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和平之后的第一个早晨
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撒下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墨汁混合的气味。
林承志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支钢笔，久久没有落下。
面前摊开的文件是《国家发展十年规划草案》，厚达三百页，封面上用楷书写着“绝密”二字。
“父亲，母亲请您去用早膳。”
一个清脆的童音响起。
门口站着八岁的林天佑，穿着浅灰色学生装，头发梳得整齐，眉眼间既有林承志的轮廓，又有艾丽丝的深邃。
他手中拿着一本《格致汇编》，封面上印着蒸汽机的剖面图。
林承志放下笔，露出微笑：“天佑，这么早就在看书？”
“母亲说，和平到来了，更要用功。”
男孩走进来，指着书中的一幅图。
“父亲，这里说飞艇可以用氢气升空，但氢气易燃。
特斯拉先生说可以用氦气，可氦气只在天然气矿里有，很难提取。
我在想……”
“想什么？”
“能不能设计一种装置，像筛子一样，把空气中的氦气筛出来？”
林天佑大大的眼睛发着亮光。
“虽然空气中氦气很少，如果筛子足够大……”
林承志心中一震。
这孩子继承了艾丽丝的数学天赋和他自己的“先知”直觉，更难得的是那种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他摸摸儿子的头：“这个想法很好。
你可以去找特斯拉先生讨论，他最喜欢有创意的年轻人。”
“真的吗？”林天佑兴奋地跳起来，“那我现在就去写信！”
“先吃早饭。”林承志站起身，牵起儿子的手。
“而且特斯拉先生现在可能在实验室通宵工作，下午再去拜访更好。”
父子二人穿过长长的回廊。
廊柱上的朱漆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几个宫女端着食盒低头走过，见到父子俩时恭敬地行礼。
养心殿后殿的餐厅不大，布置简洁。
圆形餐桌铺着素色棉布，中央摆着一盆新摘的月季。
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小米粥、芝麻烧饼、几碟酱菜、还有一盘煎蛋。
艾丽丝今天穿着藕荷色旗袍，外罩浅灰色针织开衫，金发松松挽在脑后。
她正低头看着一份英文文件，眉头微蹙。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中闪过温柔：“承志，天佑，快来。
静宜妹妹说一会儿就到，她昨晚在红十字会总部忙到深夜。”
林承志坐下，看了眼艾丽丝手中的文件：“太平洋银行的迁移方案？”
“不只是迁移。”艾丽丝把文件推过来，指尖划过一行数字。
“按照青岛协定，英法将在三年内废除不平等条约，这意味着外国银行的特权也会逐步取消。
我建议，与其把美华银行总部迁到北京，不如在北京成立全新的‘华夏联邦国家银行’，作为央行发行统一货币。
美华银行可以作为外资股东参与，控制权必须掌握在国家手中。”
“统一货币……”林承志沉吟着。
“现在市面上流通的有银元、铜钱、纸币。
各省还有自己的官票，甚至外国货币也在流通。
要统一，阻力不小。”
“要趁热打铁。”艾丽丝语气坚定。
“战争刚结束，你的威望达到顶峰，各地方政府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这时候推出货币改革，遇到的阻力最小。
我已经让团队做了测算——”
爱丽丝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图表，上面画着复杂的曲线和数字。
“如果以现存黄金储备为基础，发行金本位的‘龙元’。
第一年发行量控制在五亿元以内，逐步回收旧币。
同时在上海、天津、广州设立造币厂和印钞厂，聘请德国和美国的防伪专家……”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静宜走了进来，穿着浅蓝色旗袍，头发简单盘起，用一根玉簪固定，脸上带着疲惫。
