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皮球又踢回给了李弘,也是逼着武则天表态。

    李弘沉吟片刻,看向狄仁杰:“狄尚书,你以为呢?”

    狄仁杰肃然道:“殿下,法不容情!贺兰敏之所为,败坏人伦,玷辱皇室,天下共愤!

    若因牵扯后宫而法外容情,则国法威严何在?纲常伦理何在?

    臣以为,当严惩不贷,以正视听!”

    “程国公呢?”李弘又问。

    程咬金哼了一声:“这还有什么好议的?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留着也是祸害!

    按老子说,直接砍了干净!看谁以后还敢乱嚼舌根!”

    李弘深吸一口气,有了决断:“既然如此,便依诸位爱卿所言。

    将此案交由宗正寺、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务必将案情查个水落石出,依律定罪!

    审结之前,贺兰敏之羁押内侍省秘狱,荣国夫人杨氏……于别苑静养,不得外出。”

    旨意一下,等于默认了贺兰敏之的罪行,也给了武则天一个体面处理其母的机会。

    但谁都明白,贺兰敏之,死定了。

    内侍省秘狱。

    贺兰敏之蜷缩在阴暗潮湿的牢房角落,早已没了往日的风流倜傥。

    牢门被轻轻打开,一名低阶内侍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贺兰公子,用膳了。”内侍声音尖细。

    贺兰敏之猛地抬头:“是……是姨母让你来的?她肯饶我了?”

    那内侍放下食盒,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公子,皇后娘娘让奴婢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贺兰敏之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娘娘说……武家的名声,不能毁在您手里。”

    内侍的声音冰冷,寒光一闪,一根毒针已刺入贺兰敏之的颈侧。

    贺兰敏之双眼猛地瞪大,想呼喊,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便瘫软下去。

    那内侍面无表情地检查了一下,将毒针收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悄然退出了牢房。

    当夜,宫中传出消息:贺兰敏之在狱中“畏罪自尽”。

    数日后,被软禁在别苑的荣国夫人杨氏,听闻外孙死讯,又惊又惧,当夜便“突发心疾”,溘然长逝。

    武则天以雷霆手段,迅速平息了这场险些将她拖入深渊的丑闻。

    付出的代价,是亲生母亲和一个颇有利用价值的外甥的性命。

    ——

    长宁侯府,书房。

    “贺兰敏之和杨氏都死了。”毛襄禀报道,“皇后手段干净利落。”

    本来就想恶心她一下,结果玩大发了……冯仁正在指导冯朔功课,头也没抬:“她一向如此。壮士断腕,从不犹豫。”

    “侯爷,我们接下来……”

    “接下来?”冯仁放下手中的书卷,“等着吧。她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死了母亲,折了臂膀,绝不会善罢甘休。

    李崇义那些宗室,逼死了她的母亲,她更不会放过。

    这长安城,快要起风了。”

    他揉了揉冯朔的脑袋:“今天的字练完了?去找你妹妹玩吧。”

    打发了儿子,冯仁对毛襄道:“让下面的人都警醒点。尤其是宫里和东宫,加派人手。”

    “是。”

    ~

    次日,冯仁入宫施针。

    李治悠悠转醒。

    “哟!小子醒了?”

    “先生……”李治睁开眼。

    “现在看得清了吗?”冯仁问。

    李治嗯了一声,“有点模糊……但算是能看见了……又麻烦先生了。”

    “陛下……这是中风之症,虽得司空妙手回春,保住性命,然……风邪入络,瘫痪在床,恐难……难有大的好转。”

    秦鸣鹤跪在榻前,声音艰涩。

    “能醒过来,已是万幸。”冯仁沉声道,“秦太医,尽全力调理,用药不必顾忌,需要什么,直接找孙行。”

    “下官明白!”

    李弘紧紧握着父亲的手,“父皇……您一定要好起来……”

    “朕……昏睡……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李弘哽咽道,“父皇,您昏迷期间,儿臣……儿臣暂理朝政,有冯司空、程国公、狄尚书诸位辅政。”

    李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好……弘儿……长大了。”

    他目光转向冯仁,“朝中……可还安稳?”

    冯仁回答:“一切安好,你的好大儿还纵马巡城,可惜你小子躺着那么久没看到。”

    “先生……还是……这般……嘴硬……巡城……好……好……”

    他喘了几口气,“弘儿……做得……好……朕……放心……”

    冯仁上前,再次搭上他的脉搏,眉头微蹙。

    “你现在刚醒,身子虚,先别说话。”冯仁给李治扎了几针。

    李治再次沉沉睡去,但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稳悠长。

    “等明日,陛下醒来,准备好一些稀粥、一碟。”

    冯仁对秦鸣鹤和内侍吩咐道,“切记,不可油腻,不可过饱,少食多餐。”

    “下官(奴婢)明白!”

