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石屋里,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梅如雪维持着那个凝立的姿势已经很久,手里的信纸边缘被捏得起了毛边。

    南洋家书的字句像冰冷的针,一遍遍刺着她的心,父亲急病,商行濒危,母亲字里行间的哀恳与暗示,家族长辈关于“商业联姻以换取资金”的提议……

    肩头微微一沉。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洗得发白的军装外套,轻轻披在了她身上,阻隔了夜寒的侵袭。

    梅如雪浑身一颤,从冰冷的思绪中惊醒,倏然回头。李星辰不知何时去而复返,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神色平静,手里端着那碗她之前没动、已经微凉的菜粥,碗沿冒着丝丝热气——他刚才出去,竟是为了热粥。

    “天冷,别站着。”他把温热的粥碗塞进她冰凉的手里,触感粗糙的陶碗壁烫着她的掌心,那股暖意似乎顺着血脉,一丝丝渗进冻僵的心脏。“事要一件件做,路要一步步走。先顾好眼前,才有余力想以后。”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的沉稳力量,没有多余的安慰,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再次离开,轻轻带上了门,将一室寂静和那件外套留下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留给了她。

    梅如雪捧着温热的粥碗,低头看着碗里稀薄的、混杂着野菜的糊状物,又看看身上披着的、带着硝烟与阳光味道的旧军装,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将已经没什么味道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坐回桌边,铺开纸张,拿起她那支珐琅彩的钢笔,就着油灯,开始重新梳理和细化“实物保障券”与“合作社”的构想,字迹清晰而坚定。

    那封沉重的家书,被她仔细地、连同那个昂贵的紫檀木首饰盒一起,锁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

    三天后,栖凤坪河滩谷地。

    这里原本是一片乱石滩,靠近水源。如今,在梅如雪的规划和李星辰的全力支持下,上百名战士和动员起来的乡亲,正在热火朝天地清理碎石、平整土地、搭建简易的棚屋。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号子声、说笑声混杂在一起,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梅如雪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蓝色旗袍,外面罩了件灰布棉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正拿着自制的炭笔和木板。

    她与根据地的财政部长老王、以及几位被专门请来的、在乡亲中有威望的老农、手艺人,蹲在地上,对着画在沙土上的示意图比划着。

    “所以……,‘栖凤坪军民生产合作社’,不只是个买卖东西的铺子。”

    梅如雪的声音清亮,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它要管生产,组织乡亲们纺线、织布、编筐、制作农具;管收购,统一收购山货、药材、手工制品;管销售,想办法把东西卖出去,换回我们急需的盐、铁、药品。

    还要管信贷,用实物或者劳力做抵押,给实在有困难的乡亲发放短期借贷,利息极低,主要为了周转。”

    她用手里的炭笔在沙土上点着几个区域:“这边,建织布坊和染坊。妇女们可以拿纺好的线、织好的粗布来换工分或者实物。这边,建农具修理和打造铺子,农闲时组织男劳力学打铁、做木工。

    这边,是仓库和货栈,收上来的山货药材要分类、晾晒、初步加工。最中间,是门市部,用‘粮劵’、‘布劵’、‘盐劵’可以在这里直接兑换,也可以用粮食、山货来换这些券,或者换其他需要的东西。”

    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农,赵老栓,蹲在边上,吧嗒着早没了烟丝的旱烟袋,眯着眼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又摇摇头:“梅先生……呃,梅同志说的,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这摊子是不是铺得太大了?本钱从哪来?收上来的东西,卖给谁去?咱这山旮旯,除了些药材皮子,别的也拿不出手啊。还有那什么‘劵’,老百姓认不认?”

