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郑氏入局，长孙杀机
临近傍晚，天色渐暗，西院门口的石灯刚刚被仆人点亮，晕开一团昏黄的光。
王崇基自吏部下值归来，远远便瞧见一道熟悉的青衫身影，正在院门外的青石小径上负着手，来回踱步，步履间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焦躁。
“玉瑱？” 王崇基加快脚步上前，有些诧异，“怎么独自在此站着？可是寻我？”
王玉瑱闻声抬头，见兄长一身未换的绯色官袍，风尘仆仆，显然刚到家。
他收敛了神色，点头道：“是，有些事想与兄长商量……不知兄长此刻可方便？”
王崇基看他神色，知他必是有要事，便侧身引手：“自然方便。走，去我书房说话。”
兄弟二人进了西院书房，王崇基先脱下厚重的官袍，换上一身舒适的深青色常服，又命人上了热茶。
他挥退仆从，在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暖了暖手，这才看向坐在对面的弟弟，语气温和带着关切：“说吧，何事让你特意跑我这里来候着？可是父亲那边……”
“与父亲有关，但也……不全然是。”
王玉瑱难得地显出一丝迟疑，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兄长，“兄长可知……郑玄此人？”
王崇基略一思索，点头：“知道。荥阳郑氏子弟，郑德明的侄子。前些年在教坊，似乎与你有些冲突？”
他记得隐约有过这么一桩旧闻。
“正是他。” 王玉瑱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以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抛出了一枚“惊雷”，“他有个未婚妻，如今……是我的人了。”
“噗——！”
王崇基刚啜进口中的温热茶水，毫无防备地全数喷了出来，溅湿了面前一小片书案。
他顾不得失态，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向自家弟弟，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声音都变了调：“二、二郎！你方才说……他的未婚妻，与你……？”
王玉瑱面不改色，很痛快地点了点头，甚至还补充了一句，试图将“横刀夺爱”的罪名甩出去：“便是如此。但此事错不在我。”
“我与魏家那姑娘，六年前便已相识，彼时便已两情相悦，只是后来阴差阳错，我又离京多年，一时未曾记起。
如今既已想起，自然不能坐视不理。说到底，是那郑玄后来居上，横刀夺爱才是。”
王崇基听着弟弟这番逻辑清奇、堪称“厚颜”的辩解，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长兄的稳重，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六年前……二郎，若我没记错，你那时也堪堪而立之年。那位魏姑娘，六年前……及笄了吗？”
王玉瑱被问得一噎，摸了摸鼻子，坦然摇头：“应当……未曾。”
“那你当时……” 王崇基感觉额角青筋都在跳。
“年少慕艾，人之常情嘛。” 王玉瑱试图轻描淡写，随即又正色道，“兄长，这些细节暂且不论。我只问你，若以此为由，去向父亲分说……你觉得，父亲会信这套说辞吗？”
王崇基闻言，默默地放下了茶盏，静静地看着自家弟弟。王玉瑱也回望着他，眼神里难得地透出几分“真诚”的询问。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烛火噼啪，映照着兄弟二人神色各异的脸。
片刻后，东跨院王珪养病的书房内，气氛有些凝滞。
王珪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毯，目光先是落在长子孙崇基脸上，见他眼神躲闪，面带难色；又缓缓移向次子王玉瑱，只见他身姿笔挺，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点理直气壮？
王崇基轻咳一声，试图缓和气氛：“父亲，是这么回事……二郎他，近日遇到一件旧事，关乎……一位故人……”
王玉瑱却直接接过了话头，对着王珪，用一种混合着“义愤”与“理所当然”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爹，事情是这样的。儿子六年前在洛阳诗会，便与一位魏姓姑娘相识相知，彼此倾心。只是后来儿子离京，诸多事务缠身，一时未曾顾念周全。
谁知那荥阳郑氏郑玄，不知从何处得知此事，竟趁虚而入，恬不知耻地强递婚约，妄图霸占他人早已心仪之女子！此等行径，与强盗何异？”
他顿了顿，仿佛越说越气，声音也提高了些：“儿子此番在洛阳重逢故人，得知其深受此婚约之苦，心中岂能无愧？”
“若坐视不理，任由那等小人得逞，儿子日后还有何颜面立足于世，与友人相交？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故而，儿子已助魏家退了那荒唐婚约。此事，于情于理，儿子都无愧于心！”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将自己完全摆在了“受害者”与“仗义出手”的位置上，将郑玄刻画成了趁火打劫、横刀夺爱的无耻之徒。
