油机、拖拉机等等,超越这个时代几百年。

    几个浙兵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围着看了半天,七嘴八舌地问:“这玩意儿能自己跑?”“不用牛?不用马拉?”“烧什么?柴火?”工兵们懒得搭理,只顾着调试机器。

    建设开始了。

    一时间,油锯伐木的“嗡嗡”声刺破热带雨林的寂静,尖锐得像某种野兽的嘶鸣。油锯的链条高速旋转,锯齿咬进树干,木屑飞溅。一棵参天大树在“嗡嗡”声中摇晃,树冠上的叶片簌簌掉落,像是大树在发抖。

    “树要倒了!让开!”

    大树倾斜,树冠砸在邻近的树上,折断无数枝条,最后轰然倒地。地面猛地一震,落叶漫天飞舞,鸟雀惊飞,远处的猴子被吓得尖叫着逃窜。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冒着黑烟,拖着粗大的树干向海边行进。车轮在泥地上犁出深深的沟槽,雨水很快渗进去,变成一条条暗色的小河。有士兵站在拖拉机后面的拖斗上,手里握着步枪,眼睛警惕地盯着两侧的密林——这毕竟是一片未知的土地,谁知道密林里藏着什么。

    斧头砍伐大树的“邦邦”声此起彼伏,节奏分明。一个义乌籍老兵光着膀子,露出黝黑结实的脊背,肩上被阳光晒得通红,每砍一下斧头就吼一声,“嘿!嘿!嘿!”汗水从他的额头、鼻子、下巴滴落,砸在干枯的落叶上。旁边的年轻士兵操作油锯不熟练,锯链卡在树干里,引擎发出沉闷的嘶吼,锯链却不动了。他急得满头大汗,嘴里骂骂咧咧。老兵放下斧头,走过去,一把夺过油锯,用脚踩着树干,掰了几下锯链,重新启动。油锯又“嗡嗡”地叫了起来。

    “学着点!”老兵吼了一声,把油锯塞回年轻人手里。

    炊事班在沙滩边架起了几口大锅,底下烧着柴火,锅里煮着白米饭和咸肉汤。炊事兵光着膀子,用大铁铲在锅里搅动,蒸汽腾腾,米香和肉香飘散开来,顺风能飘出好几里地。干活的士兵们频频回头张望,肚子咕咕叫。

    “开饭了!”炊事班长扯着嗓子喊。

    大伙儿扔下手中的工具,一窝蜂地涌向沙滩。有人端着碗蹲在树桩上扒饭,有人一边吃一边骂这鬼天气太热,有人刚吃了两口就被叫回去换哨。

    每隔一段时间,工兵连要进行爆破作业,清除巨大的岩石和碍事的树桩。

    “小心——要爆炸了!”

    工兵连长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河谷里回荡。周围干活的人赶紧撤离,躲到安全距离外。工兵们将雷管插入药包,拉着长长的导火索,迅速跑到掩体后面。

    “轰隆隆——”

    一声闷响,地皮微微颤动。碎石和泥土飞上半空,烟尘弥漫,像一朵灰黑色的蘑菇云。几块拳头大的石头飞到河面上,溅起高高的水柱。等烟尘散去,原先的岩石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冒着青烟的大坑。

    有士兵捂着耳朵,冲工兵们竖起大拇指。

    一支队伍在新登州河上展开探索。与海滩上的喧嚣不同,河道里的气氛安静而紧张。

    探索队由一个陆战排加强两挺重机枪、两门六十毫米迫击炮组成。他们分乘数艘小艇——有人力划桨的舟艇,也有加装了三十七毫米速射炮和手动多管机枪的蒸汽交通艇。那些蒸汽交通艇被称为“武装巡逻艇”,艇艏和艇艉焊着钢制防盾,速射炮和机枪从射击孔中伸出,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两岸。

    目标很明确:沿新登州河逆流而上,勘测河道、侦察敌情、寻找适合建城的台地。搜索队长姓赵,三十七八岁,登州老兵,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颧骨的疤,是早年在东番岛跟西夷交手时留下的。他蹲在第一艘小艇的船头,一手扶着船舷,一手举着望远镜,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两岸。

    人力划桨的舟艇在前,每条船船艏有两三个战士手持数米长的探杆,小心翼翼地探查水深。探杆是竹制的,顶端包着铁皮,插进水中碰到河底,发出轻微的“嗒”声。

    “水深一丈二!”一个士兵报数。

    “一丈二,可行!”赵队长回头喊了一嗓子。

    船舱里数名战士端着步枪或冲锋枪,万分警惕地盯着两岸。枪支都已经子弹上膛,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他们的军装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钢盔下面的头发湿漉漉的。

