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死两人,冯仁将情报带回鄯州。

    此刻,吐蕃的攻城部队已经接近城墙缺口,与守军展开了血腥的白刃战。

    缺口处尸体堆积,喊杀震天。

    冯仁看准一段守卫相对薄弱的城墙,那是坍塌形成的斜坡。

    他助跑、蹬踏残垣,在垂直的墙面上连点几下,单手已扣住垛口边缘,翻身而上。

    “什么人?!”附近一名满脸血污的唐军校尉厉声喝问,手中横刀已然举起。

    “带我去见你们主将。”冯仁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正面刻着“旅贲”二字,“我是长安来的。”

    校尉见到铜符,神色稍缓:“城头危急!将军在西门督战!”

    冯仁不再多言,沿城墙马道疾行。

    西门城楼已是一片修罗场。

    箭矢如蝗,巨石带着火焰砸落,爆炸声此起彼伏。

    城墙多处开裂,缺口处双方士卒用血肉填补,倒下的人立刻被拖开,后面的人嘶吼着顶上。

    一名须发花白、铠甲残破的老将拄剑立于城楼中央,左臂缠着浸透血的布条。

    “传令!调北门预备队两百人,填三号缺口!

    火油!把剩下的火油全搬上来!砸那些推冲车的杂种!”

    是鄯州都督郭待封。

    冯仁快步上前:“郭将军!”

    郭待封猛地回头,看到冯仁的脸时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铜符上:

    “旅贲军的?长安终于来人了?

    援军呢?!多少人?谁领兵?!”

    “援军已在路上。”

    冯仁避重就轻,手指向城外正在组装的大型器械,“将军可知,吐蕃的火药从何而来?”

    郭待封脸色一沉:“老子管他从哪儿来!

    只知道这帮杂种用那玩意儿炸开了洮州城墙,张仁愿就是死在爆炸里!”

    “我能让那些器械失效。”

    冯仁语速极快,“但需要将军配合——给我五十名敢死队,今夜出城。”

    郭待封瞪着他:“五十人?城外至少有三万吐蕃兵!

    你这是送死!”

    “不是硬闯。”

    冯仁指向远处河滩的吐蕃大营,“他们存放火药和攻城器械的地方,必在营寨西北角。

    背风,靠近水源,且与主帐保持距离。

    五十人分散潜入,制造混乱,烧毁器械。”

    他顿了顿:“若成功,吐蕃三日之内无法发动大规模攻城。

    届时长安援军也该到了。”

    郭待封死死盯着他:“小子,你若骗我……”

    “若失败,将军大可砍了我的人头祭旗。”

    冯仁平静道。

    郭待封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终于咬牙:“好!

    李老四!”

    “末将在!”一个校尉应声。

    “点五十个最不怕死的!跟这位……这位兄弟出城!

    记住,活着回来!”

    “得令!”

    ……

    子夜,鄯州西侧水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

    五十名唐军精锐迅速没入城外芦苇荡。

    冯仁领头,吐蕃大营的灯火在远处绵延,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口令声隐约可闻。

    “分三队。”

    冯仁压低声音,“一队由李校尉带领,去南面马厩放火,制造混乱。

    二队清除沿途暗哨。

    三队跟我,直取器械营。”

    众人无声点头,迅速散开。

    不多时,远处传来极轻微的闷哼声,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冯仁打了个手势,带领剩下的三十余人,借着营寨栅栏的阴影,快速向西北角移动。

    空气中已经能闻到硝石和硫磺特有的刺鼻气味。

    器械营比预想的更大。

    数十架抛石机、攻城锤、云梯车排列着。

    更深处,几个用厚牛皮和泥土覆盖的临时工棚里,隐约可见成堆的陶罐和木箱。

    守卫却不多——显然吐蕃人没想到唐军敢主动出击。

    “两人一组,分散点火。”

    冯仁下令,“优先烧抛石机和那些陶罐。

    记住,点火后立刻向东北方向撤退,在预定地点汇合。”

    唐军士卒重重点头,眼中是决死的凶光。

    几乎是同时,南面马厩方向传来惊马的嘶鸣和吐蕃士兵的惊呼!

    火光冲天而起!

    “敌袭!敌袭!”

    吐蕃语的高喊响彻营地。

    器械营的守卫也被惊动,纷纷向火光方向张望。

    就是现在!

    三十余名唐军冲向各自目标。

    火折子点燃浸油的布条,投向抛石机的木质结构,投向那些堆积的陶罐。

    “唐军!有唐军!”

    守卫终于发现,厉声示警。

    冯仁不闪不避,袖中短剑弹出,迎面而上。

    剑光在夜色中只一闪,两名守卫咽喉便多了个血洞。

    火势迅速蔓延。

    抛石机的木质骨架发出噼啪爆响。

    更危险的是那些陶罐——高温下,其中一个猛然炸开!

    “轰!!”

    巨大的爆炸将整个工棚掀翻,碎片四射。

    附近的吐蕃士兵惨叫着被掀飞。

    连锁反应开始,更多的陶罐在高温下相继爆炸。

    整个器械营陷入一片火海和连续的轰鸣。

    “撤!”

