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的日子。

    冯仁拄着拐刚要出门,一把长刀从屋中飞出钉在门上。

    “夫君~这是要去哪儿啊?”落雁阴恻恻走出。

    冯仁冷汗连连,“去……去给太子考……考试。”

    新城公主也领着棍子走出屋,“夫君,这件事让元一或者怀英办就行,再不济,还有国子监的大儒。

    夫君这一身伤没好,看来是想丢下我们孤儿寡母了。看来,朔儿和玥儿,要没爹咯。”

    这是被落雁和孙思邈那老头带坏了……冯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二,二位夫人,我就去去,去了就回来。”

    新城公主眼圈一红,拿着帕子拭了拭并不存在的眼泪,语气哀婉:“夫君若执意要去,妾身也不敢阻拦。

    只是若伤口崩裂,呕血昏迷……妾身与落雁姐姐,便只能带着朔儿、玥儿,在府门前长跪,求陛下开恩,让夫君好生将养了。”

    落雁配合地点头,手轻轻搭在冯仁未受伤的那边胳膊上,“是啊夫君,陛下若见我们母子四人跪在宫门外,不知会作何感想?”

    冯仁看着两位夫人一唱一和,一个扮白脸一个扮红脸,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胸口那还没好利索的骨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苦着脸,试图挣扎:“不是……我就去考个试,问几个问题,又不费什么力气……哎哟!”

    话未说完,落雁指尖在他胳膊某处轻轻一按,一阵酸麻感瞬间传来,让他半边身子都软了。

    “夫君~”落雁笑得带刺,“孙神医说了,您这伤,最忌劳心劳力,情绪激动。

    那皇宫是什么地方?是非之地!

    万一您看着太子答不上来,一气之下,伤口崩了,可怎么是好?”

    新城公主也道:“夫君就安心在家养着,太子考校功课之事,让狄先生代劳便是。狄先生才学不在夫君之下,定能胜任。”

    最终,冯仁在两位夫人“温柔”的挟持下,被“请”回了卧房,重新按在了榻上。

    孙思邈黑着脸进来,又给他灌下一碗苦得舌头发麻的汤药,恶狠狠道:“再让老子看见你瞎跑,老子真给你扎瘫了!”

    冯仁欲哭无泪,只能眼睁睁看着狄仁杰拿着他拟好的几个问题,替他入宫去了。

    ——

    东宫。

    李弘正襟危坐,小脸上满是紧张。

    当听到内侍通报“狄仁杰狄先生到”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但隐隐又有些失落。

    “学生见过狄先生。”李弘起身行礼。

    狄仁杰连忙还礼:“太子殿下折煞微臣了。冯师因伤势未愈,遵医嘱需静养,故命微臣前来,代为考校殿下功课。”

    李弘乖巧点头:“有劳狄先生了。”

    心里却想:冯先生果然伤得很重,连床都下不了了么?那天他打我的时候,力气还挺大的……

    狄仁杰将卷子递给他,“先生说这次是开卷考”

    “啥是开卷考啊?”李弘挠挠头。

    狄仁杰解释:“就是考试的时候,允许你看之前先生让你写的那个小本本。”

    这个老六……李弘又又又遭雷击。

    以他对考试的了解,就是一支笔、一张卷子,可现在反倒是多了一个生无可恋的娃。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李弘拿着那份允许“开卷”的考卷,小手微微发抖。

    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摊开的小本本,上面密密麻麻都是那日冯仁让他记下的“天书”。

    狄仁杰看着太子愁眉苦脸的样子,心中暗叹冯先生这教学方式真是……别具一格。

    他轻咳一声,提醒道:“太子殿下,可以开始了。冯师说,不限时间,但需独立完成。”

    不限时间……李弘稍微松了口气,但“独立完成”四个字又像座大山压下来。

    他埋下头,开始逐字逐句地读题。

    酉时。

    李治忙完公务,过来看看孩子。

    “陛下。”狄仁杰见李治行礼。

    “免了。”李治抬手,又问:“冯相呢?”

    狄仁杰躬身回道:“回陛下,先生伤势尚在恢复,只是公主与落雁夫人忧心冯师身体,孙神医也严令静养,故而……”

    先生八成是被妹妹和神医暴打一顿了……李治心中暗喜,“既然如此,你们继续,朕不再打扰。”

    李治刚要走,狄仁杰上前拉住,脸色有些难看。

    “还有啥事?”李治问。

    先生,你交代的对吗……尽管难以启齿,但狄仁杰还是开口:“先……先生说一寸光阴一寸金。”

    李治:“……”

    心中暗骂: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

    又板着脸:“多少?”

