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刚过,天津卫直隶总督府内。

    西花厅是李鸿章日常接见心腹、商议机要之所,今日炭火烧得极旺,室内温暖如春。

    李鸿章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

    这位年近古稀的北洋大臣、直隶总督,虽已显老态,背脊微驼,一双眼睛依旧锐利有神。

    他穿着常服,外罩一件玄狐皮里的深蓝色缎面马褂,花白的辫子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神色沉静,不怒自威。

    他手中端着一盏青花盖碗茶,碗盖轻轻刮着茶沫,发出细微的瓷音,目光平静地落在下首的林承志身上。

    林承志今日一身石青色暗纹锦袍,外罩貂皮坎肩,头戴暖帽。

    他微微垂首,坐在客位,姿态恭谨。

    安德烈亚斯以“洋员顾问”身份,坐在林承志侧后方,沉默寡言。

    花厅内并无旁人,只有李鸿章的一名心腹老仆侍立在门口。

    “承志啊,”李鸿章放下茶盏,开口打破了沉寂,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指婚的懿旨,老夫已经知道了。

    太后恩典,静宜格格德才兼备,你能得此良缘,老夫也替你高兴。

    成了皇亲,身份不同了,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

    今后行事,更需谨言慎行,处处以朝廷大局为重。”

    “中堂大人教诲,承志谨记于心。”林承志欠身答道。

    “承志能有今日,全赖中堂大人提携栽培。

    无论身份如何变化,承志永远是您的部下,是北洋的一员。

    为朝廷办差,为中堂分忧,是承志的本分。”

    李鸿章听了,脸上神色稍霁,微微点了点头。

    “你能如此想,老夫甚慰。”李鸿章示意老仆,“把东西拿来。”

    老仆转身出去,片刻后捧着一个紫檀木长匣回来,恭敬地放在林承志身旁的茶几上。

    “打开看看。”李鸿章道。

    林承志起身,小心打开木匣。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柄连鞘长剑。

    剑鞘乌黑,鲨鱼皮所制,镶有金丝云纹,古朴厚重。

    他轻轻抽出剑身,室内顿时寒光一闪!

    剑身狭长,隐现流水纹,靠近护手处用篆书阴刻着两个小字:“镇涛”。

    剑刃锋锐无匹,虽未开锋,森森剑气已扑面而来。

    “此剑名曰‘镇涛’。”李鸿章缓缓道。

    “乃是道光年间,闽浙总督邓廷桢为加强海防,延请福建龙泉名师所铸,意图以剑气镇海波,寓意深远。

    后几经辗转,到了老夫手中。

    今日赠予你,望你能如这剑名一般,为我北洋镇守海疆,平定波涛。”

    这礼物,寓意深刻,分量极重!

    既是勉励,也是期许,更隐含着将部分“镇守海疆”的责任与象征,移交的意味。

    林承志肃然,双手捧剑,躬身道:“谢中堂大人厚赐!

    承志必以此剑自勉,竭尽全力,巩固海防,不负中堂所托,不负朝廷重任!”

    “好。”李鸿章捋了捋胡须,话锋一转。

    “今日叫你过来,除了赠剑,还有一事。

    朝廷已正式下文,擢升你为‘会办北洋水师事宜大臣’。

    全权负责水师新舰建造、旧舰改造、军械采购、人员训练及学堂革新等一切事宜。

    提督丁汝昌仍总管水师日常操演及人事,然技术、装备、训练大纲,由你主理。

    你,可明白其中深意?”

    林承志心中一震!

    虽然之前已有风声,但正式任命下来,且权限如此明确,等于将北洋水师未来发展的核心引擎交到了他手中!

    丁汝昌保留的是传统管理和人事权,而真正的战力打造权,归了他林承志!

    “承志明白。”林承志压下心中激荡,沉声道。

    “此乃朝廷与中堂大人信任,承志定当殚精竭虑,尽快提升水师战力。

    只是……”他略作犹豫,“丁军门那边……”

    “汝昌那里,老夫自会与他分说。”李鸿章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他是老行伍,懂大局。

    水师强,则北洋安,则海疆靖。

    这个道理,他懂。

    你只管放手去做,若有掣肘,或有人不服调遣,可直接报于老夫。”

    这就是明确的支持和授权了!给了尚方宝剑!

    “此外,”李鸿章示意林承志坐下,神色转为凝重。

    “近来朝中对你,对北洋,非议之声又起。

    除了那些清流老生常谈,老夫还听闻,有人暗中散播流言。

    说你与洋商勾结过密,所购军械价高质次,甚至有‘资敌’之嫌。

    这些,你可有耳闻?”