王崇基在一旁听得，只能默默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连眼睛都不想抬了。
他实在没脸看父亲此刻的表情。
王珪靠在榻上，听完小儿子这一大段“义正辞严”的陈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经历了无数风浪、深邃如古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王玉瑱，看了好一会儿。
书房内，一时只剩下父子三人细微的呼吸声，和烛芯燃烧的轻响。王崇基几乎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无形的压力。
半晌，王珪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他只问了三个字：“说完了？”
……
深夜，长安城，赵国公府邸。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唯有巡更的梆子声在坊墙外悠长地回荡。
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记、外观朴素的青呢小车，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赵国公府邸最偏僻的后角门。
角门早已无声开启，一名身着深色衣衫、面容肃穆的老管家垂手恭立。
车帘掀开，一名身披玄色连帽斗篷、身形高瘦的人影利落地下了车，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
他并未多言，只是对老管家微微颔首。
老管家亦不言语，侧身引路，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曲折的回廊、幽静的园囿，步履轻捷如猫，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路灯与值夜仆役的视线，最终来到一处独立院落的书房外。
书房内灯火通明，却门窗紧闭。老管家在门外驻足，低声道：“主君，贵客到了。”
“请进。” 长孙无忌略显疲惫却依旧沉稳的声音从内传出。
老管家推开门，玄衣人闪身而入，房门随即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书房内温暖如春，烛火高照。
长孙无忌并未穿着官服，只一身居家的深青色圆领袍，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公文，手边一盏清茶已无热气。
他看起来比往日朝堂上更加苍老憔悴，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依旧锐利如鹰隼，此刻正望向走进来的不速之客。
玄衣人这才抬手，缓缓褪下了遮脸的兜帽，露出一张同样不再年轻，透着久居上位者威严与此刻难以掩饰阴沉之色的脸——正是荥阳郑氏当代家主，新任郑国公，郑德明。
“长孙兄，深夜叨扰，实非得已，还望见谅。” 郑德明拱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旅途劳顿的沙哑，语气还算客气，却也并无太多寒暄的暖意。
长孙无忌起身，同样拱手还礼，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公式化的淡笑：“郑贤弟客气了。请坐。上茶。” 后一句是对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心腹仆人所说。
两人分宾主落座，仆人奉上热茶后便悄然退下，室内再无第三人。
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两人都清楚，此等时辰，此等隐秘的会面，绝无可能是为了叙旧闲谈。
郑德明端起茶盏，却未饮用，只是借着手心的温度暖着指尖，目光直视长孙无忌，开门见山。
“长孙兄，明人不说暗话。老夫此番冒昧前来，是有一事相求，亦有一桩交易，想与长孙兄商议。”
长孙无忌神色不变，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叩击：“郑贤弟请讲。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若能相助，老夫自当尽力。”
郑德明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缓缓道：“老夫所求，只有一样——太原王氏，王珪之子，王玉瑱的性命。”
尽管早有预感，但听得如此直白狠戾的要求，长孙无忌的眼皮仍是微微跳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仿佛在品味那苦涩的滋味。
