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正堂。

    时已入夜,堂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凝重得几乎要凝结的空气。

    数十支牛油大烛在鎏金烛台上熊熊燃烧,将端坐于紫檀木椅上的各位族老身影拉长,投在绘有山水人物的堂壁上,影影幢幢,更添几分肃穆与压抑。

    关于是否举家迁往嶲州的争论,已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初时的激昂陈词、利弊剖析、乃至略带火气的争执,都已渐渐平息。不是达成了共识,而是陷入了僵局。

    反对者固守“祖业难弃”、“故土难离”、“边陲荒蛮”的理由,虽被疲惫削弱了音量,但眼神中的固执未减分毫;少数支持者则苦于缺乏对嶲州现状更有力的佐证,声势渐弱。

    堂上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偶尔响起的、啜饮茶水的细微声响,以及炭火在巨大铜盆中爆裂的噼啪声。

    族老们或垂目养神,或盯着手中已然温凉的茶盏,或暗自盘算,空气里弥漫着茶香、熏香以及一种无形的、关乎家族命运抉择的沉重压力。

    正堂上首,老族长魏珩依旧垂着眼帘,仿佛入定,布满老人斑的手指缓缓捻动着一串光润的紫檀佛珠,看不出喜怒。

    其身侧并坐的现任家主魏荀,亦是面沉如水,薄唇紧抿,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不知在思索什么,并未急于打破这僵局。

    其他族老们,则像是经历了一场唇枪舌剑的鏖战,嗓子喑哑,精力耗损,此刻正借着一盏盏清茶润喉蓄力,目光偶尔交错,带着未尽的争辩与审视,仿佛在酝酿下一轮的交锋。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即将达到顶点,魏珩手指微顿,似乎准备抬眼开口,一锤定音之时——

    堂外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名穿着藕荷色比甲、举止稳重的侍女悄然趋近门边,对着侍立在魏荀身后的管家低语了几句。

    管家神色微动,快步走到魏荀身侧,俯身禀报:“家主,夫人此刻在院外,说是有要事需与您相商。”

    魏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在这种关键时刻,赵氏素来知礼懂事,若非真有紧要之事,绝不会前来打扰。

    他起身,对着上首的魏珩及满堂族老拱手,声音略带歉意:“叔公,诸位长辈,内人此时寻来,许是有些家事,容荀暂离片刻。”

    魏珩微微颔首,其他族老自无不可。

    魏荀快步走出气氛凝滞的正堂,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廊檐下悬挂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映照着院中覆着薄霜的石径。

    赵氏正站在一株老梅树下,身上披着一件暖杏色的锦缎镶毛斗篷,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在夜色中静静等候。

    魏荀走到近前,很自然地伸手将她斗篷的领口又拢紧了些,触手微凉,语气里带着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晚上风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可是家里有什么事?”

    赵氏抬起脸,在灯笼光下对他温柔一笑,将手中一个折叠整齐的信封递到他面前,轻声道:

    “夫君为了家族之事劳心,妾身帮不上大忙,只是小汐上午给了我此物,或许……能略解夫君与诸位长辈的‘燃眉之急’,也未可知。”

    魏荀接过信封,入手是上好的洒金笺,信封一角还押着一个清雅别致的女子私人花押印鉴。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问道:“这是……?”

    “这是小汐昔日的闺中密友,苏妙卿苏大家写给她的信。” 赵氏低声解释,眼中带着鼓励。

    “信里详细说了许多她在嶲州的见闻,风土人情,市井繁华,颇为详尽。妾身想着,族老们对嶲州知之甚少,多有疑虑,若将此信中的实情呈现,或许……能让他们多一些考量,少一些凭空揣测的反对。”

    魏荀闻言,眼神骤然亮了起来!苏妙卿?那位名满洛阳的琴艺大家,其言辞自有公信力!

    若她信中描述的嶲州果真如赵氏所言……他不再犹豫,就着廊下的灯光,小心拆开信封,展开信纸,快速浏览起来。

    起初是平和的问候与女子间的私语,但很快,信中的内容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

    苏妙卿以她特有的细腻笔触和精准观察,描绘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嶲州——不是想象中的蛮荒边城,而是街巷整洁、商旅云集、货殖繁盛的富庶之地;

    提及盐市之兴旺,水利之便利,甚至还有新设的学堂、医馆,字里行间透出一股蓬勃向上的生机与井然有序的治理。

    虽偶有提及与中原迥异的风俗,但更多的是对当地安定富足生活的肯定。

    魏荀越读越快,眼神也越来越亮,心中的那块巨石仿佛被撬动了一角。若信中所言非虚,那嶲州绝非贫瘠险恶之所,反而可能是一片充满机遇的“新土”!

    如此一来,搬迁的阻力,至少在对目的地的恐惧这一层,将大大削弱!

    他迅速折好信纸,郑重地收入袖中,握住赵氏的手,掌心带着微微的激动:“夫人,此信来得太及时了!可谓雪中送炭!你先回去歇着,不必等我用膳。族老们这边,怕是还要再议上一阵。”

    赵氏体贴地点点头,又提醒道:“妾身已吩咐厨房备了夜宵,夫君与诸位长辈商议大事耗费心神,年轻的还能扛着,几位年事已高的叔伯可饿不得。稍后便让人送热食羹汤过来。”

    “还是夫人思虑周全。” 魏荀心中暖流涌过,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目送她窈窕的身影消失在廊角夜色中,随即转身,步伐比出来时坚定了许多,重新踏入那灯火通明的正堂。

    堂内众人见他去而复返,袖中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目光不由都带上了几分探寻。

    魏荀没有耽搁,径直走到魏珩面前,将那封洒金信笺双手奉上:“叔公,请您过目此信。”

    魏珩抬眸,接过信,就着明亮的烛光,细细读了起来。

    起初神色平静,但随着目光下移,他那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的脸上,渐渐泛起一丝讶异,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读到某处关于嶲州盐市税收与治安的描述时,眼中更是掠过一道精光。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魏荀,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求证:“无忧,这信中所言嶲州景象……确凿否?”

