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冯朔有些忐忑,“我见旧档多有抵牾错漏,恐贻误后学。

    便将自己存疑处标注,待日后有机会查证。”

    “不错。”狄仁杰将册子放回,转过身,“沉得下心,耐得住寂寞,还能看出问题,想着查证。

    比先生当年在兵部时,强。”

    冯朔有些意外,父亲在兵部的“传说”他听过不少。

    但大多是杀伐果断、雷厉风行,鲜少有人提他也会看这些故纸堆。

    “狄大哥过奖。老爹常说,为将者须知天文地理,为兵者当晓山川险易。我只是谨记教诲。”

    “先生这话,是说给领兵打仗的人听的。”狄仁杰在冯朔让出的椅子上坐下,示意他也坐。

    “但你现在坐的位置,不是校场,不是前线,是职方司。

    这里看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是一国一族兴衰的脉络,是几十年、上百年间的风吹草动。”

    他目光变得深远:“你看的这些旧档,有些是当年斥候拿命换回来的,有些是商旅随口说的,还有的,甚至是先生一步一步走来的。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能从中理出线头,看到那些被时间掩埋的真相。

    看到对手藏在变化下的不变,这才是职方司该做的事。”

    冯朔心头震动,此前他埋头整理,更多是完成父亲交代的差事。

    此刻被狄仁杰一点,豁然开朗。

    “狄大哥教诲,下官铭记。

    只是……我资历浅薄,见识有限,这些旧档年代久远,许多已无从查证。”

    “无从查证,便留疑。

    留疑,便是给后来者提个醒,莫要轻信前人一笔。”

    狄仁杰顿了顿,“不过,有些疑,未必不能解。”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推到冯朔面前:“看看这个。”

    冯朔接过,翻开,只见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籍贯、年龄、特征,间或有些简短的注记。

    “这是……”

    “自贞观末至今,兵部、鸿胪寺、各边镇记录在案的,通晓吐蕃语、熟悉吐蕃内情,且至今可能还在世的人员名册。”

    狄仁杰声音压低了些,“有退役的老斥候,有被俘归来的战俘,有常年往来吐蕃的商人。

    甚至,有归化的吐蕃部落头人。”

    冯朔猛地抬头:“狄大哥的意思是……”

    “你整理旧档,发现问题,记录下来,这很好。

    但若真想勘误补缺,光靠这些发霉的纸不够。”

    狄仁杰手指点了点名册,“这些人,是活着的‘旧档’。

    他们脑子里记的东西,比纸上写的,更真,也更险。”

    “可……这些人散落各地,有些身份敏感,如何……”

    “所以,这是私下的活计。”

    狄仁杰看着他,“你可以从这名册里,挑几个如今在长安或附近的。

    以……请教文史掌故、风土人情的名义,私下拜访。

    记住,只是请教,莫问军机,更莫提兵部。

    聊得好了,或许能听到些纸上没有的故事。”

    冯朔握紧名册,他明白,这是狄仁杰在给他指一条更隐秘、也更艰难的路。

    “谢狄大哥指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狄仁杰点点头,起身欲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冯朔:“先生让你来职方司,是磨你,也是护你。

    朝堂上的风波,暂时吹不到这堆故纸里。

    但西边的风,不会停。

    好好看,好好记。

    说不定哪天,你理的这些‘故纸’,就能派上大用场。”

    说完,他摆摆手,径直走了。

    ……

    几乎与此同时,终南山深处。

    落雁勒住马,望着前方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几间茅舍,轻轻舒了口气。

    “到了。”

    冯玥从她身后的马车里探出头,深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冽潮湿的空气,连日车马劳顿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些。

    “娘,这就是爹和孙爷爷以前住的地方?”

    “嗯。听你爹说,他跟你师公,有一半时间泡在这山里采药、着书。”

    落雁利落地翻身下马,“后面那几间屋子,是附近药农和猎户帮着修的,平日也有几家老人轮流照看。”

    丙字营的护卫首领是个精悍的中年汉子,姓赵。

    此刻已指挥手下散开警戒,同时派人上前与茅舍里出来的一位驼背老者交涉。

    卢照邻也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青色澜衫上沾了些尘土,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好一处世外桃源。”他轻声赞叹。

    “卢公子见笑了,山野陋室,比不得长安繁华。”

    落雁笑道,“但胜在清静。

    咱们这次来,一是带玥儿散心,二是采些这个时节特有的草药。

    卢公子若觉得闷,可自行在山中走走,只是莫要走远,注意安全。”

    “夫人客气了。能暂离尘嚣,亲近山水,是照邻之幸。”

    卢照邻拱手,“若有采药、辨识草木之处,照邻亦可略尽绵力,权当增长见闻。”

    落雁点点头,不再多说,拉着冯玥进了最大的一间茅舍。

    屋舍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炕上铺着晒干的茅草和整洁的被褥,窗明几净,桌上还摆着一束刚采的野花。

    “今晚先歇下,明日咱们再上山。”

    落雁几名护卫劈柴烧火,自己则带着冯玥简单收拾。

    冯玥默默帮着母亲铺床,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窗外暮色笼罩的群山。

    “又想什么呢?”落雁瞥她一眼。

    “没……没什么。”冯玥低下头,“娘,咱们要在这儿住多久?”

