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崇仁坊王府,东跨院书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室内沉郁凝重的气氛。

    父子三人对坐,王珪半靠在铺着厚毯的躺椅上,身上盖着薄裘,脸色在烛光下显得越发苍白清癯,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明锐利,此刻正沉沉地看着次子王玉瑱。

    王崇基坐在下首,眉头紧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忧急与愤怒。

    唯有事件中心的王玉瑱,神情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有些过于淡定了,仿佛白日里那道将他推向万里险途的圣旨,与他无关一般。

    事实上,早在太极殿上郑氏官员出列举荐他时,宋濂安插在朝中的耳目便已用最快的速度,将消息传回了王府。

    王玉瑱接到密报时,正在处理一些琐事,初闻只是挑了挑眉,并无太多惊讶。

    自己与郑旭、郑德明乃至整个荥阳郑氏,早已是不死不休的血仇,对方使些手段再正常不过。

    他真正略感意外的,是率先开口提出这个建议之人,竟是长孙无忌。

    这位关陇集团的领袖、晋王李治的舅父,是恰逢其会,还是……早已与郑德明父子达成了某种默契,甚至同盟?

    若是后者……

    王玉瑱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着。

    若当朝司空、权势煊赫的长孙无忌,当真与荥阳郑氏的家主郑德明父子联手针对自己,那局面就比预想的更为凶险了。

    或许……该考虑从嶲州秘密调遣一部分精锐人手入京,以应不测?段松坐镇嶲州固然重要,但长安才是漩涡中心。

    他脑海中飞快地权衡着利弊与风险。

    “玉瑱?玉瑱!” 王崇基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带着几分不满与焦灼,“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能走神!”

    王玉瑱抬眼,望向兄长,神色恢复如常:“嗯?兄长,怎么了?”

    王崇基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父亲方才说,明日他便拖着病体,亲自入宫面圣,恳求陛下收回成命,推了你这太常寺少卿的差事。你看……如何?”

    王玉瑱闻言,目光转向躺椅上的父亲王珪。

    王珪并未言语,只是用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那眼神深处,是深沉的父爱与难以言喻的复杂。

    王玉瑱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走到父亲榻前,躬身一礼,再直起身时,脸上已无半分犹豫与彷徨,声音清晰而坚定:

    “父亲,不必了。”

    他顿了顿,迎着父亲骤然深邃的目光,继续说道:“明日,父亲不必入宫。这个太常寺少卿的官职,还有随行送亲吐蕃的差事,儿已决定接下,并会前往。”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寂静。

    王珪缓缓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深深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了然、无奈、痛惜,或许还有一丝早已预料到的释然。

    他如何听不明白儿子话中未尽之意?接下这布下杀局的任命,便意味着王玉瑱正式决定,要以自己的方式,与那郑氏父子,乃至他们可能联合的其他势力,正面较量一番了。

    “玉瑱!” 王崇基霍然起身,急声道,“你这是何苦!那吐蕃路途遥远,环境险恶,此去经年,归期难料!”

    “更遑论……更遑论那背后分明是郑家与长孙无忌的算计!他们既然敢在朝堂上公然举荐,途中难保不会设下更多陷阱!

    父亲出面推辞,陛下念及旧情与父亲病体,未必不会应允!我们……我们不妨暂且退让一步,从长计议,何必非要此时硬碰硬,置身险地?”

    他言辞恳切,满是兄长的关怀与对局势的担忧。

    王玉瑱转过身,看着焦急的兄长,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的回答道:“兄长,你的心意,玉瑱明白。”

    “但是,退让——” 他缓缓摇头,目光锐利,“永远不会是最好的结果。无论是对他们,还是对于我来说。”

    “有些路避不开,有些人也躲不掉。今日他们能用一道圣旨逼我离京,明日便能用更阴毒的手段取我性命。一味的退让妥协,只会让他们觉得我王氏可欺,让兄长在朝中更为难做,也让那些跟随我的人心寒。”

    他向前一步,目光扫过父亲和兄长,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父亲!兄长!而今我的身后,早已不是太原王氏门阀,而是——而是那群用性命来护佑儿子完成野望的生死亲随。”

    这番话,掷地有声,却也再无转圜余地。

    随后王玉瑱不再多言,对着父亲和兄长分别一揖,“父亲早些安歇,保重身体。兄长也莫要过于忧心,玉瑱先行告退。”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书房,身影很快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书房内,烛火摇曳。王崇基望着弟弟离去的方向,久久无语。

    ……

    深夜,王玉瑱回到南院时,已近子时。

    院内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留着几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朦胧的光。

