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赐了名字,仿佛就好像在说,我知道是你,但我大度。

    走出宫门,夜色已深。

    上官婉儿在宫道拐角处停下,转身看向冯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干爹……陛下她,并未真的信您只是影子。”

    “我知道。”

    冯仁望着远处皇城的轮廓,“她一生多疑,尤其是对我。

    信或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现在需要我,至少需要不良帅这个名头留下的威慑,来帮她稳住朝局,震慑内外。”

    “那您……”婉儿欲言又止。

    “我自有分寸。”冯仁打断她,“婉儿,你在她身边,要多加小心。

    武承嗣虽死,武三思被圈禁,但武氏势力盘根错节,绝不会甘心。

    朝中那些李唐旧臣,表面顺从,内心如何想,谁也不知道。

    还有……那个宋璟,小狄会想办法推上去。

    此人或可一用,但你需留意,莫要让他过早卷入太深。”

    婉儿重重点头:“女儿明白。”

    “回去吧。”冯仁拍了拍她的肩膀。

    ~

    一夜过去。

    冯仁刚在院中打完一套拳,额角微汗,气息却平稳得如同未曾动过。

    “先生这套拳,缓中带刚,练了能长生吗?”

    李显一脸期待。

    冯仁收势,瞥了他一眼:“长生?练了能强身健体,少生病。

    能不能长生……”

    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身体健康,不作死,能。”

    “我要学!我要学!”

    冯仁看着眼前这个双眼放光、毫无帝王威仪的前任天子,心里有些复杂。

    “你想学拳?”冯仁问。

    “想!我要学长生之道!”李显急切道,“父皇当年也想学,对不对?

    所以您才……才一直这么年轻?”

    冯仁走到院中的石凳坐下,示意李显也坐下。

    “学过,所以你爹活了很久。”

    冯仁叹了口气,“我这是天生的病……如果你想跟孙老头一样,其一就是修身养性,其二就是禁欲。”

    “禁欲?”李显一脸难受,“先生的意思是……”

    “忍得住不碰女人。”

    忍住不碰女人,对于一个血气方刚的李显来说,是一道最大的坎。

    这家伙,骨子里就是个被宠坏又没担待的富贵公子,偏偏被命运推到了天下最烫屁股的椅子上。

    爱美人,惧严母,贪享乐,又没那份狠心肠和硬手腕,落得如今下场,也不算完全冤枉。

    “不是让你当和尚。”

    冯仁端起冯玥刚送来的热茶,吹了吹浮沫,“是让你清心寡欲,别纵情声色。

    孙老头的养生之道,首重修心。

    心不静,气不顺,神不宁,吃多少仙丹妙药都是白搭,反而催命。”

    他顿了顿,“你这两年担惊受怕,郁结于心,本就耗损元气。

    若再不知节制,就算我把孙老头留下的方子全给你,你也活不过你爹的岁数。”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

    李显身体一颤,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又无从驳起。

    父皇李治活了五十几岁,在帝王中不算短寿。

    但最后那几年缠绵病榻的痛苦,他是亲眼见过的。

    如果那样的长寿……

    “我……”李显颓然低下头,“我听先生的。”

    “光听没用。”冯仁放下茶盏,“从今日起,你每日卯时起身,随我打拳半个时辰。

    饮食清淡,戌时必寝。

    府中给你单独辟个静室,无事少去后院打扰女眷,更不许……”

    他瞥了一眼李显,“更不许让侍女值夜。

    我会让落雁安排妥当的老成仆妇照看你起居。”

    李显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羞臊,一半是不甘,却不敢说半个不字,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冯仁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刚走进院门的冯朔。

    冯朔一身戎装未卸,显然是从官署直接回来,脸上带着凝重。

    “父亲,苏无名那边有消息了。”

    “说。”

    “派去西市暗访的人回报,确实有几个胡商提到过类似的灰白粉末。”

    冯朔压低声音,“据一个来自吐火罗的老商人说,那东西在极西之地被称作神骸之尘。

    传闻出自某些古老神庙的祭祀遗迹,数量极少,有……有沟通幽冥、烙印诅咒的邪说。

    至于掌印杀人的流言,倒是没有确切听闻。

    但有几个粟特商人私下说,最近西市来了些生面孔,不像寻常商旅,气息阴冷,独来独往。”

    “神骸之尘?沟通幽冥?烙印诅咒?”

    冯仁咀嚼着这些词,“那些生面孔,可有着落?”

    “还在查,他们很警惕,落脚点不定。

    苏无名已经加派了人手,也通知了京兆府的暗桩。”

    “父亲,”冯朔见他久不言语,试探着问,“此物……您可曾见过?”