    “看情况。少则十天半月,多则……等你爹那边事情了了再说。”落雁语气平淡,“怎么?想家了?”

    冯玥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道:“有点想爹,也想孙爷爷了。

    还有……不知道哥在兵部怎么样了。”

    “哟?平时你们俩打打闹闹,跟仇人一样。

    咋?现在知道哥哥的好了?”落雁将枕头拍松,“行了,也不打趣你了,赶紧去灶台看看有什么吃的。”

    ~

    茅舍内。

    晚饭是简单的山野菜、腌肉和糙米饭。

    冯玥吃得心不在焉,几次想开口,都被母亲平静的眼神挡了回去。

    卢照邻倒是颇有兴致,与那位驼背看守茅舍的老药农聊起了山中草木。

    “老丈,我观这山势,北坡多松柏,南坡却见不少落叶乔木,可是因阴阳向背不同?”

    老药农咧开缺牙的嘴,笑呵呵道:“卢公子好眼力。

    这终南山啊,南北大不一样。

    北坡背阴,寒气重,长得多是耐寒的松、柏、冷杉。

    草药也多是些喜阴寒的,像七叶一枝花、金线莲。

    南坡向阳,暖和树多。

    草药也多是些喜温的,前头那片山谷里,这个时节,正该有紫参、黄精冒头咧。”

    “紫参?可是《神农本草经》中记载,味苦微寒,主心腹邪气的那味?”卢照邻眼睛一亮。

    “正是正是!”老药农来了精神,“公子也懂药?

    那紫参不好找,专长在向阳坡的石头缝里,叶子像个小巴掌,开淡紫色小花。

    这时候刚抽苗,最好认。

    明日若进山,老汉带你们去瞅瞅?”

    “那便有劳老丈了。”卢照邻拱手,又看向落雁和冯玥,“夫人,玥妹妹,明日可愿同往?”

    落雁还未答话,冯玥已抬起头,眼中有了点亮光:“去!”

    落雁看她一眼,点了点头:“也好,明日咱们早些起身。

    赵头领,明日你派几个人跟着,其他人留守。”

    “是,夫人。”赵头领应下。

    夜深,山风穿过林隙,带来松涛阵阵,间或有不知名的夜鸟啼叫。

    冯玥躺在炕上,听着母亲均匀的呼吸声,却怎么也睡不着。

    白日里老药农与卢照邻的对话,勾起了她心底一些模糊的东西。

    那些药名,那些生长习性……她跟着孙爷爷学了这些年,大半都认得,甚至亲手炮制过。

    可当它们与具体的“北坡背阴”、“南坡向阳”、“石头缝里”联系起来时,忽然就变得鲜活而陌生。

    她想起父亲羌塘归来后,身上总也散不去的药味。

    想起孙爷爷捻着银针时凝重的眉眼,想起自己躲在门外偷听时,那些关于“肺络”、“瘀血”、“虎狼之药”的低语。

    本事在身上,心里才踏实。

    爹说的,原来是这个意思。

    认得药,不够;知道药性,不够;甚至会扎针,也不够。

    得知道这药长在哪儿,什么时候采,怎么采,才算真的“本事在身上”么?

    那……爹在羌塘,是靠什么本事,带着那么多人,从绝地里爬回来的?

    仅仅是不怕死,够狠吗?

    她翻了个身,望向窗外。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有极淡的一层清辉,勾勒出远处山峦沉默而庞大的轮廓。

    西边……爹看着的西边。

    那些终年积雪的山后面,是不是也有这样沉默的山?

    吹着更冷的风,长着更罕见的草药?

    ……

    长安,冯府。

    烛光下,冯仁将狄仁杰傍晚送来的密报又看了一遍。

    然后凑近灯焰,看着纸角卷曲、焦黑、化为轻灰。

    “伦钦礼赞见了卢承庆三次。”

    他对坐在对面的袁天罡道,“一次在鸿胪寺,公开的,谈论吐蕃赞普新近推崇的佛经。

    一次在西市胡肆,卢承庆穿了便服,屏退随从。

    第三次……在卢承庆休沐的别业,伦钦礼赞只带了一个随从,呆了足足一个时辰。”

章节目录

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人生愚者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人生愚者并收藏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