“抱歉来晚了。”静宜的声音有些沙哑。
“昨夜南苑的伤兵医院转移最后一批伤员，有几个重伤员情况不稳定，我陪着熬到天亮。”
林承志起身为她拉开椅子：“吃了早饭没有？”
“还没有。”静宜坐下，宫女立刻盛上热粥。
艾丽丝递过一碟煎蛋：“静宜妹妹，你要注意身体。
战争结束了，医疗系统可以慢慢重建，别把自己累垮了。”
“谢谢姐姐。”静宜勉强笑了笑，笑容很快消失。
“昨天我们清点了全国伤兵登记册。
战争期间，前线战死三万七千余人，后方因缺医少药、感染、营养不良而死亡的伤员……超过八万人。
还有平民，毒气战、沿海城市遭炮击、难民潮中的瘟疫……总死亡人数可能超过二十万。”
餐厅里沉默了下来。
林承志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听到具体数字时，心脏依然像被重锤击中。
二十万条生命，相当于一座中等城市的人口。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
静宜放下碗，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卷图纸。
“我昨晚没睡，不只是因为伤员。
我在画这个——”
一幅建筑平面图，标题用娟秀的楷书写着：“全国女子师范学校体系规划图”。
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点：
北京总校、天津分校、上海分校、广州分校、武汉分校……
一直到边疆的新疆、西藏、北海（西伯利亚）分校。
每个点旁边都有详细的注释：预计招生人数、专业设置、师资需求、经费预算。
“战争让我们失去了二十万人。”静宜的手指划过图纸。
“但活下来的人，尤其是女人和孩子，需要未来。
我算过，如果按这套体系，十年内可以培养出五万名女教师。
她们会去到最偏远的乡村，教女孩子读书认字，教她们算术、格致、卫生常识。
一代人，只要一代人，整个国家的面貌就会改变。”
艾丽丝被这个宏大的计划震撼了：“静宜，这需要多少钱？”
“初步测算，第一期投入需要三千万龙元。”静宜看向林承志。
“我知道现在国库紧张，战后重建处处要钱。
请相信我，这笔投资比买军舰、造大炮更有长远价值。
因为教育改变的不是一时的强弱，是一个民族的灵魂。”
林承志看着图纸，想起了穿越前那个时代，想起“教育强国”四个字。
静宜不懂现代政治理论，但她用最朴素的方式触摸到了真理。
“这笔钱，我批了。”林承志认真的点点头。
“不仅批，还要加倍。
六千万，作为‘国家女子教育基金’，专款专用。
另外，我还要成立‘国家规划委员会’，负责制定未来十年的整体发展计划。
你们俩，都是委员会的成员。”
艾丽丝和静宜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惊喜。
“委员会还有谁？”艾丽丝问。
“盛宣怀负责工业和交通，特斯拉负责科技，蔡元培负责教育，李鸿章……作为顾问。”林承志解答着。
“另外，我还想邀请一些地方代表、工商界人士、甚至农民代表。
国家规划不能只由精英决定，要听到各个阶层的声音。”
“那会吵翻天的。”艾丽丝苦笑。
“吵出来的共识，才是真正的共识。”林承志解释着。
“和平不是签一纸协定就完事了。
真正的和平，是在争吵中妥协，在分歧中寻找共同利益。”
早餐在讨论中继续。
这就是和平之后的第一个早晨。
没有紧急军情，没有战报，只有小米粥的热气袅袅上升，和关于国家未来的平静讨论。
早餐后，林承志来到电报房。
这里曾经是清朝军机处的核心，现在改造成了国家通讯中心。
墙壁上挂满了世界地图和华夏地图，几十台最新式的电报机排列成行。
电报员们头戴耳机，手指在电键上飞舞，滴滴答答的声音汇成奇特的交响。
苏菲已经在等了，穿着情报部门的深灰色制服，肩上的少将金星闪闪发亮。
“有情况？”林承志询问。
“两个消息，一好一坏。”苏菲递过两份电报。
“好消息是，威妥玛爵士已经安全抵达上海。
陈少峰一路护送，途中遭遇三次疑似光明会杀手的袭击，都有惊无险。
威妥玛现在在上海租界的一处安全屋，他请求尽快见你。”
“坏消息呢？”
