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东交民巷的使馆区,街道两旁矗立着各国风格的建筑。

    英国使馆的维多利亚式红砖楼,俄国使馆的拜占庭式圆顶,法国使馆的西式立柱,德国使馆的哥特式尖顶。

    路上走着的,除了戴着顶戴花翎的中国官员,更多的是金发碧眼的洋人,外交官、商人、传教士。

    他们穿着厚厚的呢子大衣,踩着锃亮的皮靴,在积雪的街道上匆匆走过,身后跟着穿号衣的中国仆人。

    空气中飘着煤烟味、马粪味,还有从使馆厨房飘出的烤面包和咖啡的香气。

    这是一种属于殖民地的、混杂的气味,象征着这个古老帝国首都正在被缓慢地侵蚀。

    美华银行大楼坐落在巷子中段,是一栋三层的中西合璧建筑。

    青砖砌的外墙,中式歇山顶,窗户是西式的拱形玻璃窗,挂着厚重的丝绒窗帘。

    门口立着两个穿深蓝色制服、戴白手套的中国门卫,腰间佩着短棍,神情警惕。

    大楼三层,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声响。

    房间温暖如春,与窗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油画。

    一幅是纽约港的夜景,一幅是旧金山的金门大桥,还有一幅是林承志的肖像,穿着西装,眼神锐利。

    艾丽丝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

    伊尔塞茨克的疫情得到控制之后,她也返回了北京。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天鹅绒长裙,裙摆曳地,腰身收紧,衬出窈窕的身段。

    外面罩着一件貂皮披肩,金色的长发绾成精致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的侧脸在冬日下午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嘴唇抿成一条线。

    爱丽丝手中拿着一份电报,正在阅读。

    电报是用密码写的,这套密码系统是她和林承志在哈佛读书时一起设计的,基于微积分公式和德语音韵规律,除了他们两人,世上无人能解。

    电报内容不长,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圣彼得堡密报:沙皇尼古拉二世于12月8日召开御前会议,主战派占上风。

    财政大臣维特力主和谈,称国库已空,无力再战。

    会议不欢而散。”

    “伦敦密报:英国外交部正在起草一份备忘录,主题为‘中国扩张对远东均势的影响’。

    结论倾向警惕,建议联合美国对华施压,必要时支持俄国恢复远东部分失地。”

    “上海密报:汇丰银行本月向一个代号‘夜枭’的账户转入五十万两白银,资金来源不明。

    该账户与京城多个官员有资金往来。”

    “北海密报:苏菲破获光明会阴谋,截获染疫皮毛。

    刺客供出京城有‘沉睡者’,身份极高。”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

    “进。”爱丽丝的中文已经非常地道。

    门开了,李文焕走了进来。

    他穿着四品文官的补服,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夫人,”他躬身行礼,“林将军到了。”

    艾丽丝转过身,脸上露出笑容。

    “请他进来。”

    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文焕退下,片刻后,门再次打开。

    林承志走了进来,穿着深蓝色棉袍,外面的大氅已经脱下,搭在手臂上。

    他的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鬓角的白发在壁炉的火光中更加显眼。

    林承志看到艾丽丝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思念,有愧疚,还有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情感。

    “艾丽丝。”林承志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艾丽丝走上前,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下。

    她的手抬起来,想触摸他的脸,最终只是接过他的大氅,挂在衣架上。

    “你瘦了。”她的声音很轻。

    林承志苦笑:“西伯利亚的风,催人老。”

    “坐吧。”艾丽丝指了指壁炉前的沙发。

    “茶已经准备好了,是你喜欢的龙井。”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软,铺着厚厚的绒垫。

    茶几上摆着一套景德镇的青花瓷茶具,茶香袅袅。

    艾丽丝斟上茶,指尖微微颤抖。

    “天佑呢?”林承志问。

    “在后面的房间,跟老师学中文。”艾丽丝说,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神色。

    “他很聪明,已经能背《三字经》了。他说……想见父亲。”

    林承志心中一痛。

    “对不起,我不是个好父亲。”

    “你也不是个好丈夫。”艾丽丝看着林承志,眼中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理解。

    “但你是林承志,这就够了。”

    这话说得让林承志心头一震。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温刚好,清香中带着微苦。

    “你电报里说,有重要情报。”林承志转入正题。

    艾丽丝点点头,拿起茶几上的文件夹,翻开。

    她的神情变了,从刚才那个温柔的母亲、思念的妻子,变成了干练精明的银行家。

    “三个方面的情报。”爱丽丝语速加快。

    “第一,俄国和谈的底牌。第二,列强的态度。第三,光明会的动向。”

    她一项一项地述说,用的是简洁的商业汇报风格,每个细节都经过精心梳理。

    林承志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当听到英国可能联合美国施压时,他打断询问:“美国那边呢?摩根、洛克菲勒是什么态度?”

