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离开的第五日。

    阿布·穆斯林死了。

    死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黄昏。

    他刚结束与部落长老的密谈,走出营帐,准备像往常一样巡视营防。

    亲卫队长牵来战马,鞍鞯上镶嵌的银饰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

    就在他左脚刚踏上马镫的瞬间——“噗。”

    阿布·穆斯林的身形顿住了。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前。

    皮甲护心镜的正中央,多了一个小孔。

    没有血,至少此刻还没有。

    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周围亲卫尚未察觉异样,还在等他上马。

    直到他整个身体向一侧歪倒,沉重的身躯砸在地上,扬起一片沙尘。

    “将军?!”

    惊呼声炸开。

    亲卫队长扑上前,翻过他的身体,看到了那个致命的孔洞。

    细小,边缘整齐,穿透了护心镜,穿透了内衬锁甲,穿透了心脏。

    没有箭矢,没有弩机,甚至没有看到任何袭击者。

    仿佛死神只是随手在他胸口点了一下。

    营地震动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几位核心将领闻讯冲来,看到尸体的瞬间,脸色惨白。

    ~

    当夜,巴格达总督府。

    阿尔穆塔西姆收到飞鹰传书。

    “阿布·穆斯林……死了。”

    阿尔穆塔西姆看着手中那份详尽的战报和叛军内乱的情报,满脸不可思议。

    纳斯尔的声音低沉,“事实就摆在那里。阿布·穆斯林死了,死得诡异,死得干脆。”

    他看向儿子:“阿尔穆塔西姆,你告诉我,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样的商人,能拥有如此精准、如此致命、如此……悄无声息的刺杀手段?

    比宫廷里最顶尖的‘阿萨辛’还要可怕。”

    阿尔穆塔西姆沉默。

    他回想起沙漠中的死里逃生,想起驼队护卫们训练有素的反应。

    想起冯仁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和平静下蕴含的恐怖力量,以及陈平那只有最精锐军人才有的煞气。

    “他们……绝非普通商人。”

    阿尔穆塔西姆最终承认,“冯先生曾坦言,他们来西方,是为了看。

    看我们的国家,看罗马,看这个世界。

    他说,闭门造车,终会落后挨打。”

    “看?”纳斯尔冷笑,“带着能轻易取走一位大军统帅性命的本事来看?

    这哪里是看客,分明是……探路的先锋。”

    纳斯尔说完,才发觉到额角上的冷汗。

    又问:“先前冒犯这位贵客的侍从你处理了吗?”

    “已经处理了,父亲。

    五十鞭,断了两根肋骨,现在还在柴房躺着。”

    他顿了顿,“但冯先生他们离开前……并未再提及此事。”

    纳斯尔转过身,“他们不提,是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

    阿尔穆塔西姆,你要明白,能在那种情境下摔杯而去的人。

    要么是愚蠢的莽夫,要么……就是有掀翻桌子的底气。

    把那个侍从杀了吧,愚蠢的人,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

    ~

    柴房。

    阿尔穆塔西姆带着两名侍卫和弯刀打开了门。

    侍从身上还趴在地上,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见到阿尔穆塔西姆进门,他抬头,“饶命……求您……看在……看在我侍奉总督府多年的份上……”

    “阿里,”阿尔穆塔西姆开口,“你侍奉总督府十年,本该是最懂得规矩的人。

    是什么让你在那样重要的宴会上,说出那样愚蠢的话?”

    阿里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而是因为恐惧。

    他知道,辩解无用,求饶恐怕也……但他还是本能地挣扎:“殿下……我当时只是……

    只是看到殿下您看那位东方小姐的眼神。

    我以为……我以为这是讨好的机会……是我愚蠢!

    我被虚荣蒙蔽了心智!

    求您……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阿尔穆塔西姆缓缓走进柴房,“阿里,你知道吗?

    阿布·穆斯林死了。”

    “恭喜……”

    “是那位先生干的。”

    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明白了。

    自己冒犯的,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东方商人之女。

    而是能轻易左右一场战争、决定一位枭雄生死的人物。

    而自己愚蠢的讨好,为总督府,也为自己,招来了无法挽回的祸患。

    “殿下……” 阿里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阿尔穆塔西姆没有再看他,只是对身后两名侍卫挥了挥手。

    一名侍卫上前,动作干净利落。

    阿里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最后的惨叫,身体猛地一挺,随后软了下去,再无声息。

    阿尔穆塔西姆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侍卫将阿里的尸体拖走,留下地上一道蜿蜒的暗色痕迹。

