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雷雨,竟真被他料中!

    寅时三刻,雨未至,风已疾。

    鄯州城南,一段因火药爆炸而坍塌、以沙袋木石勉强填塞的城墙豁口处。

    百名骑士肃立,人人皆着深色皮甲,外罩浸过桐油的蓑衣,马匹蹄包厚布,口衔枚。

    他们是从八千援军中遴选出的敢死之士。

    多为旅贲军与左武卫的老兵悍卒,沉默的面容下,是久经沙场磨砺出的铁血与漠然。

    冯仁立于队首,未着将铠,只一身紧束的黑色劲装,腰悬横刀。

    “记住,”他的声音不高,

    “我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冲进去,找到最大的那顶金顶帐篷,砍倒旗杆。

    然后,活着出来。”

    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只有最简洁的目的和最残酷的现实。

    百骑无声颔首。

    “出发。”

    冯仁翻身上马,率先催动坐骑,战马轻盈地跃过堆垒的障碍。

    雨,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是稀疏的豆大雨点,砸在皮甲蓑衣上“噼啪”作响。

    很快便连成一片,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呼啸的风声。

    这雨声,完美地掩盖了百骑轻微的蹄音。

    吐蕃大营的轮廓在雨幕中逐渐显现。

    巡夜的哨兵缩在避雨的角落,咒骂着鬼天气,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冯仁勒马,举起右手。

    百骑瞬间停住,人与马如同融入了雨夜。

    他眯起眼,戴上准备好的鬼面。

    百骑立于雨幕中。

    每一张被鬼面覆盖的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冯仁没有再做任何动员,只是缓缓抬起了左手。

    五指张开,在雨水中用力一握!

    “杀——!”

    冯仁一马当先,率先从营门冲进去。

    门口两侧的守兵,仅一刀便倒在雨中。

    营帐外,钩爪将牛皮大帐被整个掀翻,露出里面惊惶起身、睡眼惺忪的吐蕃士卒。

    熄灭的篝火堆被踢散,火星在雨水中“嗤嗤”作响。

    迎接他们的,不是同伴的呼喝,而是更冰冷的刀锋。

    短促的闷哼,利器入肉的噗嗤声,骨骼碎裂的轻响……一切都被狂暴的雨声吞噬。

    一些反应过来的,但在电光的照射下,他们看清的却是一张张鬼脸。

    在一阵惊愕后,也被一刀了结。

    一百轻骑,如入无人之境。

    冯仁的目标明确。

    中军大纛。

    那杆代表吐蕃先锋威权的巨旗。

    矗立在营地最中央的高台上,旗面被雨打得紧贴旗杆,在风中挣扎。

    高台周围,是层层叠叠、戒备森严的牛皮大帐,拱卫着最核心的王帐。

    王帐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李老四上前请缨,“冯帅砍到帅旗,末将去砍那先锋!”

    冯仁还未点头,李老四已经拍马往深处冲。

    高台上,先锋将军身披金甲。

    在一众将领簇拥下,正对着远处混乱的营地指指点点。

    脸上并无多少惊惶,反而带着一种审视与计算。

    “勇士。”他用吐蕃语低声道,抬手制止了身边将领下令放箭的动作,“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十余名身材格外魁梧、身披重铠、手持长柄战斧的吐蕃禁卫武士,沉默地从王帐两侧阴影中踏出。

    李老四毫无惧色,反而催马更急!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必须在其他援兵合围前,撕开一道口子!

    “杀——!”

    战马与最前方的牦牛卫轰然相撞!

    马匹惨嘶着侧翻,李老四借势滚落,手中横刀递出,精准地刺入一名牦牛卫面甲下的眼窝。

    “噗!”

    血光迸现!牦牛卫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但与此同时,至少三柄沉重的战斧已从不同角度劈来!

    李老四格开一斧,却被另一斧的余势扫中肩甲,甲片碎裂,肩胛骨传来清晰的骨裂声!

    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

    就在这时——

    冯仁弃马步行,速度却比奔马更快!

    仅一刀,连人带甲横劈两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高台上,吐蕃先锋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身经百战,见过猛将,却从未见过如此非人的劈斩。

    那不是技巧,是纯粹的力量与速度碾压,近乎妖异。

    剩余的牦牛卫发出一声低吼。

    他们舍弃了倒地的李老四,三柄战斧带着凄厉的风声,合围向那道持刀而立的青衫身影。

    冯仁没有格挡。

    他向前踏出一步,竟似主动撞入斧刃的死亡交织中。

    就在斧锋及体的刹那,他手中长刀顺势横掠,刀锋划过两名牦牛卫的咽喉护甲缝隙。

    “嗤——嗤——”

    两声轻响,被雨声和远处的喊杀淹没。

    两名牦牛卫僵住,手中战斧无力垂下,喉间鲜血喷涌,仰面倒下。

    最后一名牦牛卫巨斧已收势不及,狠狠劈在地上,砸得泥水四溅。

    冯仁手腕微震,刀脊重重拍在对方头盔上。

    “当!”