    林承志心中一凛。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清流攻讦了,这是带有明确政治目的的恶意中伤!

    “资敌”二字,更是足以致命的指控!

    “承志确有耳闻。”林承志坦然道。

    “此等谣言,纯属无稽之谈,恶意构陷。

    所有采购,皆有详实账目可查,经得起任何核查。

    至于与洋商往来,皆为引进技术、采购必需设备,绝无损害国家利益之举。

    中堂大人明鉴,此等谣言背后,恐有人欲动摇北洋根本,破坏海防建设。”

    李鸿章深深看了林承志一眼,缓缓道:“老夫自然信你。

    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你如今成了额驸,目标更大,更需小心。

    树大招风啊。

    那些谣言,老夫已着人暗中查访源头。

    似是……从南边传来,与上海某些洋行及报馆有所关联。”

    南边?上海?

    林承志立刻想到了光明会!

    这很符合他们“断刃计划”的风格,制造舆论,抹黑诋毁!

    “中堂大人,”林承志决定透露部分信息以争取更大支持。

    “承志在海外及国内经商多年,确有一些利益纠葛的对手。

    其中某些势力,对我大清崛起心怀叵测,尤其不愿看到我北洋水师强大。

    散播谣言、破坏采购、甚至试图窃取技术,都可能出自其手。

    此次日本突然获得之新式速射炮技术,其源头便十分可疑,承志正在全力追查。”

    李鸿章眼中精光一闪:“哦?竟有此事?详细道来。”

    林承志便将圣殿骑士团提供的关于日本新炮可能借鉴己方早期设计的情报,内部启动保密审查的情况,择要向李鸿章做了汇报。

    李鸿章听完,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面色阴沉。

    “倭人亡我之心不死,其背后更有鬼魅推波助澜……承志,你做得对。

    技术泄露一事,必须彻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北洋水师,乃我大清海防支柱,绝不容有失!

    你所需之权限、资源,老夫一概支持。

    但有需协调之处,随时可报。”

    “谢中堂大人!”林承志知道,自己这番坦诚获得了关键性的信任和支持。

    “不过,”李鸿章语气转冷。

    “你既已言明可能有内外勾结,那么水师内部,也需整肃。

    丁汝昌治军尚可,但于这些鬼蜮伎俩,恐力有未逮。

    你既领‘会办’之职,便有监察整饬之权。

    放手去做,务必确保水师上下,如臂使指,铁板一块!”

    “承志领命!”

    正事谈毕,气氛稍缓。

    李鸿章又询问了“致远级”设计进度、速射炮量产情况、留美学子安置等事宜。

    林承志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让李鸿章频频点头。

    末了,李鸿章意味深长地道:“承志,你年轻,有锐气,有本事,这是好事。

    但官场如海,深不可测。

    有时,退一步,未必是怯懦。

    缓一缓,未必是懈怠。

    锋芒太露,易折啊。

    与静宜格格的婚事,早日办了吧。

    成了家,心也能定一些。”

    “承志明白,谢中堂大人关爱。”

    离开直隶总督府时,已近午时。

    林承志抱着那柄沉甸甸的“镇涛”剑,心中亦是沉甸甸的。

    李鸿章的贺礼和支持,分量十足,将他推上了北洋水师实际掌权者的位置。

    但与此同时,将他推上风口浪尖,也将整顿内部、对抗内外敌人的重任,重重压在了他的肩上。

    “林,”安德烈亚斯在马车旁低声道。

    “刚收到消息,我们在上海的保密审查,初步发现了一个可疑人员。

    江南制造总局派驻上海工场的一名中级绘图员,名叫赵四。

    他最近突然阔绰起来,在赌场输掉上百两银子眼都不眨,还新纳了一房小妾。

    经查,他有个表哥在英商怡和洋行做买办。沈葆已经派人暗中监控了。”

    林承志眼神一冷。果然有内鬼!

    “不要打草惊蛇。”林承志沉声道。

    “严密监控,查清他传递了什么信息,联系了什么人。我要顺藤摸瓜,把整条线都挖出来!”

    “明白。还有,苏菲小姐根据欧洲情报分析,认为光明会近期资金异常流动。

    可能是在为针对我们的下一步行动做准备,她建议我们加强核心人员及设施的安保。”

    “通知林福和徐文伯,立刻执行。我身边的人,我名下的关键工坊、实验室,安保等级提到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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