苏菲指着第二份电报：“‘蛟龙-11号’从南极发回的第三次侦察报告。
这次他们冒险靠近到五十海里内，用深潜探测器拍摄到了……这个。”
她从公文包中取出几张照片。
照片质量很差，在灰白的南极冰原背景下，可以隐约看到一些几何形状的轮廓。
巨大的圆形穹顶、笔直的线条、还有……类似码头或起降平台的结构。
“规模有多大？”林承志盯着照片。
“根据阴影和比例推算，主体建筑直径超过两公里，穹顶高度可能达到三百米。
更关键的是——”苏菲抽出另一张照片，上面是仪表的读数。
“热成像显示，冰盖下的热源异常强烈，相当于一座中型城市的能量输出。
特斯拉先生分析了数据，他说……这不可能来自化石燃料。”
林承志感到后背发凉：“那是什么能源？”
“不知道，特斯拉猜测，可能是地热能的极端利用，或者……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能源形式。”
苏菲继续报告：“‘蛟龙-11号’在返航途中，检测到强烈的无线电信号。
频率极其特殊，完全不同于我们已知的任何通讯频段。
信号源就在那个建筑群下方。”
“他们在和谁通讯？”
“不知道，信号是定向发射的，指向……”
苏菲走到世界地图前，手指划出一条弧线。
“经过计算，信号指向天鹰座方向。不是地球上的任何位置，是外太空。”
房间里的电报声突然显得格外刺耳。
林承志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沿。
穿越这些年，他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对完全未知的事物的恐惧。
光明会在南极冰盖下建造的，不只是“方舟”。
那可能是一个基地，一个观测站，甚至……一个发射台。
“命令‘蛟龙-11号’立即返航，不得再靠近。”林承志沉声吩咐。
“所有数据列为最高机密。
另外，让特斯拉和爱因斯坦先生组织一个小组，专门研究这些信号和能源数据。
我需要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
“是。”苏菲记录着命令，“还有一件事。
安娜公主从圣彼得堡发来密电，她已经说服沙皇原则上同意中俄联盟。
沙皇提出了正式条件文本，要求我们在三个月内答复。”
“条件是什么？”
“第一，华夏提供五亿金卢布贷款，年息不超过百分之三。
第二，华夏帮助训练和装备三十个俄军师团。
第三……”苏菲犹豫了一下，“华夏与俄国皇室正式联姻，你迎娶安娜公主，并确立未来子嗣有俄国王位继承权。”
“你怎么看？”林承志询问苏菲。
“从国家利益角度，这笔交易很划算。”苏菲分析道。
“五亿卢布虽然多，我们可以用贷款控制俄国的重要产业。
三十个师的装备和训练，会让我们深度影响俄军。
至于联姻……安娜公主真心爱你，而且她有能力成为你在俄国利益的代言人。”
“这对她不公平。”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事是公平的？”苏菲轻声说着。
“她生在皇室，就注定了要为政治牺牲个人幸福。
至少，你是她爱的人，这已经比大多数政治婚姻幸运。”
林承志沉默良久。
窗外传来鸽哨声，一群信鸽飞过紫禁城的金色屋顶，在蓝天中划出自由的轨迹。
“先回复安娜，说我收到了条件，会认真考虑。”林承志做出决定。
“另外，安排一下，我今天下午见威妥玛。
有些关于光明会的事，必须当面问清楚。”
苏菲离开后，林承志独自站在电报房中央。
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像时间的脚步声，一刻不停。
他走到窗前，看着紫禁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屋顶。
阳光下，那些金色和绿色的琉璃闪着耀眼的光芒。
林承志握紧拳头，只要还有人在为未来奋斗，文明就不会终结。
中华科学院，特斯拉的实验室位于科学院主楼地下三层，通过特殊的隔音和防震设计。
林承志走下螺旋楼梯时，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带着浓重的斯拉夫口音和德国口音。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