    两岸热带雨林如墙,密不透风。巨大的板根从树干伸出,像支撑城墙的斜柱;藤蔓从树冠垂下,粗的像蟒蛇,细的像绳子,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网。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在河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偶尔有猴子在树梢跳跃,发出尖锐的叫声,声音在河谷里回荡。鳄鱼懒洋洋地趴在泥滩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等小艇靠近,它们才慢吞吞地滑入水中,只在水面上留下一圈涟漪。

    武装巡逻艇跟在后面,引擎发出沉闷的“突突”声,速度比划桨的舟艇快得多。速射炮和机枪指向河岸,钢制防盾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艇长站在舰桥上,手里拿着望远镜,不时与赵队长用旗语沟通。

    沿着河道前推两千米后,两岸豁然开朗。

    热带雨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向两侧推开,露出一片平坦宽阔的草甸。草甸上长着齐腰深的野草,风吹过时草浪起伏,像是海面上的波涛。偶有稀疏的乔木散落其间,树干不高,枝丫扭曲。远处,连绵的热带雨林如同一道墨绿色的城墙,将这片草甸包围其中。

    赵队长目测了一下,这片草甸的面积估计有六七平方公里,足够建一座不小的城镇。他心跳加速,但脸上不动声色。

    “靠岸!”他下令。

    舟艇和蒸汽快艇相继停靠河边。船底擦过河滩的泥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探索队登上河岸,靴子踩在松软的草地上,陷进去半寸深。赵队长蹲下来,抓起一把黑土,在手里攥了攥。土质肥沃,松软而湿润,带着草木腐烂的酸味。

    “好地方。”他低声说。

    探索队迅速在河边设立登陆场。工兵班的士兵从艇上卸下成卷的可卸式蛇形铁丝网,在距离登陆场五百米处呈弧形展开。铁丝网被木桩固定在地面上,蛇腹形的刀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重机枪阵地设置在两翼,机枪手架好三脚架,装好弹药箱,枪口指向草甸和密林交界的方向。射手半蹲在机枪后面,拇指搭在击发杆上。迫击炮阵地设在登陆场附近,炮手挖好座板坑,架起炮管,用水平尺校准角度。两门迫击炮与两翼的重机枪阵地形成倒品字形,火力覆盖整个草甸前沿。

    赵队长用无线电向宁绍青报告。

    “宁总指挥,我是赵得胜。我们在距离新登州河入海口五公里处发现一处草甸,面积约六七平方公里,土质肥沃,地势平坦,适合建城。请求增派工兵进行详细勘测。”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片刻。宁绍青的声音传来:“干得好。原地驻防,等待命令!”

    赵队长放下听筒,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望着眼前这片草甸。风吹过,草尖轻轻摇摆,远处雨林的树冠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夕阳西斜,将整片草甸染成金黄色。

    这里,将是一座城。

    在距离探索队登陆场不远处的密林中,几双眼睛正透过树叶的缝隙,死死盯着那些穿绿衣的人。

    他们是旁加斯南部落的武士。这一带的海湾和河流,自古以来就是他们的猎场。他们皮肤黝黑,身材精瘦,像是被热带阳光烤干的树枝。脸上涂着赭红色的条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线条粗犷而诡异。光着上身,腰间裹着树叶或兽皮,头上插着不知名野鸟的尾翎,五彩斑斓。手持木盾和梭镖,盾面上画着简单的图腾图案,梭镖头是磨尖的铁片——那是从南边来的商人手里换来的,珍贵得很。

    他们如猿猴般蹲在树杈上,纹丝不动,若非偶尔眨一下眼睛,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为首的一个叫巴瓦,是部落最出色的猎手之一。他能在树上潜伏一整日不动,连鸟都骗得过。

    此刻,巴瓦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那些灰衣人在河边砍倒了大树——那些大树比他见过的任何树都要粗,有的要好几个人手拉手才能合抱。可灰衣人用一种“嗡嗡”叫的铁家伙,十几息的功夫就能放倒一棵。大树倒下去的时候,地面都在颤,响声震得他的耳朵嗡嗡响。

    那些冒着黑烟的钢铁怪物在草地上奔跑,发出“突突突”的轰鸣,履带碾过的地方连草根都被翻了出来。巴瓦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管那叫“铁牛”。铁牛比真的水牛还大,不用吃草,不用喝水,一直跑都不累。

    那些灰衣人用一根铁管子对准远处的大树,“砰”的一声巨响,树干上炸开一个洞,木屑飞溅,烟尘升腾。巴瓦见过白皮人的火枪,可从没见火枪有这么大的威力。一枪就能把碗口粗的树打断?