    “这是最微妙的部分。”艾丽丝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文件。

    “我通过共济会渠道,与美国那边进行了沟通。

    摩根的态度暧昧,他说‘商业归商业,政治归政治’,但只要我们的债券收益足够高,他愿意继续投资。

    洛克菲勒更直接,他说中国控制北海的石油资源,对他来说是威胁。

    但如果能达成某种‘合作’,比如共同开发,他可以考虑转变态度。”

    爱丽丝语气透出一丝担忧:“问题是,美国政府的态度正在转向强硬。

    排华法案在国会获得越来越多支持,太平洋沿岸各州对中国移民的敌意越来越明显。

    如果我们在和谈中要求过高,导致战争继续,美国很可能会以‘维护太平洋和平’为名介入。”

    林承志沉默片刻,问妻子:“你的建议是什么?”

    “我的建议是,”艾丽丝合上文件夹。

    “利用美华银行的国际信用,发行‘北海开发债券’,吸引欧美资本。

    第一期发行额五千万两白银,年息百分之七,以北海矿产的二十年开采权作为抵押。”

    爱丽丝站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巨大的地图。

    一幅精细的北海资源分布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金矿、银矿、煤矿、森林、毛皮产区。

    “你看,”爱丽丝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贝加尔湖以东,已经探明的资源,估值至少在十亿两白银以上。

    我们只需拿出其中一部分作为抵押,就足以吸引全球的投机资本。

    一旦欧美银行家、资本家在我们的债券上投了钱,他们就成了北海稳定的利益攸关方。

    到那时,他们的政府如果想对我们施压,就要先问问这些资本家的意见。”

    林承志的眼睛亮了。

    这是典型的资本运作思维,用利益捆绑,将潜在的敌人变成盟友。

    “但这个方案有个问题,”林承志提出疑问,“朝廷那边不会同意用国家资源做抵押。”

    “所以我们要换一种说法。”艾丽丝走回沙发,重新坐下。

    “不说‘抵押’,说‘合作开发’。

    我们成立一家‘北海资源开发公司’,朝廷占股百分之五十一,美华银行作为承销商,向全球发行股票。

    朝廷不用出一分钱,就能控制公司;欧美资本出钱,获得收益。双赢。”

    爱丽丝想了想,补充道:“我们可以把庆亲王奕匡、刚毅、徐桐这些人拉进来,给他们干股。

    让他们也成为利益链条上的一环。

    这样一来,他们在朝廷里为我们说话,就有了实际动力。”

    林承志深深地看着艾丽丝。

    这个女人,不仅是他爱的女人,是他孩子的母亲,更是他最得力的助手,最可靠的盟友。

    “你……在京城的这些年,辛苦了。”林承志缓缓说道。

    艾丽丝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不辛苦,比起你在西伯利亚的战场,我这里……算是安全的。”

    她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怀表,打开。

    表盖内侧镶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林天佑的周岁照,胖嘟嘟的脸,笑得灿烂。

    “你知道吗,”爱丽丝轻声述说,“每次收到你的电报,说又打了一场胜仗,我心里是骄傲的。

    每次电报延迟,我就整夜整夜睡不着,怕你……怕你像那些俄国将军一样,冻死在雪地里,或者被炮弹炸得……”

    爱丽丝的声音不由哽住了。

    林承志握住她的手,手很凉,掌心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我不会死的,我答应过你,要活着回来。还要看着天佑长大,看着他娶妻生子。”

    艾丽丝抬头看着林承志,眼中闪着泪光,很快控制住:“不说这些了。还有第三件事,光明会。

    苏菲截获的那批染疫皮毛,我已经让京城的实验室化验过了。

    确实是炭疽杆菌,是经过特殊培育的强毒株,致死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如果这批皮毛真的被送进紫禁城,后果不堪设想。”

    林承志的脸色沉了下来:“刺客供出的‘沉睡者’,有线索吗?”