“王玉瑱……” 长孙无忌放下茶盏，声音平稳，“此子近年来行踪飘忽，看似放浪形骸，然观其行事，颇有章法，更兼其父王珪尚在，太原王氏树大根深……贤弟何以对此子有如此深的执念？”
他需要知道缘由，更需要评估风险与价值。
郑德明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眼中恨意不再掩饰：“此子嚣张跋扈，屡次三番折辱我郑氏子弟，坏我家族联姻，更于洛阳当众威胁我侄郑玄，扬言要为他那早夭的兄长，寻我郑氏满门清算崤山道旧债！此等狂悖之徒，留之必成心腹大患！至于王珪……”
他冷哼一声，“不过是一病弱老朽，据闻此次急症，太医虽言暂稳，实则内里已朽，恐怕……很难熬过这个冬天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意味深长，目光紧紧锁住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心中一动。
王珪病重，他自然有所耳闻，但“很难熬过这个冬天”这个判断，从郑德明口中如此笃定地说出，显然对方掌握了更确切的信息，或者……有所安排。
若王珪真的倒下，太原王氏在朝中的顶梁柱便去了一半，王崇基虽为侍郎，毕竟资历尚浅，王玉瑱又无官身……对付起来，阻力确实会小很多。
他没有对王珪的病情发表评论，而是沉吟片刻，仿佛在权衡利弊，缓缓问道：“贤弟欲除王玉瑱，是为私怨，亦是为家族颜面。然则……老夫又能得到什么？”
他将话题引回了“交易”本身。
郑德明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带着承诺的分量：“只要长孙兄能助我达成所愿，除去此獠。我荥阳郑氏，愿倾尽全力，支持晋王殿下。”
“关陇所需钱粮、人脉、朝中声援，乃至……必要时的一些‘非常手段’，只要长孙兄开口，郑氏定当竭诚以报，绝无二话！”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今东宫虚悬，魏王咄咄逼人，其背后亦有山东士族与部分朝臣支持。”
“长孙兄虽为晋王舅氏，又有从龙之功，然关陇内部，亦非铁板一块。多我荥阳郑氏一份助力，晋王殿下便多一分胜算。
此消彼长之下，孰优孰劣，长孙兄应当比老夫更清楚。”
这番话，直击长孙无忌此刻最核心的关切——如何确保年幼且相对弱势的外甥李治，能在与强劲对手李泰的储位争夺中胜出。郑德明开出的价码，不可谓不诱人。
荥阳郑氏的能量，尤其是在财力、地方影响以及某些隐秘渠道上的力量，正是关陇集团在某些方面所欠缺或需要加强的。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庞大而扭曲。
良久，长孙无忌缓缓抬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所有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一种属于顶尖政治动物的冰冷算计与决断。
他没有直接答应，而是问道：“王玉瑱行踪不定，身边更有能人护卫。贤弟打算如何行事？又需要老夫如何配合？”
这便是初步应允，开始商讨具体细节了。
郑德明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寒光，声音压得更低：“此事不宜在长安动手，目标太大，容易牵扯。”
“据闻那吐蕃赞普松赞干布不日将再遣使者和亲，到时候送亲使团还望长孙兄运作一二。
届时西南边陲，路途遥远，山高林密，瘴疠横行，盗匪出没……正是天赐良机。”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而老夫需要长孙兄相助之处有三。”
“一，设法让王玉瑱‘顺利’地加入和亲使团，离开长安；二，提供其确切行程路线，尤其是离开关中进入蜀地后的动向；三……” 他顿了顿，
“在朝中，若事后有人借此生事，或王珪父子有所反扑，需长孙兄出面斡旋弹压，至少……确保此事不会牵连过广，危及你我根本。”
长孙无忌默默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划动，仿佛在推演着计划的每一步。
王玉瑱离京去嶲州？这倒是个机会。西南那条路，确实不太平……至于行程和事后弹压，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王珪那边……” 长孙无忌再次提及这个最大的变数。
“一个将死之人，何足道哉？” 郑德明语气阴冷，“即便他有所察觉，又能如何？陛下如今……也未必有太多精力，去深究一个边陲之地‘意外’丧命的世家子。况且，届时木已成舟。”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终于，他举起面前那杯凉茶，以茶代酒，对着郑德明虚虚一敬。
“郑贤弟，”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敲定契约般的冷酷，“此事……便依贤弟所言。愿你我，各得所需。”
郑德明脸上露出自进门以来第一个近乎狰狞的笑意，也举起了茶杯。
两只茶杯在空中轻轻一碰，没有发出清脆的响声，却仿佛有金铁交鸣、血光隐现。
烛火摇曳，将两人密谋的身影映照在窗纸上，模糊而诡谲。
