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后院, 抄手游廊的阴影里,两个纤细的身影正悄悄挨着雕花窗棂,竖着耳朵倾听前厅传来的动静。

    正是魏汐和她嫂子赵氏。

    魏汐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方才前厅里那群族老气势汹汹的质问声隐约传来时,她气得差点要冲出去理论,被赵氏死死拉住。

    此刻,外面却突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仿佛刚才的狂风暴雨只是幻觉。

    “嫂嫂,” 魏汐扯了扯赵氏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满是疑惑,“怎么回事?那帮老……咳咳,族叔伯们,刚才还恨不得吃了兄长似的,怎么突然没声了?他们……会同意退婚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眼中既有期待,又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

    赵氏看着小姑子这副忐忑又期待的模样,忍不住伸出纤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

    “傻丫头,你既已寻了那般强有力的‘帮手’,这些族老们,又岂敢说半个‘不’字?” 她语气笃定,显然对前厅可能的转变早有预料。

    魏汐眨了眨眼,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王玉瑱……真有那么厉害吗?我那天在芙蓉阁,是见郑玄和那个李玄舟见了他,都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可那是当面。这些族老,为了利益,有时候连命都可以……”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担心族老们利令智昏。

    赵氏意味深长地看了魏汐一眼,唇角弯起一抹促狭的弧度,声音更轻,带着闺中密语般的调笑:“等我们汐儿以后嫁过去呀,亲身感受一下太原王氏的‘底蕴’,自然就明白啦~”

    “嫂嫂!” 魏汐的脸颊瞬间飞上两团红云,又羞又恼,跺了跺脚,声音却不敢放大,“谁……谁说要嫁给他了!你别瞎说!”

    她扭过头去,耳根子却都红透了。

    前厅这边, 那阵令人心悸的沉默持续了良久。烛火跳跃,映照着族老们变幻不定的脸色。

    终于,为首的魏珩像是从巨大的冲击中稍稍回神,他浑浊的老眼转了转,忽然抓住了一个关键点,嘶哑着声音开口,打破了沉寂:

    “不对……” 他盯着魏荀,目光锐利起来,“就算……就算我魏家与郑氏结亲,会因此与太原王氏交恶,甚至成为仇敌。”

    “可那王公子……他为何要特意来告知于你?这等隐秘仇怨,他本可不必言明,日后清算便是。他特意来警告你……所图为何?”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其他族老也纷纷反应过来:

    “是啊!他为何单独找家主说此事?”

    “莫非……另有缘由?”

    “无忧,你速速道来,不得隐瞒!”

    面对众族老重新聚焦的、带着探究与一丝新希望的目光,魏荀心中暗叹,知道终究绕不过去。

    他清了清嗓子,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难以启齿”与“无奈”,声音平静地抛出了准备好的说辞:

    “因为……舍妹魏汐,似乎……与王公子,两情相悦。”

    此言一出,厅内再次一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与方才那种被恐惧攫住的死寂截然不同。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随即,某种微妙而急剧的变化在众族老眼中发生。

    魏珩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一些,他权衡了仅仅一两个呼吸的时间,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明理”与“果断”:

    “原来如此!竟是天赐良缘,珠联璧合!”

    他转向魏荀,神色严肃,话语却流畅得仿佛早已打好腹稿:“婚书之事,无忧你无需再烦心。老夫明日便亲自修书,连同旧日信物,一并退回荥阳郑氏!此事须做得干脆利落,不留话柄!”

    “你,” 他指着魏荀,“也速速给王公子去信,禀明情况。”

    “就说退婚一事,我魏家已然妥善处置,绝无反复,请他……请王公子毋须挂怀,更毋须为此等小事烦心!” 最后一句,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

    魏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弄得有些发懵,几乎没反应过来。

    这位在家中素以顽固守旧、看重门第着称的族叔,就这么……同意了?不仅同意,还主动大包大揽?