    他听不懂那些人说的话,但能从他们的举止中感受到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不是蛮力,是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巴瓦想起了几年前从南边来的白皮人。那些白皮人也拿着会喷火喷铁弹的铁管,但他们的人数很少,只有几十个,在岸边短暂停留就匆匆离去,再也没有回来。可眼前这些人,人数众多,似乎打算长久地留在这里。他们砍树、挖地、用那些铁牛开垦荒野——这是要建城吗?

    巴瓦心中涌起一种本能的恐惧,但他不能让身后的武士看出来。

    天色将晚,巴瓦打了个手势。几名武士无声地从树上滑下来,赤着脚在密林中奔跑,如履平地。他们避开明军的哨位,消失在丛林中。奔跑时几乎不发出声响,只有脚下枯叶被踩碎的细微“嚓嚓”声。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径、每一个树洞,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

    巴瓦一边跑一边在脑中组织语言。他在想,如何向酋长描述那些无法用部落词汇形容的怪物。

    ——

    旁加斯南部落的营地位于新登州河中游一片河边的平原上。营地不算大,用竹木搭建的吊脚楼和草棚组成,散落在河岸两侧。吊脚楼高出地面一丈有余,楼下养鸡养猪,楼上住人。草棚低矮,是用来堆放粮食和杂物的。营地中央是一块平整的空地,平时举行祭祀、集会、宴会,都在这里。

    此时,空地上一堆堆篝火燃得正旺。篝火上架着木架,烤着鱼、野鸡和野猪肉。油脂滴入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窜起一股股青烟。香气四溢,混着篝火的焦味和野草的气息。

    酋长坐在一块铺着兽皮的石台上。他五十余岁,身体肥胖,肚子圆滚滚的,脖子上挂着几串金链和兽牙项链,走动时叮当作响。脸上刺着复杂的青色纹样,从额头到下巴,从眼角到嘴角,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他目光浑浊,但偶尔露出一丝精光,像是藏在烂泥里的石头。

    他正与一众头人饮酒吃肉。身边几个年轻的女奴跪着,手里捧着陶壶和木盘,随时给他添酒递肉。一群身上披着树叶和草裙的女人在篝火间扭腰摆胯,随着木鼓和竹笛的节奏起舞。鼓声“咚咚咚”地响着,笛声尖细,合着女人身体的扭动,营造出一种野性而堕落的氛围。

    酋长是有见识的。几年前,南边岷里拉那边的白皮人也曾来过。当时那些白皮人坐着大帆船,在河口停泊,派了几十个人上岸。他们穿着奇怪的衣裳,皮肤白得像鱼肚子,头发是黄的,眼睛是蓝的或灰的。他们拿着一种铁管子一样的武器,铁管子会冒烟喷火,还会喷出铁弹,每一次喷火喷铁弹时都会发出巨响,喷出的铁弹能飞出很远,把一个强壮的人打死。后来,他从白皮人那里得知,这种铁管子一样的武器被称为“火枪”。

    白皮人当时提出要用金银向部落买地,酋长没有答应。他们待了几天就走了,走的时候骂骂咧咧,像是不甘心。酋长不关心他们甘不甘心,只知道这片土地是祖先传下来的,不能随便给人。

    如今部下报告说,那些黑发黑眼的灰衣人有很多火枪,而且还有会自己跑的铁船,酋长不得不谨慎起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营地外传来。

    巴瓦带着几名武士飞奔而来,单膝跪在酋长面前。他胸膛起伏,额头满是汗珠,喘息声粗重。

    “大王——”巴瓦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密林里喊了太久,“海边来了许多大船,船上下来许多黑发黑眼的灰衣人。他们在海边和河边砍倒了许多大树,看样子是准备在河边建造房屋,一直住在那里。”

    酋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没有说话。

    另一名武士补充道:“他们的大船没有帆布,也没有船桨,发出呜呜的响声,跑得很快。有一些小船也是这样。他们有一些小船,还有一些划船桨的小船,顺着河流走了很远,在河边那块很大很大的草地上停了下来……挖了很多坑,还在袋子里装上沙土,一袋一袋垒起来像堡垒一样。”

    “他们有很多样子很像白皮人的火枪的铁管子,是不是火枪,我们也不知道。”

    酋长放下手中的酒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他用手指敲着石台,沉默了片刻。

    “那些灰衣人,有多少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数不清。”巴瓦答道,“漫山遍野都是。至少几百,也许上千。他们的船也多,像一群大鱼。”

    酋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用粗短的手指捻着金链上的珠子,珠子在指间滑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们有没有伤害你们?有没有追你们?”