一场针对王玉瑱的致命杀局，就在这深秋的长安之夜，于无人知晓的密室中，悄然铸成。
王崇基自吏部下值归来，远远便瞧见一道熟悉的青衫身影，正在院门外的青石小径上负着手，来回踱步，步履间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焦躁。
“玉瑱？” 王崇基加快脚步上前，有些诧异，“怎么独自在此站着？可是寻我？”
王玉瑱闻声抬头，见兄长一身未换的绯色官袍，风尘仆仆，显然刚到家。
他收敛了神色，点头道：“是，有些事想与兄长商量……不知兄长此刻可方便？”
王崇基看他神色，知他必是有要事，便侧身引手：“自然方便。走，去我书房说话。”
兄弟二人进了西院书房，王崇基先脱下厚重的官袍，换上一身舒适的深青色常服，又命人上了热茶。
他挥退仆从，在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暖了暖手，这才看向坐在对面的弟弟，语气温和带着关切：“说吧，何事让你特意跑我这里来候着？可是父亲那边……”
“与父亲有关，但也……不全然是。”
王玉瑱难得地显出一丝迟疑，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兄长，“兄长可知……郑玄此人？”
王崇基略一思索，点头：“知道。荥阳郑氏子弟，郑德明的侄子。前些年在教坊，似乎与你有些冲突？”
他记得隐约有过这么一桩旧闻。
“正是他。” 王玉瑱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以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抛出了一枚“惊雷”，“他有个未婚妻，如今……是我的人了。”
“噗——！”
王崇基刚啜进口中的温热茶水，毫无防备地全数喷了出来，溅湿了面前一小片书案。
他顾不得失态，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向自家弟弟，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声音都变了调：“二、二郎！你方才说……他的未婚妻，与你……？”
王玉瑱面不改色，很痛快地点了点头，甚至还补充了一句，试图将“横刀夺爱”的罪名甩出去：“便是如此。但此事错不在我。”
“我与魏家那姑娘，六年前便已相识，彼时便已两情相悦，只是后来阴差阳错，我又离京多年，一时未曾记起。
如今既已想起，自然不能坐视不理。说到底，是那郑玄后来居上，横刀夺爱才是。”
王崇基听着弟弟这番逻辑清奇、堪称“厚颜”的辩解，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长兄的稳重，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六年前……二郎，若我没记错，你那时也堪堪而立之年。那位魏姑娘，六年前……及笄了吗？”
王玉瑱被问得一噎，摸了摸鼻子，坦然摇头：“应当……未曾。”
“那你当时……” 王崇基感觉额角青筋都在跳。
“年少慕艾，人之常情嘛。” 王玉瑱试图轻描淡写，随即又正色道，“兄长，这些细节暂且不论。我只问你，若以此为由，去向父亲分说……你觉得，父亲会信这套说辞吗？”
王崇基闻言，默默地放下了茶盏，静静地看着自家弟弟。王玉瑱也回望着他，眼神里难得地透出几分“真诚”的询问。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烛火噼啪，映照着兄弟二人神色各异的脸。
片刻后，东跨院王珪养病的书房内，气氛有些凝滞。
王珪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毯，目光先是落在长子孙崇基脸上，见他眼神躲闪，面带难色；又缓缓移向次子王玉瑱，只见他身姿笔挺，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点理直气壮？
王崇基轻咳一声，试图缓和气氛：“父亲，是这么回事……二郎他，近日遇到一件旧事，关乎……一位故人……”
王玉瑱却直接接过了话头，对着王珪，用一种混合着“义愤”与“理所当然”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爹，事情是这样的。儿子六年前在洛阳诗会，便与一位魏姓姑娘相识相知，彼此倾心。只是后来儿子离京，诸多事务缠身，一时未曾顾念周全。
谁知那荥阳郑氏郑玄，不知从何处得知此事，竟趁虚而入，恬不知耻地强递婚约，妄图霸占他人早已心仪之女子！此等行径，与强盗何异？”
他顿了顿，仿佛越说越气，声音也提高了些：“儿子此番在洛阳重逢故人，得知其深受此婚约之苦，心中岂能无愧？”
“若坐视不理，任由那等小人得逞，儿子日后还有何颜面立足于世，与友人相交？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故而，儿子已助魏家退了那荒唐婚约。此事，于情于理，儿子都无愧于心！”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将自己完全摆在了“受害者”与“仗义出手”的位置上，将郑玄刻画成了趁火打劫、横刀夺爱的无耻之徒。