    冯仁厉喝。

    幸存的唐军迅速脱离,向预定汇合点狂奔。

    身后是冲天火光和吐蕃人混乱的怒吼。

    ……

    黎明时分,鄯州城头。

    郭待封瞪着通红的眼睛,看着远处吐蕃大营仍未熄灭的火光和黑烟。

    又看向城下归来的三十余人,出去五十,回来三十二,十八人永远留在了那片火海。

    “将军,”李老四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器械营……烧了八成。

    那些会炸的陶罐,全完了。”

    郭待封重重一巴掌拍在垛口上。

    他转身看向冯仁,这年轻人脸上沾着烟灰,青衫被燎出几个破洞,却依旧站得笔直。

    “你……”

    郭待封喉咙滚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好样的。”

    “吐蕃三日内无法大规模攻城。”

    冯仁平静道,“但他们会更加疯狂地报复。

    将军需立刻加固城墙,尤其是北面那段裂痕。

    另外,多备湿沙和泥土,下次他们再扔火药罐,用湿沙覆灭。”

    “你怎知他们还有火药?”

    “他们一定有储备。”

    冯仁望向西边,“但经此一烧,剩下的不会太多,也不敢轻易使用。

    吐蕃赞普器弩悉弄是个谨慎的人,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郭待封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到底是什么人?”

    冯仁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那份从叛徒身上搜出的名单:

    “将军可认得这些人名?”

    郭待封接过,就着晨光一看,脸色骤变:

    “刘三、王贵……这都是将作监的工匠!

    还有……武承嗣?!”

    他猛地抬头:“你是说……”

    “火药流入吐蕃,是有人故意为之。”

    冯仁的声音冰冷,“武承嗣通敌,证据确凿。

    但这消息,现在不能传回长安。”

    “为何?!”

    “因为长安城里,有人会灭口,有人会阻挠。”

    冯仁收起名单,“将军只需知道,守住鄯州,就是斩断武承嗣与吐蕃的联系。

    待长安援军至,大局可定。”

    郭待封沉默良久,重重点头:

    “老子明白了。

    守城的事交给我。

    至于长安那些腌臜事……小子,你得活着回去,把那些卖国贼的脑袋,一颗颗砍下来!”

    “我会的。”

    冯仁在鄯州停留了三日。

    这三日里,吐蕃大营出奇地安静,除了例行的小股斥候骚扰,并未发动大规模攻城。

    城头的守军得以喘息,在郭待封的督促下日夜抢修城墙,堆积守城物资。

    第三日黄昏,西边的地平线上终于扬起了滚滚烟尘。不是吐蕃人,是唐军的旗帜。

    长安援军,到了。

    领军的是冯朔,以及程处默的次子程伯献。

    两人率八千精锐,轻装简从,日夜兼程,终于在鄯州城墙将破未破之际赶到。

    冯朔在城头见到冯仁,见他安然无恙,紧绷了数日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来了多少人?后续还有多少?”冯仁没有寒暄,直接问道。

    “八千前锋,皆是旅贲及左武卫精锐。

    后续还有两万步骑,由秦怀道将军亲自押送粮草军械,五日后可到。”

    冯朔快速禀报,“另外,这是狄公从洛阳送来的密信。”

    冯仁接过信,就着城头的火光展开……

    “武媚娘还是分得清轻重。”冯仁看完信中的内容说。

    “父亲,”冯朔上前,“吐蕃大营今早开始大规模调动。

    探马来报,器弩悉弄将中军大帐前移了五里,看来是要全力攻城了。”

    “他知道援军到了,想在我们立足未稳时决战。”

    冯仁望向城外连绵的吐蕃营火,“传令全军,今夜饱食,三更造饭,四更集结。”

    “父亲要出城野战?”冯朔一惊,“我们兵力不足,守城尚可,野战……”

    “守城是被动挨打。”

    冯仁接着说:“只能主动出击,并且还是骑兵夜袭。”

    “爹,可……”

    “我料定,今夜有场子时,雷雨交加。

    骑兵兵分三路,分出八百人为青龙、八百人为白虎。

    我亲自带队百人,正面冲营,砍倒军旗。

    帅旗倒后,青龙白虎两军从左右两翼冲杀,一战定乾坤!”

    “百骑?!”

    程伯献倒吸一口凉气,“冯帅,中军乃吐蕃精锐中的精锐,护卫何止数千!

    百骑冲阵,无异于……”

    “无异于送死?”冯仁抬眼,平静地看着他。

    “伯献,当年老子守怀远,八百对三万可曾说过送死二字?”

    程伯献一怔,“末将失言!愿随冯帅冲阵!”

    “不,你的位置在白虎军。”

    冯仁摇头,“我需要你和朔儿在两翼制造足够的混乱,吸引、分散中军兵力。

    这才是百骑能有一线机会的前提。”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况且……今夜,天时会站在我们这边。”

    话音刚落,远处天际,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

    风,开始转了方向,带着湿冷的水汽,从西北方卷来。

    “要下雨了。”郭待封喃喃道,看向冯仁的眼神,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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