    “没有。”巴瓦想了想,“他们好像没发现我们。也可能发现了,但没理会。”

    酋长沉默了很久。篝火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些青色的纹样忽明忽暗,像活了一样。

    他最终做出决策:“明天继续打探,看看这些黑发黑眼的灰衣人究竟要干什么。不要靠近,不要挑衅,更不要试图攻击。他们要是只是想在这里住下来……我们也许可以跟他们交易。”

    头人们纷纷点头。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面露不甘。一个年轻头人站起来,涨红了脸:“大王,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凭什么让他们住?我们派人去偷他们的火枪,偷那个会自己跑的铁牛……”

    “闭嘴!”酋长瞪了他一眼,目光凶狠,“你打得过他们的火枪?白皮人的火枪你又不是没见过。他们的火枪比白皮人的还多,船比白皮人的还大。你想让部落的人都去死?”

    年轻头人低下头,嘴唇哆嗦着,不敢再说话。

    酋长重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胡须里,他也不擦。

    “巴瓦,明天你再去。带上几个人,远远地看。看他们做什么,看他们有多少人,看他们的火枪有多厉害。但记住——不要靠近。距离远到他们看不见你。”

    “是,大王。”巴瓦站起身,退后几步,带着武士们消失在夜色中。

    营地上的篝火还在燃烧,跳舞的女人还在扭动,鼓声还在响。可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像是暴风雨前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

    ——

    夕阳西下,整日的喧嚣渐渐平息。

    油锯停止了吼叫,拖拉机熄灭了引擎,斧头的敲击声稀疏下来。沙滩上、草地上、河岸边,到处是拖着疲惫身子走回营地的士兵。有人扛着铁锹,有人拎着斧头,有人抬着油锯。他们浑身湿透,脸上沾满泥土和木屑,像是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

    炊事班已经在准备晚饭了。几口大锅冒着热气,米饭的香味和咸肉的咸腥混在一起,飘散在营地里。炊事兵把成桶的饭菜搬到空地上,用大铁勺敲着桶沿,“开饭了!”的喊声比什么都管用。

    士兵们端着碗,或蹲或站,狼吞虎咽。有人边吃边聊今天的见闻——那条河多深、那棵树多粗、那个铁牛多有力气。有人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埋头扒饭。几个老兵凑在一起,抽着烟,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雨林,不知道在想什么。

    建设的成果是显着的。一片数百平方米的空地被清理出来,杂草和灌木被连根拔起,石头被炸碎运走。几排简易帐篷搭建完毕,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地基的大坑已经挖好,等明天开始浇筑混凝土。海滩上堆起了成堆的木料和石块,像小山一样。

    工兵连长站在空地中央,在图纸上标注明天的任务——港口泊位继续开挖,营地道路铺设,排水沟挖掘,临时码头搭建。他的图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宁绍青从高地上走下来,走到正在收拾工具的士兵们中间。他拍拍这个人的肩膀,跟那个人说两句辛苦,偶尔蹲下来看看工兵挖的地基。他的军装也脏了,靴子上全是泥。

    “干得不错。”他对工兵连长说。

    “还行吧。”工兵连长擦了把汗,指着图纸,“明天把这里的地基浇上混凝土,后天就能开始砌墙。木材还缺,得派人继续伐木。”

    “明天再说。”宁绍青点点头。

    入夜后,建设营地进入三级警戒。

    哨塔上,战士眼睛盯着营外。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河面、草地上缓缓扫过,光柱所及之处,一切无所遁形。巡逻队每组五人,荷枪实弹,沿着营地外围走圈。靴子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步枪的枪托在腰间有节奏地晃动。侦察兵在营地外围的制高点潜伏,耳朵贴着地面,监听任何异常的声响。

    远处的密林中,巴瓦又带着武士潜回了边缘。他蹲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藏身于浓密的树叶间,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着那些灰衣人在灯火下走动、交谈、劳作。有人端着枪站岗,有人蹲在地上擦枪,有人在帐篷里写写画画。营地中央的旗杆上,一面蓝色的旗帜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上面的金色日月图案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格外醒目。

    巴瓦盯着那面旗帜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觉得那东西有着某种力量,让人看了心里发虚。

    他的心中充满了困惑:这些人为什么要把平地挖成坑?为什么要在袋子里装土垒起来?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但更多的是恐惧。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这些灰衣人会永远留在这里。他们会砍更多的树,挖更多的坑,垒更多的墙。他们会把这片土地变成他们的土地。

    远处,一束探照灯光从海面上扫来,掠过密林的树冠。巴瓦赶紧低下头,埋在树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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