王崇基在一旁听得，只能默默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连眼睛都不想抬了。
他实在没脸看父亲此刻的表情。
王珪靠在榻上，听完小儿子这一大段“义正辞严”的陈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经历了无数风浪、深邃如古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王玉瑱，看了好一会儿。
书房内，一时只剩下父子三人细微的呼吸声，和烛芯燃烧的轻响。王崇基几乎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无形的压力。
半晌，王珪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他只问了三个字：“说完了？”
……
深夜，长安城，赵国公府邸。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唯有巡更的梆子声在坊墙外悠长地回荡。
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记、外观朴素的青呢小车，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赵国公府邸最偏僻的后角门。
角门早已无声开启，一名身着深色衣衫、面容肃穆的老管家垂手恭立。
车帘掀开，一名身披玄色连帽斗篷、身形高瘦的人影利落地下了车，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
他并未多言，只是对老管家微微颔首。
老管家亦不言语，侧身引路，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曲折的回廊、幽静的园囿，步履轻捷如猫，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路灯与值夜仆役的视线，最终来到一处独立院落的书房外。
书房内灯火通明，却门窗紧闭。老管家在门外驻足，低声道：“主君，贵客到了。”
“请进。” 长孙无忌略显疲惫却依旧沉稳的声音从内传出。
老管家推开门，玄衣人闪身而入，房门随即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书房内温暖如春，烛火高照。
长孙无忌并未穿着官服，只一身居家的深青色圆领袍，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公文，手边一盏清茶已无热气。
他看起来比往日朝堂上更加苍老憔悴，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依旧锐利如鹰隼，此刻正望向走进来的不速之客。
玄衣人这才抬手，缓缓褪下了遮脸的兜帽，露出一张同样不再年轻，透着久居上位者威严与此刻难以掩饰阴沉之色的脸——正是荥阳郑氏当代家主，新任郑国公，郑德明。
“长孙兄，深夜叨扰，实非得已，还望见谅。” 郑德明拱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旅途劳顿的沙哑，语气还算客气，却也并无太多寒暄的暖意。
长孙无忌起身，同样拱手还礼，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公式化的淡笑：“郑贤弟客气了。请坐。上茶。” 后一句是对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心腹仆人所说。
两人分宾主落座，仆人奉上热茶后便悄然退下，室内再无第三人。
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两人都清楚，此等时辰，此等隐秘的会面，绝无可能是为了叙旧闲谈。
郑德明端起茶盏，却未饮用，只是借着手心的温度暖着指尖，目光直视长孙无忌，开门见山。
“长孙兄，明人不说暗话。老夫此番冒昧前来，是有一事相求，亦有一桩交易，想与长孙兄商议。”
长孙无忌神色不变，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叩击：“郑贤弟请讲。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若能相助，老夫自当尽力。”
郑德明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缓缓道：“老夫所求，只有一样——太原王氏，王珪之子，王玉瑱的性命。”
尽管早有预感，但听得如此直白狠戾的要求，长孙无忌的眼皮仍是微微跳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仿佛在品味那苦涩的滋味。
“王玉瑱……” 长孙无忌放下茶盏，声音平稳，“此子近年来行踪飘忽，看似放浪形骸，然观其行事，颇有章法，更兼其父王珪尚在，太原王氏树大根深……贤弟何以对此子有如此深的执念？”
他需要知道缘由，更需要评估风险与价值。
