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右道,渭州地界,元月末。

    送亲使团离开长安已一月有余。凛冬的酷寒虽略减,但料峭春寒夹杂着西北特有的风沙,依旧刺骨。

    庞大的队伍如同一条缓慢移动的巨龙,碾过官道尚未完全消融的积雪与冻土,在苍茫的黄土塬与稀疏的林木间蜿蜒前行。

    连日的跋涉,即便銮驾内铺陈锦绣、设有暖炉,对于自幼长于深宫、体质娇弱的文成公主而言,亦是极大的考验。

    医官在例行请脉后,向江夏王李道宗禀报:“公主殿下玉体并无大恙,只是连日颠簸劳顿,水土略有不服,加之思虑心绪,导致精神倦怠,食欲不振。”

    李道宗听罢,抚须沉吟。

    他瞥了一眼队伍中后段那抹醒目的暗红色身影——太常寺少卿王玉瑱。此行,协调礼仪、安排行程、乃至安抚公主心绪,本就在其职责范围之内。

    如今公主郁郁,或许正需一个心思通透、且名义上负责此事的官员前去宽慰疏导。

    “去,传王少卿过来。” 李道宗对身边亲卫吩咐道。

    不多时,王玉瑱策马而至。他依旧穿着那身暗红色大氅,风尘之色难掩其眉眼间的沉静。

    听完李道宗的吩咐,他并无多言,只是微微颔首:“下官遵命。” 随即拨转马头,向着队伍中央那辆最为华贵、由八匹骏马牵引的公主銮驾行去。

    至銮驾侧后方约一丈处,王玉瑱勒住马匹,在马背上微微欠身,声音清晰而不失恭敬地,朝那垂着明黄绸缎与珍珠帘幕的车厢内说道:“臣,太常寺少卿王玉瑱,奉江夏王之命,前来问候公主殿下。”

    车厢内静默了片刻,方才传来文成公主的声音,那声音依旧清越,却难掩一丝明显的疲惫与疏懒:“王少卿免礼。有劳皇叔挂心,本宫并无大碍……我们如今,行至何处了?”

    王玉瑱目光扫过前方隐约可见的地貌答道:“回殿下,前方已近渭州。过了渭州,便是临州,之后便将出陇右道,进入河湟之地。”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道,“只是我使团仪仗庞大,人员辎重繁多,欲完全走出这陇右山川,即便一切顺利,恐也还需月余光景。”

    他这话说得寻常,却隐含深意。

    陇右道,终究还在大唐核心疆域之内,风俗相近,戍卒可见。一旦出了陇右,渡过黄河,踏入河湟谷地,那便是真正的异域开端,离家万里。

    他是在委婉地提醒公主,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在“家”的范围内,稍作喘息。

    车厢内又陷入一阵更长的沉默,只有车轮辚辚与马蹄之声交错。

    良久,文成公主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调整了心绪,恢复了惯有的温和与周全:“方才有些出神,王少卿见谅。连日赶路,想必后面跟随的匠师、仆役们也甚是辛苦……”

    “可否劳烦王少卿,代本宫向皇叔请示,能否在渭州稍作停留,休整一两日?也让大家喘口气。”

    “臣遵命,这便去请示江夏王。” 王玉瑱应下,调转马头,再次向队伍前部驰去。

    他将公主的意思禀明李道宗。

    李道宗听罢,并未立刻答复,而是将目光投向一旁并辔而行的吐蕃大相禄东赞。

    禄东赞何等精明,立刻在马上躬身,以流利的汉语恭敬道:“公主殿下玉体安康、心情愉悦,乃我吐蕃上下共同所愿。一切行程安排,自当以公主殿下之意为重,外臣绝无异议。”

    得到禄东赞的表态,李道宗这才点了点头,对身边传令官沉声道:“传令下去,使团在渭州休整三日。即刻派快马先行入城,告知渭州刺史,务必妥善准备公主驻跸之所及一应供应,不得有误!”

    军令如山,迅速传遍整个队伍,引来一阵压抑的、带着庆幸的骚动。

    渭州刺史接到八百里加急传来的命令时,惊得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公主驻跸!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召集属官,几乎将城内所有像样的官邸别院在脑中过了一遍,最终拍板:

    “快!立刻去松山别院!那是前任刺史修葺的避暑之地,最为清幽雅致,离城不远,又够安静!半日之内,务必将其洒扫整理得焕然一新,一应陈设用具,全部换成最新的!若有半分差池,尔等提头来见!”

    整个渭州官府如同被抽打的陀螺,高速运转起来。

    松山别院原本就有专人看守维护,此刻更是全员上阵,搬挪器物,擦拭除尘,更换帷幔,铺设锦被,甚至连庭院中的残雪和枯枝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不过半日光景,这座依山傍水、原本略显寂寥的别院,便已灯火通明,窗明几净,暖炉生香,俨然一座精致华美的小型行宫,静候着大唐公主的驾临。

    翌日,傍晚时分。

    庞大的送亲使团终于抵达渭州城外。

    按照规制,三千金吾卫精锐及大部分随行的匠人、学者、杂役等,在城外择地扎下连绵营寨,警戒森严。

    唯有文成公主的銮驾、主要随行官员、贴身宫女太监,以及负责核心护卫的一队金吾卫,在渭州刺史及地方官员的跪迎下,浩浩荡荡进入渭州城。

    渭州城百姓早已闻讯,挤在街道两侧,翘首以盼。他们看着那前所未见的华丽仪仗,看着被众多宫人侍卫簇拥着的公主銮驾,议论纷纷,脸上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对于这座远离长安的州城而言,一位真正的皇室公主驾临,无疑是百年难遇的盛事。

    銮驾径直驶向城西的松山别院,其他随行官员自有州府安排的其他馆驿下榻。王玉瑱正欲随众人前往驿馆,却被一名从别院内匆匆赶出的公主贴身女官叫住。

    “王少卿请留步。公主殿下有请,移步别院内叙话。”

    王玉瑱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此时天色已晚,公主刚刚安顿,有何要事需即刻召见?

