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泰尔·伊本·拉哈德。

    他比当年分别时高壮了许多,脸上褪尽了少年的青涩。

    “先生。”他的汉语依旧带着异域口音,却流畅无比。

    冯仁看着他,侧身让开门:“进来吧。”

    堂屋里,炭火噼啪。

    “先生。”他的汉语依旧带着异域口音,却流畅无比。

    冯仁看着他,侧身让开门:“进来吧。”

    ~

    堂屋里,炭火噼啪。

    “你怎么来了?”冯玥问,“罗马那边……”

    “罗马的‘兄弟会’根基已稳,有陈平叔叔和后来过去的几位兄长照应。”

    阿泰尔的声音低沉,“查士丁尼二世……已经正式加冕为帝。

    保罗大牧首死后,新牧首是他的人,皇后伊琳妮被送入修道院。大局已定。”

    冯仁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去了西奈。”阿泰尔放下茶盏,“找到了父亲当年进入的那个地方。

    那里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个传说。”

    “所以你回去杀了参与杀害你父亲的人,跑这儿来避难。”

    阿泰尔沉默,“给先生添麻烦了。”

    冯仁拍了拍他的肩,“没事,来了也好,先跟我回家。”

    ~

    阿泰尔在终南山住了下来。

    每日清晨雷打不动地练功,而后劈柴、担水、清扫院落。

    过了一月,两人下山。

    冯仁换了新驴子。

    老驴子,在小老头走后,仿佛有了感应,在几日后“嗯啊”一声也走了。

    在山上待了几年,还真有些不习惯……冯仁看向一旁背着行李的阿泰尔,“咱们去下边县城下馆子。”

    “先生,我们这是去哪个县?”阿泰尔开口问道。

    “蓝田。”

    冯仁指了指东北方向,“不远,脚程快些,晌午前就能到。

    那儿有家‘老张羊汤’,用的是北山散养的羔羊,文火熬足六个时辰。

    汤色奶白,撒上碧绿的芫荽末,就着刚出炉、带着焦壳的胡麻饼……”

    他说着,咂了咂嘴,眼里流露出纯粹的、对世俗美味的向往。

    阿泰尔忍不住微笑。

    “先生是想那口羊汤了?”阿泰尔问。

    “想了。”冯仁毫不掩饰,“山上的饭菜清淡,下去打打牙祭。

    顺便……看看山下的日子,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山路渐平,林木疏朗,远处田畴的轮廓和零星的屋舍映入眼帘。

    空气里的草木清冽之气,渐渐混入了炊烟、泥土和牲畜粪便的味道。

    路上也开始遇到行人,挑着担子的货郎,背着柴捆的樵夫,挎着篮子去溪边洗衣的妇人。

    他们见到冯仁,大多会停下脚步,客气地叫一声“冯先生”或“冯道长”。

    冯仁也一一颔首回应,态度平和。

    阿泰尔注意到,这些乡民看冯仁的眼神,尊敬中透着熟稔,并无多少对“高人”或“权贵”的疏离畏惧。

    显然,这些年冯仁虽深居简出。

    但与山下的百姓并非毫无往来,或许他的医术,在这片地界早已悄然传开。

    “冯先生,下山啦?”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牵着头牛犊迎面走来,笑着招呼。

    “可是去蓝田?帮我捎句话给东街‘陈记铁铺’的老陈。

    他上月托我打的犁头好了,让他得空来取,或者我让我家小子给他送去也成。”

    “成,话一定带到。”

    冯仁爽快应下,又看了眼那牛犊,“这犊子骨架不错,开春好好养,是头好劳力。”

    “借您吉言!”老汉乐呵呵地走了。

    阿泰尔默默看着这寻常的一幕。

    这就是冯仁选择的“现在”,隐匿于终南山,却又未完全脱离尘世。

    像一棵根系深扎大地的古树,静默地感受着季节轮转与人间冷暖。

    日头渐高,蓝田县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前方。

    县城不大,城墙有些斑驳,但城门处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守门的兵丁歪戴着帽子,倚着长矛懒洋洋地晒太阳,对进出之人并不盘查。

    冯仁和阿泰尔随着人流进城。

    街道不宽,两侧店铺鳞次栉比。

    布庄、粮行、酒楼、茶肆、铁匠铺、药坊一应俱全,招牌旗幌在微风中招展。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骡马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蓬勃的市井气息。

    阿泰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罗马的君士坦丁堡、亚历山大港固然宏大繁华,但那种繁华带着帝国都城特有的冷硬规整的秩序感。