实验室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到处是闪烁的仪表盘、缠绕的电线、冒着泡的化学器皿。
中央，一个巨大的球形装置正在缓慢旋转，表面覆盖着铜线圈，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特斯拉和爱因斯坦正站在装置两侧，面红耳赤地争论。
特斯拉头发凌乱，穿着沾满油污的白大褂，挥舞着手中的计算尺。
“阿尔伯特，你的质能方程理论上是完美的，但实际应用需要转换装置！
我的球形共振器可以产生高频电磁场，如果能把物质直接转换成能量……”
“但那需要温度！压力！”爱因斯坦二十二岁，头发卷曲，眼镜后的眼睛充满狂热。
“根据我的计算，要让原子核发生裂变，需要至少一亿度高温！
你的线圈能产生那种温度吗？”
“用共振！叠加频率！你懂不懂谐波原理？”
“你懂不懂相对论？”
两人几乎快要打起来了。
旁边，几个助手尴尬地站着，不知该劝谁。
林承志咳嗽一声。
两人同时回头，看到林承志，这才停止争吵。
特斯拉整理了下衣领，爱因斯坦推了推眼镜。
“殿下。”特斯拉若无其事，“我们在讨论……能源问题。”
“我听出来了。”林承志微笑，“有进展吗？”
爱因斯坦从桌上拿起一叠草稿纸。
“根据‘蛟龙-11号’传回的数据，那个冰下基地的能源输出功率，至少相当于五百座大型火力发电站的总和。
而且热辐射频谱显示，能量释放极其稳定，没有波动。
这不像是燃烧过程，更像……某种受控的能量释放。”
“具体是什么？”
“不知道。”爱因斯坦诚实的回答。
“根据质能方程，E=mc2，如果有一种方法能让质量完全转化为能量。
那么一公斤物质释放的能量，就足够一座城市用一年。
我怀疑……光明会可能掌握了某种接近百分百质能转换的技术。”
林承志感到喉咙发干。
核能，而且是远超原子弹的核聚变或反物质能级的技术。
如果光明会真掌握了这个……
“我们能造出来吗？”
特斯拉和爱因斯坦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理论差距太大。”爱因斯坦解释，“就像让牛顿时代的人造出喷气式飞机。
我们知道它可能飞，但不知道翅膀该是什么形状，发动机该怎么造。”
“我们可以追赶。”特斯拉眼中闪过倔强。
“给我足够的资源，五年……不，三年！我可以造出原型机！”
“需要什么资源？”
“钱，很多钱。
还有材料：高纯度铀矿、重水、超导金属……
最重要的是，”特斯拉盯着林承志。
“我需要‘蛟龙-11号’带回来的所有数据，包括那些奇怪的无线电信号。
我怀疑，那些信号本身可能就是某种……指引。”
林承志沉思片刻：“数据可以给你们，资源也会尽量满足。
我需要你们成立一个特别研究小组，代号‘燧人氏’，专门破解光明会的能源技术。
记住，这是最高机密，对外只说在研究‘新型发电机’。”
“明白！”两人同时回答，暂时忘记了刚才的争吵。
离开实验室时，林承志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旋转的球形装置。
铜线圈在灯光下闪着神秘的光，嗡嗡声像某种远古巨兽的呼吸。
科学是双刃剑，能带来光明，也能带来毁灭。
现在，人类最顶尖的头脑，正在为追赶一个可能毁灭文明的阴影而奋斗。
林承志走出主楼时，阳光正好。
科学院的花园里，几个年轻学生坐在长椅上读书，有个女孩在喂鸽子，笑容纯净。
这一幕如此平凡，如此珍贵。
林承志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花香，有书香，有希望的味道。
林承志转身，走向停在门口的汽车。
下午要见威妥玛，晚上还要审阅《国家规划委员会章程》。
和平的第一个早晨结束了，漫长的工作日，才刚刚开始。
至少，他们还有早晨。
至少，鸽子还在飞，花还在开，孩子们还能安静地读书。
这就够了。
这就值得用一切去守护。
汽车发动，驶出科学院大门。
林承志看着后视镜里渐行渐远的建筑，心中默念：
无论南极冰盖下藏着什么，无论未来有多少艰难。