    狄仁杰硬着头皮,声音更低了些:“先生没说具体数目,只说……说陛下看着给,毕竟是教导太子,关乎国本,不能……不能太寒酸……”

    “朕寒酸?!”李治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指着宫外的方向,气得手抖,“他冯仁薅羊毛薅到朕头上来了?!教太子那是他当太师的本分!”

    狄仁杰只能深深低下头,不敢接话。

    李治在原地踱了两步,从荷包中拿出几两碎银,“拿去给他!”

    狄仁杰握着碎银,只觉得烫手无比,连忙躬身:“臣……臣代先生,谢陛下赏赐。”

    “哼!”李治重重哼了一声,又瞪了一眼还在跟考题奋斗的李弘,“你好好考!要是答得不好,看朕怎么收拾你!”

    说完,这才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李弘被父皇最后那一眼瞪得小身板一颤,差点哭出来,只能埋下头,更加拼命地翻阅那个让他头晕眼花的小本本。

    ……

    长宁侯府。

    冯仁正百无聊赖地躺在榻上,听着新城公主念话本,落雁在一旁细心地将水果切成小块喂到他嘴里。

    孙思邈则坐在一旁,慢悠悠地调配着新的药膏,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

    “先生,狄先生回来了。”侍女进门通报。

    “快请进来。”冯仁精神微微一振。

    狄仁杰走进房间,先向新城公主、落雁和孙思邈行了礼,然后才走到冯仁榻前,面色古怪地将银子掏了出来。

    “先生,这是陛下给的……”

    冯仁接过那几两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撇撇嘴:“抠门!”

    能拿到就不错了,还嫌人家抠……狄仁杰递上卷子,“这是太子写好的卷子。”

    冯仁粗略看了一下卷子,拿起早就摆好的毛笔,随意画了几下,“拿去给他老爹吧。”

    “先生卷子改好了?”

    狄仁杰接过卷子,一看,上面一个大大的叉,愣了半晌。

    “先生……这……”

    “基本都没答到点子上,最后一个小题就对了几分,算是我可怜他的。”

    先生你这可怜,太子的屁股可能要烂了……狄仁杰嘴角抽了抽。

    ——

    紫宸殿侧殿。

    李治正在批阅奏章,听闻狄仁杰求见,以为是来回禀太子考校结果的,便宣了进来。

    狄仁杰将那份考卷双手呈上,头深深低下。

    李治接过考卷,展开一看。

    偌大的白纸上,只有正中央一个用朱砂画出、力透纸背、几乎占满了半张纸的巨大红叉!

    李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拿着考卷的手微微颤抖,额角青筋跳动。

    他猛地将考卷拍在御案上,发出“碰”的一声巨响!

    “把那个逆子给我喊来!”

    内侍连滚带爬地赶往东宫,不多时,李弘被带了进来。

    “儿……儿臣参见父皇。”李弘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治抓起那张画着巨大红叉的考卷,狠狠摔到李弘面前:“逆子!你看看!这就是你学的?!

    这就是你答的?!一个对勾都没有!全是叉!朕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立马脱了鞋,用鞋底子抽得他痛哭流涕。

    “父皇!儿臣错了!儿臣知错了!”

    李治:“╰(艹皿艹 )你知错个屁!老子费尽心思请的家教,你小子不好好学!”

    抓着李弘,一鞋子一鞋子抽在李弘的屁股上。

    李弘被抽得嗷嗷直叫,屁股上火辣辣的疼。

    “滚回去!把冯先生教的东西,还有今日考卷上的题目,给朕抄写一百遍!

    不抄完不准吃饭!”李治气喘吁吁地扔掉鞋底,指着殿门怒吼。

    李弘捂着屁股,泪眼汪汪,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心里把冯仁骂了无数遍。

    “冯仁啊冯仁,你教就教,批卷子也这么不留情面……”李治揉着眉心。

    不过这一发泄下来,李治仿佛打开了新世纪的大门。

    现在的他,精神感倍加。

    李治阴恻恻一笑,“以后就这么定了,吃饭睡觉打孩子。”

    长宁侯府。

    冯仁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震得胸口隐隐作痛。

    “肯定是李治那小崽子在骂我……”他揉着鼻子嘟囔,随后手指着天,“祖师爷帮我骂回去!急急如律令!”

    李治这边也很快应验,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

    李弘捂着红肿的屁股,一瘸一拐地回到东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恐惧。

    他看着那张被画了巨大红叉的考卷,再想到冯仁那看似温和实则严厉的眼神,以及父皇那毫不留情的鞋底子,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冯先生……魔鬼……父皇……暴君……”他趴在榻上,小声地抽噎着,旁边的小内侍战战兢兢地给他上药,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哭过之后,李弘还是认命地爬了起来,拿起笔,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抄写冯仁教的东西和那份该死的考卷。

    一边抄,一边强迫自己理解那些晦涩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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