郑德明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眼中恨意不再掩饰：“此子嚣张跋扈，屡次三番折辱我郑氏子弟，坏我家族联姻，更于洛阳当众威胁我侄郑玄，扬言要为他那早夭的兄长，寻我郑氏满门清算崤山道旧债！此等狂悖之徒，留之必成心腹大患！至于王珪……”
他冷哼一声，“不过是一病弱老朽，据闻此次急症，太医虽言暂稳，实则内里已朽，恐怕……很难熬过这个冬天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意味深长，目光紧紧锁住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心中一动。
王珪病重，他自然有所耳闻，但“很难熬过这个冬天”这个判断，从郑德明口中如此笃定地说出，显然对方掌握了更确切的信息，或者……有所安排。
若王珪真的倒下，太原王氏在朝中的顶梁柱便去了一半，王崇基虽为侍郎，毕竟资历尚浅，王玉瑱又无官身……对付起来，阻力确实会小很多。
他没有对王珪的病情发表评论，而是沉吟片刻，仿佛在权衡利弊，缓缓问道：“贤弟欲除王玉瑱，是为私怨，亦是为家族颜面。然则……老夫又能得到什么？”
他将话题引回了“交易”本身。
郑德明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带着承诺的分量：“只要长孙兄能助我达成所愿，除去此獠。我荥阳郑氏，愿倾尽全力，支持晋王殿下。”
“关陇所需钱粮、人脉、朝中声援，乃至……必要时的一些‘非常手段’，只要长孙兄开口，郑氏定当竭诚以报，绝无二话！”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今东宫虚悬，魏王咄咄逼人，其背后亦有山东士族与部分朝臣支持。”
“长孙兄虽为晋王舅氏，又有从龙之功，然关陇内部，亦非铁板一块。多我荥阳郑氏一份助力，晋王殿下便多一分胜算。
此消彼长之下，孰优孰劣，长孙兄应当比老夫更清楚。”
这番话，直击长孙无忌此刻最核心的关切——如何确保年幼且相对弱势的外甥李治，能在与强劲对手李泰的储位争夺中胜出。郑德明开出的价码，不可谓不诱人。
荥阳郑氏的能量，尤其是在财力、地方影响以及某些隐秘渠道上的力量，正是关陇集团在某些方面所欠缺或需要加强的。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庞大而扭曲。
良久，长孙无忌缓缓抬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所有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一种属于顶尖政治动物的冰冷算计与决断。
他没有直接答应，而是问道：“王玉瑱行踪不定，身边更有能人护卫。贤弟打算如何行事？又需要老夫如何配合？”
这便是初步应允，开始商讨具体细节了。
郑德明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寒光，声音压得更低：“此事不宜在长安动手，目标太大，容易牵扯。”
“据闻那吐蕃赞普松赞干布不日将再遣使者和亲，到时候送亲使团还望长孙兄运作一二。
届时西南边陲，路途遥远，山高林密，瘴疠横行，盗匪出没……正是天赐良机。”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而老夫需要长孙兄相助之处有三。”
“一，设法让王玉瑱‘顺利’地加入和亲使团，离开长安；二，提供其确切行程路线，尤其是离开关中进入蜀地后的动向；三……” 他顿了顿，
“在朝中，若事后有人借此生事，或王珪父子有所反扑，需长孙兄出面斡旋弹压，至少……确保此事不会牵连过广，危及你我根本。”
长孙无忌默默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划动，仿佛在推演着计划的每一步。
王玉瑱离京去嶲州？这倒是个机会。西南那条路，确实不太平……至于行程和事后弹压，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王珪那边……” 长孙无忌再次提及这个最大的变数。
“一个将死之人，何足道哉？” 郑德明语气阴冷，“即便他有所察觉，又能如何？陛下如今……也未必有太多精力，去深究一个边陲之地‘意外’丧命的世家子。况且，届时木已成舟。”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终于，他举起面前那杯凉茶，以茶代酒，对着郑德明虚虚一敬。
“郑贤弟，”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敲定契约般的冷酷，“此事……便依贤弟所言。愿你我，各得所需。”
郑德明脸上露出自进门以来第一个近乎狰狞的笑意，也举起了茶杯。
两只茶杯在空中轻轻一碰，没有发出清脆的响声，却仿佛有金铁交鸣、血光隐现。
烛火摇曳，将两人密谋的身影映照在窗纸上，模糊而诡谲。
一场针对王玉瑱的致命杀局，就在这深秋的长安之夜，于无人知晓的密室中，悄然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