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理衙门的西厅,历来是进行外交谈判的场所。

    长方形的房间,没有窗户,四面都是厚实的砖墙,墙壁上覆盖着深红色的丝绒帷幔,用以隔绝声音。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点着二十支牛油蜡烛,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红木谈判桌,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呢绒桌布。

    桌子的两侧各摆着六把高背椅,椅背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

    桌子正中,摆放着一个黄铜地球仪,还有几份摊开的地图。

    此时,谈判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左侧,是中方代表。

    首席代表是总理衙门大臣、庆亲王奕匡。

    他穿着正式的一品亲王补服,外罩紫貂皮端罩,头戴红宝石顶戴,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

    左手边坐着翁同龢,作为“监谈”大臣,穿着仙鹤补子朝服,神情严肃,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右手边是林承志指定的谈判代表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瘦高男子,名叫顾维钧。

    顾维钧是林承志从美国召回的留学生之一,哈佛大学法学院毕业,精通国际法和外交礼仪。

    他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打着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个西洋律师。

    他面前摆着一叠文件、几支钢笔,还有一本厚厚的《万国公法》英文原版。

    顾维钧身后,坐着两个年轻的书记员,负责记录谈判内容。

    右侧,是俄方代表。

    首席代表是俄国驻华公使巴布罗福,一个五十多岁的俄国贵族,留着浓密的八字胡,头发已经灰白。

    他穿着黑色的外交官制服,胸前挂着几枚勋章,坐姿笔挺,眼神傲慢,典型的老派沙俄官僚。

    巴布罗福左手边,坐着一个中年人,谢尔盖·伊万诺夫,名义上是公使馆的二等秘书,实则是财政大臣维特派来的特使。

    他穿着普通的灰色西装,面容平凡,一双眼睛不时扫视着中方代表,尤其是顾维钧。

    右手边是一个年轻的上尉军官,作为军事顾问出席,他显然只是个摆设。

    房间里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烛火在吊灯上静静燃烧,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书记员的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谈判已经进行了两个时辰,陷入僵局。

    “公使先生,”奕匡打破了沉默,声音干涩。

    “贵方的条件,我方无法接受。

    北海之地,是我大清将士用鲜血收复的故土,绝无可能交还。

    至于赔款……五亿卢布,这是对战争责任的合理补偿。”

    巴布罗福冷笑一声:“亲王殿下,我必须提醒您,俄国帝国的尊严不容践踏。

    北海地区是俄罗斯帝国合法领土,贵国军队的侵略行为已经严重破坏了远东和平。

    如果贵国坚持不归还领土,那么战争将继续。”

    巴布罗福语气加重:“我要提醒各位,谢尔盖耶夫将军的五万大军已经在叶尼塞河集结完毕。

    如果谈判破裂,明年春天,战火将重新燃起。

    到那时,损失的就不只是北海了。”

    翁同龢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看向顾维钧,示意他回应。

    顾维钧推了推眼镜,用流利的俄语开口:

    “公使先生,您提到的‘合法领土’,是基于《瑷珲条约》和《北京条约》。

    根据国际法原则,通过武力胁迫签订的不平等条约,其合法性存疑。

    更何况,这两份条约本身就违背了更早的《尼布楚条约》,那是中俄两国在平等基础上签订的边界条约。”

    顾维钧从文件中抽出一份地图摊开。

    “根据《尼布楚条约》,中俄边界在额尔古纳河、格尔必齐河和外兴安岭。

    而《瑷珲条约》和《北京条约》强行将边界南移,侵占了我国六十万平方公里领土。

    我国此次军事行动,不是‘侵略’,而是‘收复失地’。”

    巴布罗福的脸色变了,没想到这个中国年轻人对历史和国际法如此熟悉。

    “历史问题……可以搁置。”谢尔盖·伊万诺夫开口了。

    “我们谈现实,俄国在北海经营六十年,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

    即使按照贵国的说法,这是‘收复失地’,贵国也应该对俄国的‘投资’进行补偿。”