    而眼前这大唐的寻常县城,喧闹却充满生机。

    杂乱中自有一种温暖踏实的烟火人情。

    是他熟悉的安条克或大马士革市场也具备,却又因文化不同而风味迥异的热闹。

    “是不是觉得,跟你看过的长安、洛阳不太一样?”冯仁像是看出他所想,慢悠悠地问。

    “是。”阿泰尔老实承认,“更……自在些。

    罗马的市集也热闹,但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看着,规矩也多。”

    “天子脚下,首善之区,自然不同。

    这里天高皇帝远,百姓操心的是今年的收成,明天的饭食,隔壁老王的闺女嫁了个好人家。”

    冯仁笑了笑,“走吧,羊汤馆在城西,还得穿过半条街。”

    两人穿行在人群中。

    阿泰尔的外貌和装束引起了一些好奇的打量,但并无恶意。

    冯仁显然对这里很熟,偶尔还与相熟的店主点头致意。

    “老张羊汤”的招牌并不起眼,店面也不大。

    但门口支着的大锅热气腾腾,浓郁的羊肉香气老远就能闻到,店内几乎坐满了人。

    “冯先生!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一个围着油渍围裙、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正在案前切着熟羊肉。

    抬眼看到冯仁,顿时笑容满面,“快里面请!哎哟,这位是……”他看向阿泰尔。

    “我徒弟,阿泰尔,从西边来的。”冯仁简单介绍。

    “贵客,贵客!”店主老张忙不迭招呼,“里边角上那张桌刚空出来,清净!

    还是老规矩?两碗加肉加杂的,多放芫荽,配刚出炉的饼?”

    “没错,饼要焦脆的。”

    冯仁带着阿泰尔走向角落那张小方桌。

    坐下不久,两大海碗奶白色的羊汤便端了上来,汤面上浮着油花。

    堆着切成薄片的羊肉和羊杂,翠绿的芫荽末点缀其间,香气扑鼻。

    同时上来的还有一摞烤得金黄、芝麻粒粒分明的胡麻饼,摸上去还烫手。

    冯仁先深深吸了口香气,一脸满足。

    拿起饼子“咔嚓”掰开,泡进汤里,然后才招呼阿泰尔:

    “别愣着,趁热吃。

    这家味道,长安城里也未必找得到第二家。”

    阿泰尔学着他的样子,将饼子掰开浸入羊汤。

    饼身吸饱了鲜美的汤汁,变得绵软而滋味十足。

    咬一口,羊肉的醇厚、饼的麦香、芫荽的清新,还有那一点点胡椒的辛辣,在口中完美融合。

    羊汤更是醇厚鲜美,毫无膻味,顺着食道暖洋洋地落进胃里。

    两人埋头吃了一会儿,额头上都沁出了细汗,十分畅快。

    “先生以前常来?”阿泰尔问。

    “嗯,师父在的时候,隔三差五就馋这口,我常下山给他带,有时候他也自己溜达下来。”

    冯仁眼神飘忽了一瞬,“这老张的手艺是家传的,他爷爷那辈就在这儿开店了。

    别小看这街边小店,能几十年味道不变,也是本事。”

    正说着,旁边桌几个行商打扮的人边吃边聊的对话,隐约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今年,又换皇帝了!”

    “听闻还是女子。”

    “管她是谁当了皇帝,只要不给咱老百姓加税,都无所谓!”

    冯仁似乎也听到了,夹肉的筷子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饼喝汤,只是眼神深沉了些。

    阿泰尔看向他,冯仁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理会。

    吃完结账,老张死活不肯收钱,说冯先生是贵客,以往还给他老娘看过咳疾,药到病除。

    冯仁也不推辞,笑着谢过,只说下次来再叨扰。

    走出羊汤馆,日头已近中天。冯仁伸了个懒腰:“吃饱喝足,逛逛?”

    “听先生的。”

    两人便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冯仁有时在药铺前停下,看看药材成色,与坐堂大夫聊几句药性。

    有时在铁匠铺外驻足,看那铁匠挥汗如雨地锻打农具,火花四溅。

    偶尔还会在卖孩童玩物的小摊前,拿起个粗糙的木偶或泥哨把玩片刻。

    阿泰尔跟在一旁,静静观察。

    到最后,两人选了个客栈,开了间房。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先生?你们这儿女子也能当皇帝吗?”

    “我不知道。”

    冯仁真的不知道,有狄仁杰、孙行、保皇党的勋贵在。

    甚至还把武家的人四处流放,朝堂上几乎没有武则天的人。

    可现如今,她还能成就帝位,这在他意料之外。

    阿泰尔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他能理解这种冲击。

    在罗马,女性执政官都极其罕见,更遑论皇帝。

    而在东方这个看似礼法森严的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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