    “有,但不多。”艾丽丝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几个名字。

    “刺客只知道,这个‘沉睡者’在京城地位极高,能接触到皇室,指令直接来自欧洲。

    我排查了所有可能的人选,最后锁定三个人。”

    爱丽丝指着第一个名字:“李莲英,太后身边的总管太监。

    他有权将任何物品送进宫中,也有动机。

    他是后党核心,除掉你,符合后党的利益。”

    第二个名字让林承志有些意外。

    “翁同龢,皇上的老师。

    表面上是帝党领袖,据我观察,这个人……太圆滑了。

    他在帝后之间摇摆,谁都不得罪。

    有没有可能,他暗中与光明会勾结,想借光明会的手除掉太后,让皇上真正掌权?”

    第三个名字不出所料。

    “奕匡,庆亲王。

    这个人贪财,光明会最不缺的就是钱。

    如果光明会许诺他巨额财富,他完全可能出卖你。”

    林承志看着这三个名字,陷入沉思。

    李莲英,可能性很大,但太明显了,反而不像光明会的风格,他们通常不会用这么容易被怀疑的人。

    翁同龢,有这个动机,但风险太大,他是帝党领袖,一旦暴露,整个帝党就完了。

    奕匡,最有可能,贪财,胆小,容易控制。

    他掌管总理衙门,与洋人接触频繁,有太多机会与光明会接头。

    “奕匡,”林承志说出猜测,“可能性最大。”

    “我也这么认为。”艾丽丝点头同意。

    “但我没有证据,这个人太狡猾,所有交易都通过中间人,从不亲自出面。

    我派人跟踪了他半个月,一无所获。

    不过,我发现了另一条线索。

    光明会在京城的资金流动,大部分通过汇丰银行。

    而汇丰银行在北京分行的经理,是个英国人,叫詹姆斯·福斯特。

    这个人……与奕匡有密切的私人往来。”

    “福斯特……”林承志重复这个名字,“能接触到他吗?”

    “很难。”艾丽丝摇头,“这个人非常谨慎,从不在公开场合谈业务,所有交易都在私人俱乐部进行。

    而且,他是英国公民,受使馆保护,我们无法用强制手段。”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壁炉里的火渐渐小了,窗外的天色也开始暗下来。

    使馆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冬日的黄昏中泛着淡淡的光芒。

    “还有一个问题,”林承志开口,“安娜公主。”

    艾丽丝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虽然很轻微,但林承志捕捉到了,那是一种女人本能的不悦。

    “她怎么了?”艾丽丝讯问,声音平静。

    “她在圣彼得堡,现在是我们的内线。”林承志解释。

    “她通过加密胸针发来情报,说沙皇主和派占上风,但需要保住颜面。

    这个情报,与你的情报吻合。”

    林承志分析着:“但我在想,她为什么会帮我们?仅仅因为我们以礼相待?”

    艾丽丝沉默片刻,才开口:“我研究过安娜·尼古拉耶芙娜这个人。

    她是沙皇的妹妹,从小接受西式教育,思想开明,对沙皇的专制统治不满。

    而且……她是个理想主义者,相信通过改革能让俄国强大。

    我们在北海推行的新政,废农奴、兴教育、修铁路,这些恰恰是她梦想在俄国实现的。”

    爱丽丝看着林承志,眼神复杂。

    “所以她帮你,可能有三个原因:第一,她真的认同你的理念;第二,她希望借你的力量,推动俄国改革;第三……”

    她没有说下去,林承志明白。

    第三,是个人感情。

    他与安娜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但那种在极端环境下产生的特殊羁绊,那种对一个强大而又尊重她的男人的复杂情感,是存在的。

    “我和她……”林承志想解释。

    “不必说。”艾丽丝打断他,“我相信你。而且……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位置,有些事,不可避免。”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暗的天空。

    “林,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很矛盾。

    我既希望你能成功,希望你能改变这个国家,改变这个世界。

    但又害怕你成功得太快,走得太远,最后……离我越来越远。”

    爱丽丝转过身,眼中含着泪,脸上带着笑。

    “但这就是我爱你的原因。

    你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你注定要做不普通的事。

    而我……选择跟你一起走这条路,无论多远,多难。”

    林承志心中涌起一股感动,站起身,走到爱丽丝面前,将她拥入怀中。

    她没有抗拒,靠在他肩上,声音轻柔。

    “北海债券的事,我来办。

    光明会的事,我继续查。

    你专心应对朝廷,应对和谈。

    我们……各司其职。”

    “好。”林承志答应着,手臂慢慢收紧。

    窗外,夜幕降临。

    使馆区的灯光在冬夜中闪烁,像无数双眼睛,窥视着这座古老的都城。

    大楼里,一对夫妻,一对战友,在短暂的相聚后,又将奔赴各自的战场。

    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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