    梅如雪耐心解释:“赵大爷,您说得对,本钱是关键。李司令已经筹到了第一笔款子,用于购买必要的工具和原料。销路,我们来想办法。

    我在南洋和上海还有些关系,可以试着打通商路,先把最紧俏的药材和优质皮货卖出去。至于‘劵’……”

    她顿了顿,看向旁边一直沉默聆听的李星辰。

    李星辰接过话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劵’的信用,我们用粮食和盐来保。合作社开张第一天,就会摆出粮食和盐,明码标价,凭劵兑换,童叟无欺。

    乡亲们可以拿家里的余粮、山货、手工品来合作社,换取等值的‘劵’,再用劵去换你需要的东西,或者存着。合作社保证,任何时候,只要拿着劵来,就能换到实实在在的粮食和盐!”

    他目光扫过几位代表:“咱们根据地,说话算话。我李星辰,用脑袋担保!”

    这话掷地有声。赵老栓和几位乡亲代表互相看了看,眼中的疑虑消散了不少。李司令的名头,在根据地就是块金字招牌,他说用脑袋担保,那就比真金白银还硬气。

    “行!有李司令这句话,俺们干了!”赵老栓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别的不说,组织婆姨们纺线织布,老头子我去各家各户说道!这冬天猫在家里,正好找点营生!”

    “对!俺会点木匠活,可以帮着打纺车!”

    “俺认识几样药材,收购的时候能把把关!”

    几位代表纷纷响应,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梅如雪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她看向李星辰,李星辰也正好看向她,两人视线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一抹光亮。这是一种心意相通、为了共同目标奋斗的默契。

    接下来的日子,梅如雪几乎住在了河滩工地。她挽起袖子,和战士们一起搬运木料,手上磨出了水泡,贴上布条继续干。她跟着老农钻进山林,辨识各种可能有经济价值的植物、矿物。

    她拿着炭笔和本子,记录每一笔微小的开支,核算着成本与收益,常常忙到深夜,就着篝火的微光,还在写写画画。

    李星辰则忙着另一件大事。在梅如雪提出需要基础化工原料和简单机械设备后,他“适时”地从“超级兵王系统”的签到奖励中,提取了一份基础化工技术手册和一批简易的化工实验器材。

    他宣称这是通过特殊渠道,从敌占区“搞”来的珍贵资料和设备。

    靠着这份手册,加上根据地原有的几个读过几天书、对化学感兴趣的青年,以及从俘虏和投诚人员中找到的、曾在工厂干过的老师傅,一个简陋的、被戏称为“万能坊”的手工作坊,在栖凤坪后山一个隐蔽的山洞里建立起来。

    李星辰亲自参与,在梅如雪惊诧的目光中,展现出对化工流程令人费解的熟悉。

    他指导着人们,用草木灰、石灰石和动物油脂,土法熬制出了根据地第一批肥皂。虽然颜色灰暗,形状也不规则,但去污能力不错,很快被战士们和机关人员抢购一空。

    接着,用硫磺、硝石和木炭,在严格的安全措施下,小批量配制出了土制火药和简易消毒水。甚至,还尝试用本地一种含碱的植物,提炼出了纯碱的雏形。

    “有了纯碱,我们就可以尝试制造玻璃,至少是玻璃瓶,用来分装药品和试剂。”

    梅如雪看着那些粗糙的制品,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看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在眼前打开,“还可以尝试制造纯碱,这对改善土壤也有用。李司令,你这些‘特殊渠道’,真是太神奇了!”

    李星辰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解释。他让人从“万能坊”搬出几口大缸,里面是浑浊的液体,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这是用烂菜叶、泔水、加上一些矿物土法沤制的土化肥,还有用烟叶梗、辣椒、草木灰熬的土农药。”

    李星辰对闻讯赶来的老农赵老栓等人说,“肥力可能不如洋化肥,杀虫效果也慢点,但成本低,能自己做。开春后,在几块试验田里试试,看看效果。”

    赵老栓将信将疑地用手指沾了点“土化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皱了皱眉,又小心地尝了尝指尖那点浑浊液体,咂咂嘴:“嗯……是有点肥气。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就试试!”