    巨钟轰鸣般的巨响。

    那牦牛卫眼珠一翻,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瘫倒,激起大片泥浆。

    从冯仁出手到四名牦牛卫倒地,不过三息。

    高台上下一片死寂。

    雨声、远处的厮杀声,此刻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吐蕃先锋死死盯着台下那张被雨水冲刷的鬼面,喉结滚动,用生硬的汉语嘶声问:“你……是何人?”

    冯仁没有回答。

    他提着滴血的长刀,踏着泥泞的阶梯,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雨幕如帘,冲刷着刀身上的血痕。

    每上一级台阶,高台上护卫的吐蕃武士便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那面鬼脸,那身青衫,那把刀,还有地上四具牦牛卫的尸体,构成了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保护将军!”

    一名吐蕃千夫长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嘶吼,拔刀挡在吐蕃先锋身前。

    其余护卫如梦初醒,纷纷抽刀,将高台中央的先锋将军团团围住。

    冯仁在距离他们五步处停下。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抬起头,与那位吐蕃先锋对视。

    “拦住他!!”

    千夫长目眦欲裂,率先挥刀扑上!

    其余护卫紧随其后。

    两三招内,冯仁身旁是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护卫尸体。

    那名千夫长半跪在地,胸口一道狰狞的伤口正在汩汩冒血。

    他死死瞪着冯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雨,似乎小了些。

    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扑打在两人脸上。

    吐蕃先锋死死盯着冯仁,手按在腰间的金刀刀柄上,指节发白。

    两人迅速交手,但没过一合,先锋便被斩首。

    先锋的头颅滚落在泥泞中,金盔下的眼睛还残留着最后一刻的惊骇与不甘。

    高台上死寂了一瞬。

    随即,是更加疯狂的爆发。

    “将军——!!”

    冯仁看也不看,长刀反手一挥,斩断那杆象征吐蕃先锋威权的大纛旗杆。

    粗大的旗杆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缓缓倾倒,沉重的旗面裹着雨水,轰然砸落在地,溅起大片泥浆。

    大纛倒,军心动!

    与此同时——

    “呜——呜——呜——!!”

    苍凉而雄浑的号角声,穿透雨幕,从鄯州城方向骤然响起!

    紧接着,是更密集、更嘹亮的号角与战鼓,从吐蕃大营的左右两翼同时传来!

    左翼,青龙旗在雨夜中猎猎翻卷,八百精骑如同黑暗中涌出的铁流,狠狠凿入吐蕃军营侧肋!

    右翼,白虎旗撕开雨帘,程伯献一马当先,手中马槊点出朵朵血花,所过之处,吐蕃士卒人仰马翻!

    “援军!大唐援军来了!”

    “四面都是唐人!”

    混乱在吐蕃大营中飞速蔓延。

    主帅被斩,大纛已倒,左右两翼突遭猛攻,营内又有那百骑鬼面横冲直撞。

    再精锐的军队,在此刻也难免士气崩摧。

    许多吐蕃士兵甚至没看清敌人来自何方,只听得处处杀声。

    见得火光乱窜,便下意识地跟着溃退的人流向营外涌去。

    “稳住!不许退!结阵!结阵!!”

    有千夫长、百夫长试图弹压,但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更大的混乱与恐惧的声浪中。

    冯仁没有理会身后的厮杀。

    他跃下高台,扶起倒在泥水里的李老四。

    李老四脸色惨白,肩甲碎裂处血肉模糊,却咧着嘴笑:“冯帅……末将……没给您丢人……”

    “少废话,撑住。”冯仁撕下衣襟,迅速为他包扎止血。

    远处,冯朔率着左翼骑兵已与中军突入的百骑残部汇合,正奋力向高台方向冲杀接应。

    程伯献的右翼骑兵则在外围反复冲撞,将试图重新集结的吐蕃部队一次次冲散。

    雨渐渐小了。

    东方的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

    混战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当第一缕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照亮这片修罗场时,吐蕃大营已是一片狼藉。

    尸体横陈,旌旗委地。

    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血腥。

    还活着的吐蕃士卒,能跑的早已向西溃逃。

    跑不掉的,或跪地请降,或躲藏在尸堆和残破的营帐间瑟瑟发抖。

    唐军骑兵在战场上游弋,清剿残敌,收拢战马,看押俘虏。

    冯朔和程伯献浑身浴血,策马来到高台下,看到冯仁安然无恙,才重重松了口气。

    “父亲!”

    “冯帅!”

    冯仁点点头,将已简单处理过伤势、由两名士卒搀扶着的李老四交给他们:“带李校尉回城,好生医治。”

    他望向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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