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时,魔鬼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片奇特的雅丹地貌。

    风蚀的土丘千姿百态,有的如城堡,有的如猛兽,在烈日下投下诡异的阴影。

    风吹过岩缝,发出呜呜怪响,仿佛真有魔鬼在哭泣。

    驼队在城外三里处停下。

    老胡脸色凝重:“按规矩,商队要在城外亮明旗帜,派人去‘拜山’。

    黑风若在,会派人来收买路钱;若不在,就快速通过。”

    他看向冯仁:“冯先生,你们在此等候,我带两个伙计去拜山。

    若一个时辰后我们没回来,或听到响箭声,你们立刻往南撤,走阿奇克谷地。”

    冯仁点头:“小心。”

    老胡带着两个伙计,打着一面商旗,往魔鬼城走去。

    驼队众人屏息凝神,手都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冯玥心跳如鼓,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怪石嶙峋的城池。

    风沙渐起,视野有些模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就在众人渐感不安时,魔鬼城里走出几个人影。

    老胡打头,身后跟着三个陌生人。

    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满脸横肉,腰间挎着弯刀,正是沙匪头目黑风。

    “成了。”袁天罡低声道。

    两拨人在驼队前汇合。

    黑风独眼扫过驼队,最后落在冯仁身上:“你就是商队东家?”

    “正是。”冯仁拱手,“久仰黑风首领大名。”

    黑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客套话免了。

    规矩知道吧?三成货物,或等价金银。”

    “知道。”冯仁示意伙计抬过一个木箱,“这里是白银五百两,按市价,抵三成药材有余。”

    黑风使了个眼色,手下打开木箱,验看银两。

    确认无误后,黑风脸色稍缓:“爽快。既如此,我黑风保你们平安通过魔鬼城。不过——”

    他话锋一转,独眼盯着冯仁身后的行李:“东家这趟,真是贩药材的?

    我看那几口箱子,不像装药材的。”

    气氛骤然紧张。

    老胡连忙打圆场:“首领说笑了,那都是东家随身细软,有些古籍字画,不值什么钱。”

    “哦?古籍字画?”黑风眼中闪过贪婪,“打开看看。”

    冯仁沉默片刻,缓缓道:“首领,买卖讲究信用。我们已付买路钱,货物内容,似乎不在约定之内。”

    黑风哈哈大笑,

    “信用?在这大沙海,老子就是信用!打开!”

    沙匪们拔刀围上。

    驼队伙计也纷纷亮出兵器,双方剑拔弩张。

    冯仁抬手制止己方,看着黑风,忽然笑了:“黑风首领,你可知我们为何敢走魔鬼城?”

    黑风一愣。

    冯仁走到黑风面前,手掌插入他的胸膛,“因为你活不过今日。”

    黑风脸上的狞笑僵住了,疼痛感席卷全身。

    “原来你还有心。”

    噗通!

    黑风栽倒在滚烫的沙地上,激起一片烟尘。

    冯仁手中捧着一颗拳头大的心脏。

    “妖……妖怪啊!”

    不知哪个沙匪先尖叫出声,顿时引发一片恐慌。

    十几个沙匪吓得魂飞魄散,丢下刀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冲向魔鬼城深处。

    “爹……”冯玥的声音颤抖,她站在几步外,脸色惨白。

    冯仁将心脏扔在沙地上,从怀中取出一块布,慢慢擦拭手上血迹。

    他的动作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老胡,”他看向同样呆若木鸡的老向导,“带上人,立刻穿过魔鬼城。

    一个时辰后,在另一头的月牙泉汇合。”

    老胡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看看地上黑风的尸体,又看看冯仁。

    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重重抱拳:“是!”

    他转身,嘶声招呼伙计们:“快!收拾东西,走!”

    驼队动了起来,没人敢往冯仁这边看。

    伙计们低着头,手脚麻利地整理行李。

    牵起骆驼,匆匆绕过黑风的尸体,向着魔鬼城入口快速行进。

    沙漠的夜,寂静得能听见沙粒滑落的声音。

    月牙泉畔,驼队默默休整。

    篝火旁无人说话,只有老胡偶尔往火堆里添些干骆驼刺的噼啪声。

    冯玥裹着毯子坐在火边,眼睛盯着跳跃的火焰,却不敢看父亲的方向。

    “喝点热汤。”一只陶碗递到她面前,是袁天罡。

    冯玥接过,小口啜饮。

    汤是用干肉和沙漠植物煮的,味道苦涩,但能暖身子。

    “丫头,”袁天罡在她身旁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你爹那手功夫,叫‘穿云手’。

    是道家内炼到极致才能施展的秘技。

    整个大唐,会的人不超过五个。”

    冯玥抬起眼:“袁师父也会?”