    顾维钧微微一笑:“伊万诺夫先生,如果您指的是俄国在北海修建的铁路、城市、矿场……

    那么我必须遗憾地告诉您,这些设施大部分已经在战争中被摧毁。

    我军收复海兰泡时,俄军焚烧了所有建筑。

    伊尔库茨克围城战,更是将城市夷为平地。”

    顾维钧从文件夹中取出一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战地记者拍摄的照片。

    请看,这是海兰泡的废墟,这是伊尔库茨克被炮火摧毁的教堂,这是被俄军撤退时炸毁的铁路桥。

    俄国的‘投资’,已经被俄国自己的军队摧毁了。”

    照片是黑白的,依然能看出战争的残酷:烧焦的梁柱,倒塌的墙壁,炸断的铁轨,还有雪地上触目惊心的血迹。

    俄方代表的脸色瞬间都变得难看。

    巴布罗福强作镇定:“即便如此……俄国也需要面子。

    沙皇陛下不可能无条件接受失败。

    至少,海参崴必须归还。

    那是俄国在远东唯一的不冻港。”

    “不可能。”顾维钧斩钉截铁的拒绝。

    “海参崴是我国固有领土,被俄国强占三十七年。现在物归原主,绝无谈判余地。

    不过,考虑到俄国的实际需求,我方可以提出一个替代方案。

    海参崴设为自由港,各国商船均可停靠。

    俄国船只享有优先停泊权,并可以租用部分码头和仓库,租期……九十九年。”

    这是林承志设计的方案,名义上主权归中国,但给俄国实际的使用权。

    既保住沙皇的面子,又确保中国的控制。

    巴布罗福却摇头:“租借?这不等于承认了贵国的主权?

    不行,必须‘归还’,至少是名义上的归还。

    然后……再由我国‘租借’给贵国使用。”

    这是典型的外交诡辩,涉及主权问题,中方绝不能让步。

    谈判再次陷入僵局。

    奕匡的额头上渗出冷汗,掏出手帕擦了擦,看向翁同龢,眼神中带着求助。

    翁同龢开口道:“公使先生,伊万诺夫先生,我们是否可以……暂时休会?双方都需要时间考虑。”

    巴布罗福看了看怀表,点头同意:“可以,我要提醒各位,时间不等人,谢尔盖耶夫将军的耐心是有限的。”

    双方代表起身,面无表情地互相鞠躬,各自离开房间。

    顾维钧走在最后,收拾好文件,正准备离开。

    谢尔盖·伊万诺夫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顾先生,您的专业素养令人钦佩。

    不知……是否有兴趣私下聊一聊?

    也许我们能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顾维钧心中一动,脸上不动声色:“伊万诺夫先生,我是中方代表,所有谈判都必须在正式场合进行。”

    “当然,当然。”伊万诺夫笑了笑,笑容意味深长。

    “我只是觉得,有些话……在正式场合不方便说。

    比如,关于某些人的……私人利益。”

    他拍了拍顾维钧的肩膀,转身离开。

    顾维钧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起。

    这句话,明显是暗示贿赂或者私下交易。

    这在当时的国际外交中并不罕见,尤其是面对腐败的清政府,列强经常通过贿赂官员来达成目的。

    顾维钧收起文件,走出西厅。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铺着厚地毯,墙壁上挂着历任总理衙门大臣的画像。

    走廊尽头,奕匡和翁同龢正在低声交谈。

    “……这样下去不行,”奕匡的声音带着焦躁。

    “俄国人咬死海参崴不松口,林承志那边又坚决不让步。这谈判怎么谈?”

    “王爷稍安勿躁。”翁同龢安抚道。

    “林将军既然派顾维钧来,肯定有他的打算。我们再观望观望。”

    “观望?”奕匡冷笑,“再观望下去,俄国人的大军就打过来了!到时候别说北海,连东北都保不住!”