这个早晨的和平，他会守护到底。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撒下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墨汁混合的气味。
林承志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支钢笔，久久没有落下。
面前摊开的文件是《国家发展十年规划草案》，厚达三百页，封面上用楷书写着“绝密”二字。
“父亲，母亲请您去用早膳。”
一个清脆的童音响起。
门口站着八岁的林天佑，穿着浅灰色学生装，头发梳得整齐，眉眼间既有林承志的轮廓，又有艾丽丝的深邃。
他手中拿着一本《格致汇编》，封面上印着蒸汽机的剖面图。
林承志放下笔，露出微笑：“天佑，这么早就在看书？”
“母亲说，和平到来了，更要用功。”
男孩走进来，指着书中的一幅图。
“父亲，这里说飞艇可以用氢气升空，但氢气易燃。
特斯拉先生说可以用氦气，可氦气只在天然气矿里有，很难提取。
我在想……”
“想什么？”
“能不能设计一种装置，像筛子一样，把空气中的氦气筛出来？”
林天佑大大的眼睛发着亮光。
“虽然空气中氦气很少，如果筛子足够大……”
林承志心中一震。
这孩子继承了艾丽丝的数学天赋和他自己的“先知”直觉，更难得的是那种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他摸摸儿子的头：“这个想法很好。
你可以去找特斯拉先生讨论，他最喜欢有创意的年轻人。”
“真的吗？”林天佑兴奋地跳起来，“那我现在就去写信！”
“先吃早饭。”林承志站起身，牵起儿子的手。
“而且特斯拉先生现在可能在实验室通宵工作，下午再去拜访更好。”
父子二人穿过长长的回廊。
廊柱上的朱漆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几个宫女端着食盒低头走过，见到父子俩时恭敬地行礼。
养心殿后殿的餐厅不大，布置简洁。
圆形餐桌铺着素色棉布，中央摆着一盆新摘的月季。
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小米粥、芝麻烧饼、几碟酱菜、还有一盘煎蛋。
艾丽丝今天穿着藕荷色旗袍，外罩浅灰色针织开衫，金发松松挽在脑后。
她正低头看着一份英文文件，眉头微蹙。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中闪过温柔：“承志，天佑，快来。
静宜妹妹说一会儿就到，她昨晚在红十字会总部忙到深夜。”
林承志坐下，看了眼艾丽丝手中的文件：“太平洋银行的迁移方案？”
“不只是迁移。”艾丽丝把文件推过来，指尖划过一行数字。
“按照青岛协定，英法将在三年内废除不平等条约，这意味着外国银行的特权也会逐步取消。
我建议，与其把美华银行总部迁到北京，不如在北京成立全新的‘华夏联邦国家银行’，作为央行发行统一货币。
美华银行可以作为外资股东参与，控制权必须掌握在国家手中。”
“统一货币……”林承志沉吟着。
“现在市面上流通的有银元、铜钱、纸币。
各省还有自己的官票，甚至外国货币也在流通。
要统一，阻力不小。”
“要趁热打铁。”艾丽丝语气坚定。
“战争刚结束，你的威望达到顶峰，各地方政府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这时候推出货币改革，遇到的阻力最小。
我已经让团队做了测算——”
爱丽丝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图表，上面画着复杂的曲线和数字。
“如果以现存黄金储备为基础，发行金本位的‘龙元’。
第一年发行量控制在五亿元以内，逐步回收旧币。
同时在上海、天津、广州设立造币厂和印钞厂，聘请德国和美国的防伪专家……”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静宜走了进来，穿着浅蓝色旗袍，头发简单盘起，用一根玉簪固定，脸上带着疲惫。
“抱歉来晚了。”静宜的声音有些沙哑。