    还没等他消化完,魏珩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愕然当场。

    只见魏珩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一种“家族重任终于得托贤才”的欣慰表情,语重心长道:“无忧啊,还有一事。”

    “老夫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族中诸多事务,早已是力不从心。如今你沉稳干练,正值盛年,又得此……良机。过两日,便正式召开族会吧。

    这族长的担子,也该早日交到你肩上了。往后魏家兴衰,就全赖你了!”

    魏荀:“…………”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仅仅因为提及汐儿可能与王玉瑱“两情相悦”,结果不但困扰许久的退婚难题迎刃而解,连这些族老们把持多年、不肯轻易放手的族长实权,都这么干脆利落地“移交”了过来?

    这前后的反差,这态度的骤变,实在令人瞠目结舌。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群来时怒发冲冠、去时满面春风的族老,魏荀独自站在空旷下来的正堂中,望着犹自晃动的门帘和摇曳的烛火,怔怔出神。

    夜风穿堂而过,带来深秋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复杂滋味。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自语,语气中充满了荒诞的感慨与一丝冰冷的了然:

    “太原王氏……呵,还真是……名望‘不菲’啊!”

    这“名望”二字,此刻听来,竟不知是赞叹,还是讽刺。

    它轻飘飘地,就压垮了另一座看似巍峨的“五姓”门庭的婚约,也轻易地,将他推上了家族权力的顶端。

    只是这权力,此刻握在手中,却仿佛带着来自那座更庞大山岳的余温与重量,让他丝毫感觉不到轻松,唯有前路未卜的沉重。

    ……

    翌日,长安城,道政坊,郑国公府。

    自老郑国公去世后,这座煊赫的府邸便由其嫡子郑德明继承,他不仅是新任郑国公,亦是当今荥阳郑氏的家主。

    郑德明为人深沉,颇有其父之风,执掌家族以来,手段愈发老练。

    其嫡子郑旭,年前已迎娶河东裴氏之女为妻,完成了又一桩维系顶级门阀关系的联姻,表面看是锦上添花,秦晋之好。

    然而,内里冷暖自知。

    郑旭与裴氏夫人堪称“相敬如冰”,夫妻关系疏离冷淡,近乎貌合神离。个中缘由,长安城中不少人心知肚明。

    当年郑旭对清河崔氏女崔鱼璃近乎强横的逼婚求娶,不仅未能得手,反而彻底得罪了崔珏一房,此事流传甚广,成为郑旭身上一处极不光彩的印记。

    连带着也让后来嫁入郑家的裴氏夫人,无形中蒙上了一层“退而求其次”甚至“接盘”的阴影。

    裴氏乃河东高门之女,心气不低,被迫因家族利益嫁与风评不佳、心中另有白月光的郑旭,自然心有不甘,闺阁之中,难见欢颜。

    这一日清晨,郑旭正在自己院落的小饭厅内用着早膳,举止斯文,神色如常,仿佛那些陈年旧事与冷淡的夫妻关系并未影响到他的胃口。

    忽而,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晨间的宁静。

    郑玄他人还未到,惊慌失措的喊声已经穿透了廊庑:“表兄!表兄!大事不好了!”

    郑旭眉头一皱,不悦地放下了手中的银箸。

    他素来不喜旁人失态,尤其厌恶这种大呼小叫、毫无规矩的模样。郑玄虽是堂弟,但在讲究长幼尊卑的郑家,此举已属冒犯。

    郑玄几乎是闯了进来,额上见汗,脸色发白,也顾不得行礼,张口便要说话。

    “何事如此惊慌?” 郑旭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斥责,“规矩都不懂了?成何体统!”

    郑玄心中又急又气,暗骂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你自己当年在崤山道做了那么大的祸事,现在还能安稳坐在这里用膳!”

    可他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只得强压恐慌,唯唯诺诺地躬身,声音却依旧带着颤意:“表兄恕罪!实在是……实在是出了天大的事!此处不便,还请移步书房详谈!”