    他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在巴格达,在总督府,在权力与战争的漩涡中心,人命。

    尤其是犯错之人的命,从来不是珍贵的东西。

    ~

    几乎在阿里断气的同时,巴格达城西。

    一支规模不大的驼队悄然驶离了最后一片民居区,没入城外无边的黑暗。

    他们没有等待阿尔穆塔西姆承诺的更详尽地图和宫廷接应。

    在收到刺杀成功的确认信号后,当夜便决定离开。

    “爹,我们不等那些地图了吗?” 冯玥裹紧斗篷。

    “不等了。” 冯仁的声音在夜风中很清晰,“阿布·穆斯林一死,巴格达和叛军之间的平衡被打破。

    我们留在那里,只会被越来越多人注意。”

    袁天罡坐在另一匹骆驼上,捋着胡须:“纳斯尔那老小子不傻。

    他得了这么大好处,正需要时间消化战果,稳固权力。

    我们走得干脆,他反而会念这份‘识趣’,那些承诺的东西,说不定会通过别的渠道送到我们手上。”

    陈平策驼靠近:“大帅,按阿尔穆塔西姆之前给的路线。

    我们往西北方向,沿着幼发拉底河走,大约一个月能进入罗马帝国的边境。

    但那边也不太平,罗马人和大食人在边境摩擦不断。”

    “就走这条。”冯仁点头。

    “是!”

    驼队调整方向,向着西北方沉默行进。

    ~

    十日后,驼队抵达幼发拉底河中游的一座边境小城——杜拉。

    这里是大食与罗马势力交错的前沿,城墙低矮残破,驻军懒散,但市集却畸形地繁荣。

    来自东西方的货物在此汇集、交易,各色人种混杂,语言喧嚣。

    驼队缴纳了不菲的“过境费”后,得以在城内一处简陋的商旅客栈落脚。

    “最近边境紧张,罗马人的巡逻队经常越界挑衅。”

    客栈老板是个独眼的粟特人,收钱时压低声音警告,“客官们尽量别出城,尤其别往北边河谷走。

    上个月有两支商队在那里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据说是被‘黑骑士’掠走了。”

    “黑骑士?” 老胡问。

    “一伙来历不明的马匪,骑黑马,穿黑衣,来去如风,专抢有实力的商队,不留活口。

    有人说他们是罗马边防军假扮的,也有人说他们是沙漠里逃出来的叛军残部。”

    独眼老板摇摇头,“总之,小心为上。”

    安顿下来后,冯仁让陈平带人出去打探消息,自己则和袁天罡、冯玥留在客栈后院。

    “黑骑士……” 袁天罡捻着几枚铜钱占卜,眉头微蹙,“坎水遇兑金,主险诈劫掠。

    然卦象中隐现‘官符’,确实可能与官方有关。”

    “雇佣兵。”冯仁开口,“八成是为了官方名声,又想敛财,就让佣兵去抢。”

    约莫子时,陈平带着两个不良人悄无声息地回到客栈。

    三人脸上都带着凝重。

    “大帅。”陈平压低声音,“打听清楚了。‘黑骑士’近三个月才出现,专挑实力雄厚的商队下手。

    上个月失踪的两支商队,一支来自大马士革,主要运丝绸和香料。

    另一支来自波斯伊斯法罕,运的是地毯和银器。

    都是硬茬子,护卫不下三十人。”

    “一个活口没留?”袁天罡问。

    “没有。但有传闻……”陈平顿了顿,“有人在幼发拉底河下游的芦苇荡里,发现过几具泡烂的尸体。

    穿着商队服饰,身上的财物都没了,但致命伤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不是刀剑砍伤,也不是箭伤。”

    陈平用手比划着,“像是……被某种尖锐细长的东西刺穿要害,伤口极小,但极深。

    发现尸体的是个老渔夫,他说那种伤,不像人干的。”

    冯仁一脸懵,心道:啥玩意?刺客信条?”

    见冯仁楞了许久,最后在陈平的提醒下,才开口:“先不管这个,第三梯队的不良人跟上我们了吗?”

    “跟上了。”陈平压低声音,“在杜拉城西的皮革作坊,约五十人,领队的是李敢。

    他们比我们晚了两个时辰,已在城内及周边布下眼线。

    黑骑士的事,李敢那边也注意到了,正在查。”

    “成吧。”冯仁顿了顿,“让他适当收点本地人,特别是这里的孤儿。”

    “你想培养死士?”袁天罡问道。

    冯玥摇头,拽着自家老爹的胳膊,“爹,他们都还是孩子。”

    冯仁摇头,“不是死士,我想成立一个兄弟会。”

    “兄弟会?”

    众人不解。

    袁天罡更是一脸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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