“昨夜南苑的伤兵医院转移最后一批伤员，有几个重伤员情况不稳定，我陪着熬到天亮。”
林承志起身为她拉开椅子：“吃了早饭没有？”
“还没有。”静宜坐下，宫女立刻盛上热粥。
艾丽丝递过一碟煎蛋：“静宜妹妹，你要注意身体。
战争结束了，医疗系统可以慢慢重建，别把自己累垮了。”
“谢谢姐姐。”静宜勉强笑了笑，笑容很快消失。
“昨天我们清点了全国伤兵登记册。
战争期间，前线战死三万七千余人，后方因缺医少药、感染、营养不良而死亡的伤员……超过八万人。
还有平民，毒气战、沿海城市遭炮击、难民潮中的瘟疫……总死亡人数可能超过二十万。”
餐厅里沉默了下来。
林承志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听到具体数字时，心脏依然像被重锤击中。
二十万条生命，相当于一座中等城市的人口。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
静宜放下碗，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卷图纸。
“我昨晚没睡，不只是因为伤员。
我在画这个——”
一幅建筑平面图，标题用娟秀的楷书写着：“全国女子师范学校体系规划图”。
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点：
北京总校、天津分校、上海分校、广州分校、武汉分校……
一直到边疆的新疆、西藏、北海（西伯利亚）分校。
每个点旁边都有详细的注释：预计招生人数、专业设置、师资需求、经费预算。
“战争让我们失去了二十万人。”静宜的手指划过图纸。
“但活下来的人，尤其是女人和孩子，需要未来。
我算过，如果按这套体系，十年内可以培养出五万名女教师。
她们会去到最偏远的乡村，教女孩子读书认字，教她们算术、格致、卫生常识。
一代人，只要一代人，整个国家的面貌就会改变。”
艾丽丝被这个宏大的计划震撼了：“静宜，这需要多少钱？”
“初步测算，第一期投入需要三千万龙元。”静宜看向林承志。
“我知道现在国库紧张，战后重建处处要钱。
请相信我，这笔投资比买军舰、造大炮更有长远价值。
因为教育改变的不是一时的强弱，是一个民族的灵魂。”
林承志看着图纸，想起了穿越前那个时代，想起“教育强国”四个字。
静宜不懂现代政治理论，但她用最朴素的方式触摸到了真理。
“这笔钱，我批了。”林承志认真的点点头。
“不仅批，还要加倍。
六千万，作为‘国家女子教育基金’，专款专用。
另外，我还要成立‘国家规划委员会’，负责制定未来十年的整体发展计划。
你们俩，都是委员会的成员。”
艾丽丝和静宜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惊喜。
“委员会还有谁？”艾丽丝问。
“盛宣怀负责工业和交通，特斯拉负责科技，蔡元培负责教育，李鸿章……作为顾问。”林承志解答着。
“另外，我还想邀请一些地方代表、工商界人士、甚至农民代表。
国家规划不能只由精英决定，要听到各个阶层的声音。”
“那会吵翻天的。”艾丽丝苦笑。
“吵出来的共识，才是真正的共识。”林承志解释着。
“和平不是签一纸协定就完事了。
真正的和平，是在争吵中妥协，在分歧中寻找共同利益。”
早餐在讨论中继续。
这就是和平之后的第一个早晨。
没有紧急军情，没有战报，只有小米粥的热气袅袅上升，和关于国家未来的平静讨论。
早餐后，林承志来到电报房。
这里曾经是清朝军机处的核心，现在改造成了国家通讯中心。
墙壁上挂满了世界地图和华夏地图，几十台最新式的电报机排列成行。
电报员们头戴耳机，手指在电键上飞舞，滴滴答答的声音汇成奇特的交响。
苏菲已经在等了，穿着情报部门的深灰色制服，肩上的少将金星闪闪发亮。
“有情况？”林承志询问。
“两个消息，一好一坏。”苏菲递过两份电报。
“好消息是，威妥玛爵士已经安全抵达上海。
陈少峰一路护送，途中遭遇三次疑似光明会杀手的袭击，都有惊无险。
威妥玛现在在上海租界的一处安全屋，他请求尽快见你。”
“坏消息呢？”
苏菲指着第二份电报：“‘蛟龙-11号’从南极发回的第三次侦察报告。
这次他们冒险靠近到五十海里内，用深潜探测器拍摄到了……这个。”