    见他神色确有不寻常的惊惶,郑旭心下也生出一丝疑虑,不再多言,起身拂袖,当先朝书房走去。

    郑玄连忙跟上,还不忘回头对侍立的下人厉声道:“都退下!没有吩咐,谁也不许靠近书房!”

    二人进入书房,郑玄反手紧紧关上门,又侧耳听了听门外动静,这才转过身,面对着已端坐在书案后的郑旭,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到底何事?” 郑旭的耐心渐失,语气更冷。

    郑玄咽了口唾沫,终于问出了那个让他一路胆战心惊的问题:“表兄……你、你当年在崤山道……到底做了什么事?!”

    “崤山道”三字入耳,郑旭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眼皮猛地一跳!

    但他城府极深,瞬间便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郑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崤山道?你怎么知道崤山道的事?谁告诉你的?”

    他没有否认,而是直接追问消息来源,这反应本身,已让郑玄心头更凉。

    “还能有谁?!” 郑玄几乎要哭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就是那个王玉瑱!他……他前些日在洛阳,亲口对我说的!让我带话给你……”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如同鬼魅的诅咒,复述着王玉瑱那森寒的话语:

    “他说,有一笔账,他还没跟你算!不是因为他忘了,而是时机未到!等他腾出手来……崤山道上,他兄长的血债……他要让我们荥阳郑氏——满门来偿!”

    最后四个字,郑玄几乎是气音吐出,却重若千钧,砸得书房内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郑旭脸上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血色一点点褪去,握着茶盏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眼中翻涌起惊疑、震怒,以及一丝被陡然触及最隐秘伤疤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清楚的……惊悸。

    王玉瑱!他果然知道了!他果然一直记着!书房内死寂,只有郑玄粗重而恐惧的喘息声。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就在郑玄慌慌张张闯入、两人紧急闭门密谈之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恰好从书房外的回廊路过。

    正是郑旭的妻子,裴氏。

    她本欲去花园散心,听到郑玄那惊慌的喊声和两人匆匆进入书房的动静,心下好奇,又见下人皆被屏退,便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悄悄靠近了窗棂。

    书房隔音虽好,但郑玄情绪激动之下,声音不免拔高,尤其是最后那几句带着刻骨恨意的“带话”,竟让她隔着窗纸,隐隐约约听了个大概。

    “……崤山道……血债……满门来偿……王玉瑱……”

    这几个破碎却关键的词句,如同冰锥,刺入裴氏耳中。

    她猛地捂住嘴,止住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心脏怦怦狂跳起来。

    她虽对郑旭无情,对郑家无感,但也深知这些话语背后可能隐藏着怎样可怕的秘密与杀机。

    郑旭居然也私自参与了当年在崤山道,伏杀太原王氏惊尘公子一事?!

    王氏与郑家竟有如此血海深仇?

    王玉瑱甚至扬言要郑家满门偿命?

    裴氏背靠着冰冷的廊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不敢再听,也不敢停留,像受惊的鹿般,提起裙摆,悄无声息地快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回到自己冷清的院落,心绪却再也无法平静。

    手中无意间握住的这个秘密,像一块烧红的炭,又像一把可能伤己也可能伤人的双刃剑。她该怎么办?

    而书房内,郑旭从最初的震怒中缓缓回神,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刺骨的杀意。

    王玉瑱……看来,是不能再留了。

    有些旧账,既然已经被翻出,那就必须在对方“腾出手来”之前,彻底了结!

    “此事,还有谁知道?” 郑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更冷。

    郑玄连忙摇头:“除了王玉瑱和他身边那个护卫,应该……应该就我了。我连父亲都没敢告诉!”

    “很好。” 郑旭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秋色,背影透着一股决绝的阴狠,“你先回去,管好你的嘴。至于王玉瑱……我自有计较。”

    郑玄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郑旭独自站在窗前。王玉瑱……崤山道……看来,有些计划,必须要提前,并且要更加……干净利落了。

    只是他未曾想到,这致命的秘密,已然多了一个意外的知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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