    他本以为鱼璃早已安睡,轻轻推开正房的门,却见内室灯烛未熄,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显然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门口。

    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见到王玉瑱安然回来,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轻轻吁了口气,放下书卷起身迎了上来。

    “夫君回来了。” 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担忧,接过王玉瑱解下的披风,“怎么商议到这般时辰?不是说不用等我,早些歇息便是。”

    王玉瑱握住她微凉的手,触手一片细腻,却没什么温度,显然是在这秋夜里坐久了。

    “一些琐事,父亲和兄长多问了几句。” 他简单带过,揽着她走向内室,“不是让你先睡么?夜里凉,仔细身子。”

    崔鱼璃顺从地跟着他,侍候他更衣躺下,自己也褪去外衫,只着中衣在他身侧躺下。

    帐内温暖,两人并肩而卧,她却没了睡意,在黑暗中静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

    “夫君……朝中之事,妾身本不该多问。只是……外间隐约有些传闻,说陛下点了你去……去那吐蕃送亲的使团,可是真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掩不住的忧虑。

    王玉瑱在黑暗中微微叹了口气,知道这事终究瞒不过去,也无需瞒她。

    他侧过身,将她揽入怀中,感受到她身体的微微僵硬,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放得格外温和:

    “是真的。圣旨今日已下,擢我为太常寺少卿,随江夏王李道宗护送文成公主前往吐蕃和亲。”

    感觉到怀中的身体轻轻一颤,他连忙又补充道:“不过娘子不必过于忧心。此番是国之大典,使团规格极高,江夏王又是老成持重,统御有方。”

    “除公主仪仗嫁妆外,更有数千精锐禁军随行护卫,安全无虞。你家夫君只是随行官员之一,负责些礼仪文书之事,并非冲锋陷阵,不会有危险的。”

    “再说你又不是没去过嶲州,那里离吐蕃其实没有多远了。”

    他尽量将事情说得轻松平常,不想让她过分担心。

    崔鱼璃却没那么容易被说服。她依偎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更深的愁绪:

    “可那是吐蕃啊……万里之遥,苦寒之地,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来。父亲身体又……妾身与孩子们……”

    “鱼璃,” 王玉瑱打断她的话,收紧手臂,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真的没事。我答应你,定会平安归来。父亲那边,有兄长照应,我也会安排好一切。

    你和慕荷照顾好旭儿、琰儿和玥儿,好生在家等我便是。莫要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崔鱼璃知道他心意已决,多说无益,且圣命难违,只能将满腹的担忧与不舍压回心底。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地“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只是更紧地靠向他,仿佛想汲取更多温暖与力量。

    王玉瑱也确实感到有些疲惫,今日朝堂变故、父子商议、诸多思量耗费心神。

    他闭上眼睛,轻声道:“睡吧,鱼璃。”

    崔鱼璃也闭上了眼,两人相拥而眠,帐内渐渐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寝室外。

    随即是青苗刻意压低了、却仍带着急切的轻唤:“郎君?郎君?您醒醒……”

    王玉瑱睡眠本就警醒,闻声立刻睁开了眼睛,眼中毫无睡意。

    他先小心地看了一眼怀中的崔鱼璃,见她似乎并未被惊扰,依旧沉睡,这才极其缓慢、轻手轻脚地将手臂从她颈下抽出,又为她掖好被角,这才悄然起身。

    他随手扯过一件外袍披上,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门外,青苗提着盏小灯,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何事?” 王玉瑱低声问。

    “郎君,宋濂宋先生在院外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立刻面禀郎君!” 青苗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

    宋濂?这个时候从平康坊亲自赶来?

    王玉瑱心中一凛,睡意全消。他知道宋濂的性子,若非真是天大的要紧事,绝不会在深更半夜如此冒失地直接寻到内院来。

    “知道了。请他去内书房稍候,我马上就来。” 王玉瑱沉声吩咐,随即轻轻掩上门。

    他迅速返回内室,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尽量不发出声响地穿戴起来。

    崔鱼璃似乎察觉到了动静,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含糊问道:“夫君……?”

    “没事,有些公务要处理一下,你继续睡。” 王玉瑱俯身在她额上轻吻一下,温声安抚。

    崔鱼璃困倦地“嗯”了一声,并未完全清醒。

    王玉瑱不再耽搁,系好衣带,随手抓过一件厚实的披风,示意青苗掌灯,两人悄无声息地出了正房,穿过寂静的庭院,朝着前院的外书房快步走去。

    秋夜寒凉,露水凝重。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迫感,随着这深夜的急见,悄然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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