    魏荀挺直背脊,声音清晰而肯定:“回叔公,此信乃昔日洛阳琴艺大家苏妙卿苏大家亲笔所书,寄与舍妹的闺中密函。信中所述,即便有所润色,其所述嶲州之富庶安定,八九不离十。”

    魏珩微微颔首,将信纸轻轻放在身旁的茶几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陷入了更深的沉吟。

    堂下众族老见状,好奇心被勾到了顶点,纷纷交头接耳,低声猜测信中内容。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魏珩忽然抬起了手,堂内私语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这位一言可定家族走向的老人身上。

    只见魏珩缓缓站起身,虽然年迈,但腰背依旧挺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他环视了一圈堂下神色各异的族老,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方才争执良久,老夫听得明白。多数人,仍是割舍不下洛阳这百年基业,对那遥远的嶲州心存疑虑,乃至畏惧,是也不是?”

    堂下一阵轻微的骚动,那位之前发言的中年族老,魏荀的堂兄魏冉,忍不住再次起身,拱手道:“叔公明鉴!非是我等固执,实乃迁徙之事关乎全族血脉根基。

    洛阳虽非顶尖,亦是天下通衢,我等在此经营数代,方有今日局面。那嶲州纵然如信中所言有些气象,终究是边陲新垦之地,瘴疠蛮荒之患未必全无,且人生地疏,一切从头再来,风险实在太大!还请叔公三思!”

    这番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低声附和者众。

    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一位与魏荀交好、主管家族部分外地商路的族老魏明开口道:“叔公,冉兄之言虽有理,但如今长安局势波谲云诡,太子之位空悬,各方势力角逐日趋激烈。我魏家虽不在旋涡中心,但难保不会被余波波及。

    王公子信中既有‘风波恶’之语,绝非空穴来风。迁往嶲州,固然是背井离乡,但亦是趋吉避凶,远离是非之地。况且,嶲州有王公子经营多年,互为奥援,总好过在洛阳无根无凭,独自应对可能袭来的风浪。”

    支持迁徙的,终究是少数,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反对的声浪中。

    魏珩静静地听着,待双方声音渐息,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方案:

    “既然分歧如此之大,难以调和……老夫倒有一法,或可两全。”

    所有人屏息凝神。

    魏珩的目光扫过魏荀,又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洛阳产业,你们割舍不掉;嶲州之机,亦不容轻易错失。既如此,何不——开宗祠,议分支?”

    “分支”二字,如同惊雷,在正堂中炸响!

    刹那间,满堂寂静,落针可闻!所有族老,无论之前持何立场,全都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看着魏珩。

    开宗祠分支,这意味着家族正式分裂,一部分人将脱离主支,另立门户!这在注重宗族团结、以家族为单位的时代,是极其重大、甚至带着一丝悲壮色彩的决定!

    魏珩无视众人的震惊,目光最终落在脸色骤变、袖中拳头暗自握紧的魏荀身上,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种托付般的沉重:

    “无忧,你是魏家当代家主,族谱执掌者。此事关乎家族百年格局,最终定夺,需由你来下。

    老夫只在此表明态度:无论你作何决定,是去是留,是分是合,老夫……以及老夫这一房,都将无条件支持家主之权!”

    这番话,既是将最大的权力和责任交给了魏荀,也是在众人面前,为他即将做出的、可能引发剧烈动荡的决定,预先撑起了最坚实的后盾。

    魏荀心中巨震,他看向魏珩,在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看到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也看到了深藏的、为家族延续而不得不行此“壮士断腕”之策的决绝。

    他胸口起伏,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随即转向堂下那一张张或震惊、或犹疑、或抗拒、或茫然的面孔,知道此刻已无转圜余地,必须给出清晰的方向。

    魏荀缓缓站起身,走到堂中,对着诸位族老,郑重地长揖一礼。

    起身后,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家主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厅堂中:

    “诸位的顾虑,荀都明白,亦感同身受。洛阳基业,是先祖心血,亦是诸位半生经营,强令舍弃,确是不近人情。”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然则,家族欲长久绵延,有时需看得更远,行得更险。嶲州或许边远,却可能是另一片天地;长安风波或许未至,但未雨绸缪绝非杞人忧天。

    王公子信中之议,荀反复思量,以为乃为魏家存续计之良策,至少……是我这一房,必须把握的出路。”

    他顿了顿,迎向那些或明或暗的反对目光,声音斩钉截铁:“既然多数长辈难以割舍洛阳,荀,不愿亦不能以家主之名,强令全族共赴险途。故此——”

    他再次拱手,语气沉凝如铁:“我魏荀,以魏氏第三十六代家主之名提议,并自愿为首:开宗祠,立分支。”

    “我这一房,连同愿追随者,将依王公子之邀,迁往嶲州,另立门户。

    洛阳祖业、宗祠祭祀,仍由留于此地的各房共同执掌维系,一切如旧,互不干涉。此议,可保不愿离去者安居故土,亦给予愿开拓者一线新机。是去是留,全凭各房自愿,三日内,给予回复即可。”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唯有烛火噼啪,映照着众人脸上复杂的表情——有松了口气的,有如释重负的,有震惊未退的,也有目光闪动、开始暗中权衡的。

    一场可能撕裂家族的剧烈争吵,以这样一种近乎“分家”的意外方式,暂时画上了句号。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夜之后,魏氏家族,将走向一个前所未有的岔路口。而未来,便在这去留抉择之间,悄然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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