她从公文包中取出几张照片。
照片质量很差，在灰白的南极冰原背景下，可以隐约看到一些几何形状的轮廓。
巨大的圆形穹顶、笔直的线条、还有……类似码头或起降平台的结构。
“规模有多大？”林承志盯着照片。
“根据阴影和比例推算，主体建筑直径超过两公里，穹顶高度可能达到三百米。
更关键的是——”苏菲抽出另一张照片，上面是仪表的读数。
“热成像显示，冰盖下的热源异常强烈，相当于一座中型城市的能量输出。
特斯拉先生分析了数据，他说……这不可能来自化石燃料。”
林承志感到后背发凉：“那是什么能源？”
“不知道，特斯拉猜测，可能是地热能的极端利用，或者……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能源形式。”
苏菲继续报告：“‘蛟龙-11号’在返航途中，检测到强烈的无线电信号。
频率极其特殊，完全不同于我们已知的任何通讯频段。
信号源就在那个建筑群下方。”
“他们在和谁通讯？”
“不知道，信号是定向发射的，指向……”
苏菲走到世界地图前，手指划出一条弧线。
“经过计算，信号指向天鹰座方向。不是地球上的任何位置，是外太空。”
房间里的电报声突然显得格外刺耳。
林承志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沿。
穿越这些年，他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对完全未知的事物的恐惧。
光明会在南极冰盖下建造的，不只是“方舟”。
那可能是一个基地，一个观测站，甚至……一个发射台。
“命令‘蛟龙-11号’立即返航，不得再靠近。”林承志沉声吩咐。
“所有数据列为最高机密。
另外，让特斯拉和爱因斯坦先生组织一个小组，专门研究这些信号和能源数据。
我需要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
“是。”苏菲记录着命令，“还有一件事。
安娜公主从圣彼得堡发来密电，她已经说服沙皇原则上同意中俄联盟。
沙皇提出了正式条件文本，要求我们在三个月内答复。”
“条件是什么？”
“第一，华夏提供五亿金卢布贷款，年息不超过百分之三。
第二，华夏帮助训练和装备三十个俄军师团。
第三……”苏菲犹豫了一下，“华夏与俄国皇室正式联姻，你迎娶安娜公主，并确立未来子嗣有俄国王位继承权。”
“你怎么看？”林承志询问苏菲。
“从国家利益角度，这笔交易很划算。”苏菲分析道。
“五亿卢布虽然多，我们可以用贷款控制俄国的重要产业。
三十个师的装备和训练，会让我们深度影响俄军。
至于联姻……安娜公主真心爱你，而且她有能力成为你在俄国利益的代言人。”
“这对她不公平。”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事是公平的？”苏菲轻声说着。
“她生在皇室，就注定了要为政治牺牲个人幸福。
至少，你是她爱的人，这已经比大多数政治婚姻幸运。”
林承志沉默良久。
窗外传来鸽哨声，一群信鸽飞过紫禁城的金色屋顶，在蓝天中划出自由的轨迹。
“先回复安娜，说我收到了条件，会认真考虑。”林承志做出决定。
“另外，安排一下，我今天下午见威妥玛。
有些关于光明会的事，必须当面问清楚。”
苏菲离开后，林承志独自站在电报房中央。
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像时间的脚步声，一刻不停。
他走到窗前，看着紫禁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屋顶。
阳光下，那些金色和绿色的琉璃闪着耀眼的光芒。
林承志握紧拳头，只要还有人在为未来奋斗，文明就不会终结。
中华科学院，特斯拉的实验室位于科学院主楼地下三层，通过特殊的隔音和防震设计。
林承志走下螺旋楼梯时，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带着浓重的斯拉夫口音和德国口音。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