    冯仁缓缓摇头:“未曾。但听过类似的传说。”

    他抬起头,“让阿泰尔来见我。”

    不多时,阿泰尔快步走进院子。

    “先生。”阿泰尔行礼。

    “你在罗马,在亚历山大港,可曾听说过‘神骸之尘’?”冯仁直截了当。

    阿泰尔皱眉思索,片刻后回答:“没有确切听过这个名字。但……”

    他顿了顿,“在亚历山大港的黑市里,有些来自努比亚甚至更南方的巫师或炼金术士,会兜售一些据称来自古老神明陵寝的粉末或碎屑。

    宣称有种种不可思议的效力,价格极其昂贵。

    买主多是些追求长生或神秘力量的权贵。”

    “效用呢?”

    “传闻不一,有的说能让人看见幻象,有的说能治愈绝症,有的……”

    阿泰尔声音压低,“有的说,配合特定的仪式和咒文,能让人‘灵魂出窍’,或与死者沟通。”

    冯仁说道:“八成是一些能致幻的粉末。”

    冯朔眉头紧锁,“父亲是说,那焦黑掌印,可能是死者吸入或接触粉末后产生的幻觉,自己惊吓而死?”

    冯仁宛如看智障一般看向自己的好大儿,“那玩意看得见摸得着,你告诉我是幻觉。”

    冯朔脸一红:“是儿子想岔了。”

    “阿泰尔,”冯仁转向他,“你说的那些粉末,致幻是可能的。

    但若与这焦黑掌印结合,事情就复杂了。

    这更像是某种……仪式,或者试验。”

    他站起身,在院中踱了两步。

    “神骸之尘,沟通幽冥,烙印诅咒……再加上精准控制、能造成焦灼却不深及内脏的‘掌力’。”

    停下脚步,看向三人,“这不像是中原武学或寻常方术,倒让我想起一些西边流传的、更古老也更邪门的东西。”

    “先生是指……”阿泰尔若有所思。

    “赫米斯之学中,有操纵‘世界灵魂’或‘以太’以影响物质的说法。

    ‘蛇之手’追寻的,可能是某种禁忌的、涉及生命本质的知识。”

    冯仁缓缓道,“将两者结合,例如,有一人手掌附着粉末,并且依靠掌力打在人的身上。

    此人死后,用准备好的模具烫好,点燃,从而达到某种仪式。”

    “邪教。”冯朔眉头紧蹙说:“爹,这个还需尽早处理为好。”

    冯朔的话让院中气氛陡然凝重。

    邪教。

    这两个字背后,往往意味着疯狂的信徒、诡异的仪式,以及难以用常理解释的血腥。

    “无名那边,对安破胡的背景,查得如何?”冯仁问。

    冯朔道:“苏无名已查明,安破胡祖上便是昭武九姓中的安国商人,世代经营丝路贸易……

    不那么合规的买卖。”

    “比如?”冯仁抬眼。

    “文物,尤其是带有异教色彩的器物、典籍。

    西市几个老掮客说,他有时会收一些来路不明、刻有古怪符号的石板、金属片,出价很高,但从不透露买家是谁。”

    冯仁与阿泰尔对视一眼。

    “石板?金属片?”阿泰尔追问,“可有更具体的描述?比如材质、大小、符号特征?”

    冯朔摇头:“那些掮客语焉不详,只说东西大多残破,非金非玉,入手沉重冰凉。

    符号……说是像蛇,又像缠绕的藤蔓,还有些星辰图案。”

    “蛇与藤蔓……星辰……”阿泰尔脸色微变,看向冯仁,“先生,这听起来很像……”

    “很像赫米斯学派和‘蛇之手’符号的变体。”

    冯仁接口,眼神沉了下来,“安破胡不只是一个普通商人。

    他可能是某个秘密网络在中原的接头人,负责收集和转运那些禁忌的知识或物品。”

    “所以他的死,是因为泄露了秘密?或者……失去了价值?”冯朔推测。

    “更可能是一种警告,或灭口。”

    冯仁站起身,“无名那边对那队‘河中’胡商的追查,可有进展?”

    “正在排查。

    西市胡商邸店众多,每日往来商队如过江之鲫,且许多人用的都是化名或代称,查起来需要时间。”

    冯朔如实道,“不过,苏无名发现一个细节。

    那队胡商交易时,用的是波斯银币,但其中混有几枚成色极旧、几乎磨平图案的第纳尔金币。

    这种金币,在市面上已经很少流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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