    他压低了声音:“翁师傅,您说……咱们是不是该劝劝林承志,稍微让一步?

    把海参崴‘名义上’还给俄国,换来和平,对大家都好。

    反正实际控制权还在咱们手里……”

    “王爷!”翁同龢立即打断,语气严厉。

    “此言差矣!海参崴事关主权,岂可轻让?

    今日若割让海参崴,你我都要遗臭万年!”

    奕匡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铁青。

    这时顾维钧走了过来,两人立刻停止交谈。

    “顾先生,”翁同龢笑着开口,“刚才俄方代表跟你说了什么?”

    顾维钧犹豫了一下,如实相告:“他暗示可以私下交易,大概是想贿赂。”

    翁同龢和奕匡对视一眼,表情复杂。

    贿赂,在晚清官场太常见了,俄国人会用这招,毫不意外。

    “你怎么回答的?”奕匡神情关切。

    “我拒绝了。”顾维钧平静回答,“但我觉得……他们可能还会找别人。”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奕匡。

    奕匡的脸色变了变,干笑两声:“顾先生多虑了。这等大事,谁敢私下交易?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奕匡说这话时,眼神闪烁,明显心虚。

    顾维钧心中了然,没点破:“王爷,翁师傅,今日谈判情况,我需要向林将军汇报。先告辞了。”

    他鞠躬,转身离开。

    走廊里只剩下奕匡和翁同龢。

    “这个顾维钧,”奕匡看着他的背影,“太年轻,太死板。不懂得变通。”

    “不懂得变通才好。”翁同龢淡淡地反驳,“若是懂得‘变通’的,早就被俄国人收买了。”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王爷,您位极人臣,富贵已极。

    有些事……还是不要碰为好。

    林承志这个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若让他知道有人私下与俄国交易,后果……不堪设想。”

    奕匡的脸色白了白,强笑道:“翁师傅说笑了,本王岂是那种人?”

    两人各怀心事,分道扬镳。

    总理衙门外,天色已暗。

    顾维钧登上马车,对车夫说:“去林将军府上。”

    马车驶离东堂子胡同,在冬夜的北京街道上疾驰。

    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点起灯笼,昏黄的光在寒风中摇曳。

    偶尔有卖糖葫芦、烤白薯的小贩走过,叫卖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凉。

    顾维钧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中回放着谈判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俄国人的态度很明确:要面子,尤其是海参崴的面子。

    他们也透露出一个信息,财政大臣维特是主和的,因为国库空了。

    只要能给沙皇一个台阶下,和谈就有可能成功。

    关键就在于,这个“台阶”怎么给。

    直接归还海参崴,不可能。

    租借,俄国人觉得没面子。

    那还有什么方案?

    顾维钧思索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他想起林承志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外交的本质,是交换。用对方想要的东西,换我们想要的东西。”

    俄国人想要什么?

    面子,海参崴,还有……钱。

    中国人想要什么?

    领土,赔款,还有……和平。

    那么,有没有可能做一个“打包交易”?

    比如:中国“名义上”将海参崴设为“自由市”,由中俄共管,实际控制权归中国。

    作为交换,俄国承认中国对北海全境的主权,并支付赔款,赔款数额可以适当降低。

    这样,沙皇可以说“我们保住了海参崴”,实际上中国得到了实利。

    但这需要俄国谈判代表配合,尤其是那个伊万诺夫,他是维特的人,维特主和,应该愿意接受这个方案。

    问题是,奕匡会不会从中作梗?

    顾维钧想起奕匡闪烁的眼神,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这个王爷,贪财,胆小,容易被收买。

    如果俄国人私下给他巨额贿赂,他完全可能在谈判中暗中配合俄国,出卖国家利益。

    必须尽快向林将军汇报。

    马车在林府门前停下。

    顾维钧下车,匆匆进门。

    街角暗处,一个裹着厚棉袄、戴着皮帽的人影,正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

    人影掏出一个怀表,看了看时间,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方向,是庆亲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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