    但他面上未露异色,只是微微颔首:“有劳女官带路。”

    随即,他迅速对紧随其后的项方低语几句,声音几不可闻:“去,安排我们的人,将别院四周,以及城内我们的人手能触及的范围,仔细梳理一遍。看看有无‘老鼠’混迹其中。”

    项方眼神一凛,无声点头,身影迅速隐入暮色。

    松山别院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文成公主显然已简单沐浴更衣,褪去了厚重的礼服,换上了一身较为轻便的宫装常服。

    会面的地点设在一间宽敞的花厅内,中间隔了一道偌大的苏绣山水屏风,既保全了公主清誉,又可不碍交谈。

    厅内数个青铜兽首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边城春夜的寒湿之气。

    王玉瑱被引入花厅,在屏风前数步站定,躬身行礼:“臣王玉瑱,见过公主殿下。不知殿下此时召见,有何吩咐?”

    他的语气平静,但那份公事公办的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打扰后的不耐,依旧透过屏风,隐约传递过去。

    屏风后,文成公主沉默了一瞬。

    她能听出那丝不耐,却并未动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少了几分宫廷的刻板,多了些复杂的意味:“王少卿不必多礼。此刻召你前来,并非本宫之意,而是……受人之托,有几句话,需转达于你。”

    王玉瑱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请讲。”

    文成公主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一种传达要事的郑重:“有人托付本宫,望你能……借此番送亲之机,随本宫一同进入吐蕃地界。暂避一时,或可……免去长安城中的某些……冲突与风波。”

    她措辞谨慎,但“冲突风波”指向为何,彼此心照不宣。

    王玉瑱闻言,眼神骤然一冷,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谁?竟能将手伸到即将远嫁吐蕃的公主这里,且让公主甘愿充当说客?

    这个提议,看似是给他一条“生路”,实则无异于政治流放,甚至可能暗藏更深的机锋。

    他几乎未作犹豫,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拒绝与一种近乎孤傲的冷静:“公主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

    “然,臣身为大唐太常寺少卿,奉旨送亲,职责所在,乃是确保公主殿下安然抵达吐蕃,圆满完成和亲大典。

    待礼成之后,臣自当随使团返回长安,向陛下复命。除此之外,臣与任何人,皆无任何值得远避千里之外的‘冲突’。公主殿下多虑了。”

    屏风后的文成公主似乎没料到他拒绝得如此干脆彻底,甚至隐隐带着一种被冒犯的疏离。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王少卿……就不想知道,是何人委托本宫传此话吗?”

    王玉瑱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回道:“殿下若愿告知,臣自当聆听。殿下若不愿言,臣亦无意探听。此等建议,无论是谁所出,于臣而言,并无区别。”

    他这话,既堵住了公主后续可能的说辞,也表明了自己绝不接受此种“安排”的态度。

    文成公主素来性情温和,此刻也被他这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态度激起了一丝火气,语气不由得也硬了几分,带着些许无奈与不忿:

    “罢了……告诉你也无妨,是丽质姐姐,长乐公主。她言道与你乃是旧识,不忍见你深陷长安是非漩涡,故托本宫寻机,带你离开那是非之地,暂避锋芒。”

    长乐公主?李丽质?

    王玉瑱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心念电转间,他面上却已恢复沉静,对着屏风再次躬身,语气比方才更显疏离,却也更加决绝:

    “臣,多谢长乐公主殿下挂怀,亦多谢文成公主殿下转达。然,臣方才已然言明,臣身负皇命,职责所在,并无任何需要‘暂避’的是非。

    长安纵有风雨,亦是大唐疆土,臣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岂有畏难远遁之理?殿下美意,臣心领了。”

    “若殿下再无其他吩咐,臣……告退。”

    说罢,不等屏风后再有言语,他已然行礼,转身,步履沉稳地退出了温暖如春却暗潮隐现的花厅,将文成公主那句带着气恼的“那你自便吧,退下,本宫要歇息了”的话语,关在了门内。

    走出松山别院,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王玉瑱那因炭火和方才对话而有些微躁的心绪冷静下来。

    他驻足,回首望去,别院内灯火幢幢,映照着飞檐画角,在边城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孤清而静谧。

    长乐公主……旧识……

    他微微眯起眼,心中疑云非但未散,反而更浓。

    这位太宗皇帝与长孙皇后最钟爱的嫡长公主,在此刻递出这样一条看似“生路”的橄榄枝,究竟意欲何为?

    是真如她所言出于旧谊不忍,还是……这本身就是另一重,更为隐蔽和危险的试探或陷阱?

    夜色中,王玉瑱玄色大氅的身影仿佛要融于黑暗,唯有眼中那点冰冷的锐光,如同寒星,刺破了渭州城的夜幕。

    前路未知,但退缩,从来都不在他的选项之中。无论这建议来自何种目的,他都只能沿着自己选定的路,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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