    走出寝殿,李弘跟在冯仁身侧,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冯仁脚步不停。

    “先生,父皇他……真的能好起来吗?像以前一样……”

    冯仁停下脚步,“我只能说,尽力。”

    “只要父皇还在,就有希望。先生,孤不会让父皇失望。”

    冯仁看着他,心中微叹。

    这孩子,比他父亲当年,更多了几分隐忍和韧性。

    “殿下能如此想,便是陛下之福,大唐之福。”

    ——

    冯仁回到府中,已是身心俱疲。

    刚踏入书房,便见孙思邈阴沉着脸坐在里面,旁边站着同样面色不佳的程咬金。

    “哟,今儿是什么风,把几位都吹到我这儿来了?”冯仁强打精神,调侃道。

    “少跟老子嬉皮笑脸!”程咬金一拍桌子,“贺兰敏之和杨氏的死,是不是你搞的鬼?!”

    冯仁自顾自倒了杯冷茶,“老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他们自己作死,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程咬金拿过冯仁刚倒好的茶猛灌一口,“一国之母的娘还有外甥被你搞死了,还传出那样的丑闻。

    不是你小子的手笔,老子还真不信!”

    “证据呢?”冯仁瞥了他一眼,“老子只是让老毛把风声透给李崇义,谁知道武媚娘下手那么黑。”

    “你他娘的就是故意的!”

    程咬金指着他的鼻子,“你知道那女人心狠手辣,肯定容不下这种丑事,必然杀人灭口!

    你小子借刀杀人,还一石二鸟,既除了贺兰敏之,又让武媚娘背上了弑母杀亲的嫌疑!真他娘的黑!”

    孙思邈冷哼一声,打断了两人的争执:“都闭嘴!臭小子,你这次玩得太过了!

    逼得那女人铤而走险,狗急跳墙!

    她死了母亲,断了臂膀,接下来会干什么?你想过吗?!”

    “她想干什么?无非是两种。”冯仁声音低沉,“要么,彻底沉寂,蛰伏起来,等待下一次机会。要么……”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掀桌。”

    程咬金倒吸一口凉气:“掀桌?她敢?!”

    “她为什么不敢?”冯仁回头,“陛下虽然醒了,但瘫痪在床,口不能言,手不能书,等同于废人。

    现在是中央权力的空窗期,现在太子确实年幼,符合她垂帘听政的条件。

    咱们这些人,老的老,都有自己该干的事情,只要她不动声色弄死或者让太子生病,那么她将是代替现在的陛下亲政的不二人选。”

    “她敢?!”程咬金的手狠狠拍在桌上,“她要是敢动太子一根汗毛,老子现在就带兵踏平立政殿!”

    “踏平立政殿?”冯仁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老程,你现在以什么名义踏平立政殿?

    她是皇后,名正言顺的国母!陛下尚在,太子是她亲生儿子!

    你无凭无据,擅闯宫闱,形同谋逆!”

    程咬金被噎得满脸通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冯仁接着道:“不过就她的冷静程度,还不至于掀桌。

    不过我猜上官仪是她的切入点。”

    上官仪,同东西台三品加银青光禄大夫,仍兼弘文馆学士,常为李治起草诏书。

    如果将上官仪拉拢或者扳倒,掌控诏书起草,那么大半权力算是被掌控。

    程咬金嘟囔道:“现在陛下醒了,太子再亲政也要听陛下的,诏书里写的什么就是什么。”

    但细思又不对劲,“可就算上官仪真被弄下来,就算诏书里面写让位,只要咱们这些老臣也不认,这不白搭嘛!”

    “老程,你把事情想简单了。诏书,不仅仅是传位诏书那一种。一道‘加封’、‘抚慰’甚至‘询问’的诏书,在特定时候,都能成为杀人的刀。”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比如,一道陛下‘关心’太子学业,命其暂停监国,专心读书的诏书。

    或者一道‘体恤’老臣,让李??、程咬金回家荣养的手谕。

    再或者,一道‘询问’冯仁吏部考功细节,暗示其专权跋扈的诘问……

    这些,都不需要明着掀桌子,却能一点点瓦解我们的阵营,动摇太子的根基,最终……温水煮青蛙。”

    程咬金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啐了一口:“他娘的!读书人的心,真他娘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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