    “会。”袁天罡捋了捋胡须,“你爹这些年,表面上是征战沙场、操劳国事,实则内炼一日未曾懈怠。

    若非如此,当年羌塘绝境,他如何能带着几千残兵杀出来?”

    “可这……”冯玥咬唇,“这不像武功,像……法术。”

    “武功练到极致,与法术何异?”

    袁天罡笑了,“你师公孙思邈,一针能定人生死,是武功还是医术?

    你爹这一手,不过是真气凝练到极致,可破金石罢了。

    只是寻常人终生难以企及,便视若神怪。”

    他顿了顿,看向不远处正在检查骆驼的冯仁:“你爹今日露这一手,实是无奈。

    黑风此人贪得无厌,若被他缠上,我们根本走不出魔鬼城。

    更麻烦的是,他若发现你爹身份,消息传回吐蕃或长安,后果不堪设想。”

    冯玥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我明白。只是……一时难以接受。”

    “慢慢就习惯了。”袁天罡拍拍她的肩,“这条路还长,你要习惯的东西还多着呢。”

    另一边,老胡走到冯仁身旁,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吧。”冯仁没有回头,继续给骆驼喂水。

    “冯先生……”老胡搓了搓手,“您那手功夫,小的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见。

    您……您真只是商人?”

    冯仁转过身:“老胡,你在这条道上跑了二十年,见过的人比沙漠里的沙粒还多。

    你觉得,什么样的人会带着女儿走这条路?”

    老胡愣住。

    “商人逐利,不会冒死走魔鬼城。”

    冯仁声音平静,“官员赴任,不会轻装简从。

    逃犯流亡,不会如此从容。

    那你说,我是什么人?”

    老胡额角渗出冷汗:“小的……小的不敢猜。”

    “那就别猜。”冯仁递过一锭银子,“这趟活,你只管带路。

    到了波斯,另有重谢。

    至于其他,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是!是!”老胡接过银子,连连点头。

    “还有,”冯仁补充,“今日之事,约束好伙计。若有一字泄露……”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老胡慌忙道,“那几个伙计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嘴巴严实。

    黑风那伙沙匪作恶多端,死了也是活该,没人会多嘴。”

    冯仁点点头,不再多说。

    夜深了,大部分人都已睡下。

    冯仁独自走到月牙泉边,掬起一捧泉水。泉水清冽,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睡不着?”袁天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冯仁甩干手上的水,“如此大的荒谬,我可不信只有他一个沙匪。”

    袁天罡白了他一眼,“你这是废话。”

    又问:“那接下来该怎么办?你就打算一直杀下去?”

    冯仁摇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样杀下去,估计杀到第三个,沙匪就开始放冷箭了。”

    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些了。

    袁老头,你还没把不良人交给我的时候,咱们这个组织在整个大唐境内有多少人?”

    袁天罡捻着稀疏的胡须,“不记得了,不过万把人还是有的。”

    “那就是说,只能铺满大唐。”

    “废话,不良人干的只是谍报侦察、缉拿案犯,又不是去正面战场的大头兵。弄那么多干什么?

    更何况,自从弄了丽竞门、百骑司,不良人自然就不需要那么多。”

    袁天罡顿时一脸坏笑,“对了,你先说要扩招多少人来着?三万?

    小子,练出一个合格的不良人可要花费不少银子。”

    冯仁的表情瞬间变得难看,“那我说我冯家出钱……”

    袁天罡接话,“你得大出血。”

    妈的,不早说……冯仁面色难看,转身要走。

    袁天罡问:“你小子要去哪儿?”

    “我想静静。”

    ……

    上元三年,夏末。

    第一缕天光刺破东方的鱼肚白时,冯仁已立在泉边。

    泉水映着渐亮的天空,澄澈如镜。

    “收拾妥当,即刻启程。”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昨夜残留的惊悸瞬间消散。

    老胡第一个跳起来,吆喝伙计们整装。

    驼铃叮当,重新系上驼峰的行囊。

    经过昨夜那一幕,伙计们动作愈发麻利,眼神却始终避开冯仁所在的方向。

    冯玥从毯子里钻出来,脸上还带着宿夜的疲惫与茫然。

    她看向父亲。

    冯仁正在与袁天罡低声说着什么,侧脸在晨光中线条分明。

    昨夜那血腥的一幕,还有袁师父的解释,在她脑中反复翻腾。

    “丫头,发什么呆?”

    袁天罡走过来,将一个水囊和两块硬饼塞给她,“路上吃。今日要过流沙河,那地方邪性,跟紧你爹。”

    冯玥接过,默默点头。

    驼队再次出发,离开月牙泉,向西深入大沙海。

    真正的流沙地到了。

    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黄沙,在晨风中微微起伏,如同凝固的金色海浪。

    沙地上几乎看不到任何植物,连最耐旱的骆驼刺也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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