    肥皂、土火药、消毒水、土化肥……这些看似简陋的产品,像一颗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在根据地激起了层层涟漪。虽然产量极低,质量也参差不齐,但它们代表了一种可能。

    一种不依赖外界输入,自己动手,改善生存状况的可能。合作社还没正式开张,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已经开始在人们心中悄悄萌芽。

    半个月后,在梅如雪的牵线下,一次秘密的商业谈判,在栖凤坪三十里外一个名为“野狐岭”的山神庙里进行。

    对方是平州城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商人,姓胡,做山货和药材生意,与孙万财有往来,但也受其压榨,早有不满。牵线人是梅家在南洋生意上的一个老关系,算是信得过的中间人。

    李星辰没有直接出面,而是由梅如雪带着化装成伙计的雷豹和两名机灵的战士,与胡老板接洽。

    山神庙破败不堪,蛛网横结,寒风从破损的窗棂灌进来。

    胡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着瓜皮帽,穿着绸面棉袍,手里盘着两个油光水滑的山核桃,眼神里透着商人的精明和一丝忐忑。他带了两个保镖,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揣着家伙。

    “梅小姐,久仰大名,没想到在这荒山野岭见面。”胡老板拱拱手,话里带着试探,“您要的货,清单上列的那些西药、五金、白报纸,可都是紧俏货,价钱嘛……而且这兵荒马乱的,运输也是大问题。”

    梅如雪今天穿了一身素色旗袍,外罩呢子大衣,颈间系着一条浅灰色的羊毛围巾,气质清冷而从容。她坐在一个破旧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放着茶壶和几个粗瓷碗,动作优雅地斟了碗凉茶,推到胡老板面前。

    “胡老板,明人不说暗话。孙万财给你的收购价,压到几成?三成?还是两成半?”梅如雪开门见山,声音平静无波,“他仗着有日本人撑腰,垄断商路,盘剥各位,想必胡老板也心中有气。”

    胡老板脸色微变,干笑两声:“这个……生意嘛,各有各的难处。”

    “我带来的生意,不难。”梅如雪从随身携带的牛皮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清单和一个小布袋,推到胡老板面前,“这是我们要的货,按市价上浮一成结算,用这个。”

    小布袋口松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砂和几枚鹰洋。成色极佳的金砂在昏暗中闪着诱人的光泽。

    胡老板的眼睛瞬间直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乱世之中,黄金白银才是硬通货。他强压下立刻去抓的冲动,舔了舔嘴唇:“梅小姐,货,我想办法。但这运输……”

    “运输不用你管。”梅如雪语气笃定,“你只需将货备齐,送到这个地点。”

    她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靠近敌我交界、但相对偏僻的村落名字,“自然有人接应。以后,我们还可以用上等皮货、精选药材、甚至一些特别的土产。

    比如品质不错的肥皂、消毒药水,跟你结算。价格,同样比孙万财公道。”

    胡老板心动了。他早就不满孙万财吃独食,只是苦于没有别的路子,也畏惧孙万财背后的日本人。如今,这神秘的梅小姐不仅出价公道,还用硬通货结算,甚至还有长期合作的承诺,更妙的是,运输风险对方承担……

    他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梅小姐,不是胡某不信你。只是……孙万财那边,还有日本人,盯得紧。这万一……”

    “胡老板是担心有命赚钱,没命花?”梅如雪轻轻一笑,那笑容清冷,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孙万财能给你的,无非是压榨后的残羹冷炙,还有随时可能把你吞得骨头都不剩的风险。”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而我们,能给的是公平的交易,是长久的财路,还有……在这乱世中,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的机会。胡老板是聪明人,这账,应该算得清。”

    她说着,对旁边的“伙计”雷豹微微颔首。

    雷豹会意,默不作声地走到山神庙门口,对着外面吹了声口哨。

    片刻,只见对面山梁上,忽然立起几十个身影,他们穿着与山石颜色相近的服装,手持步枪,在寒风中肃立,虽然距离不近,但那沉默而整齐的阵容,却透出一股无形的压力。

    胡老板和他的保镖脸色顿时白了。对方果然不是普通的生意人!这分明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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