实验室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到处是闪烁的仪表盘、缠绕的电线、冒着泡的化学器皿。
中央，一个巨大的球形装置正在缓慢旋转，表面覆盖着铜线圈，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特斯拉和爱因斯坦正站在装置两侧，面红耳赤地争论。
特斯拉头发凌乱，穿着沾满油污的白大褂，挥舞着手中的计算尺。
“阿尔伯特，你的质能方程理论上是完美的，但实际应用需要转换装置！
我的球形共振器可以产生高频电磁场，如果能把物质直接转换成能量……”
“但那需要温度！压力！”爱因斯坦二十二岁，头发卷曲，眼镜后的眼睛充满狂热。
“根据我的计算，要让原子核发生裂变，需要至少一亿度高温！
你的线圈能产生那种温度吗？”
“用共振！叠加频率！你懂不懂谐波原理？”
“你懂不懂相对论？”
两人几乎快要打起来了。
旁边，几个助手尴尬地站着，不知该劝谁。
林承志咳嗽一声。
两人同时回头，看到林承志，这才停止争吵。
特斯拉整理了下衣领，爱因斯坦推了推眼镜。
“殿下。”特斯拉若无其事，“我们在讨论……能源问题。”
“我听出来了。”林承志微笑，“有进展吗？”
爱因斯坦从桌上拿起一叠草稿纸。
“根据‘蛟龙-11号’传回的数据，那个冰下基地的能源输出功率，至少相当于五百座大型火力发电站的总和。
而且热辐射频谱显示，能量释放极其稳定，没有波动。
这不像是燃烧过程，更像……某种受控的能量释放。”
“具体是什么？”
“不知道。”爱因斯坦诚实的回答。
“根据质能方程，E=mc2，如果有一种方法能让质量完全转化为能量。
那么一公斤物质释放的能量，就足够一座城市用一年。
我怀疑……光明会可能掌握了某种接近百分百质能转换的技术。”
林承志感到喉咙发干。
核能，而且是远超原子弹的核聚变或反物质能级的技术。
如果光明会真掌握了这个……
“我们能造出来吗？”
特斯拉和爱因斯坦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理论差距太大。”爱因斯坦解释，“就像让牛顿时代的人造出喷气式飞机。
我们知道它可能飞，但不知道翅膀该是什么形状，发动机该怎么造。”
“我们可以追赶。”特斯拉眼中闪过倔强。
“给我足够的资源，五年……不，三年！我可以造出原型机！”
“需要什么资源？”
“钱，很多钱。
还有材料：高纯度铀矿、重水、超导金属……
最重要的是，”特斯拉盯着林承志。
“我需要‘蛟龙-11号’带回来的所有数据，包括那些奇怪的无线电信号。
我怀疑，那些信号本身可能就是某种……指引。”
林承志沉思片刻：“数据可以给你们，资源也会尽量满足。
我需要你们成立一个特别研究小组，代号‘燧人氏’，专门破解光明会的能源技术。
记住，这是最高机密，对外只说在研究‘新型发电机’。”
“明白！”两人同时回答，暂时忘记了刚才的争吵。
离开实验室时，林承志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旋转的球形装置。
铜线圈在灯光下闪着神秘的光，嗡嗡声像某种远古巨兽的呼吸。
科学是双刃剑，能带来光明，也能带来毁灭。
现在，人类最顶尖的头脑，正在为追赶一个可能毁灭文明的阴影而奋斗。
林承志走出主楼时，阳光正好。
科学院的花园里，几个年轻学生坐在长椅上读书，有个女孩在喂鸽子，笑容纯净。
这一幕如此平凡，如此珍贵。
林承志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花香，有书香，有希望的味道。
林承志转身，走向停在门口的汽车。
下午要见威妥玛，晚上还要审阅《国家规划委员会章程》。
和平的第一个早晨结束了，漫长的工作日，才刚刚开始。
至少，他们还有早晨。
至少，鸽子还在飞，花还在开，孩子们还能安静地读书。
这就够了。
这就值得用一切去守护。
汽车发动，驶出科学院大门。
林承志看着后视镜里渐行渐远的建筑，心中默念：
无论南极冰盖下藏着什么，无论未来有多少艰难。
这个早晨的和平，他会守护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