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学子重任
学子们受宠若惊，连声道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局促与激动。
他们大多出身寒微，或为地方官学中埋头苦读的寻常士子，何曾想过有一日能踏进王上行辕，更遑论与君王同席共膳。
起初，每个人都正襟危坐，碗筷轻拿轻放，咀嚼无声，目光低垂，不敢有丝毫逾矩。直至看见大王波彦举止随意，添饭夹菜与寻常人无异，席间偶尔询问他们家乡风物、学业进度，语气温和，紧绷的气氛才渐渐化开。低语声开始响起，年轻的脸上也浮现出些许属于这个年纪应有的生动神色。
饭至半饱，波彦将碗筷轻轻放下。那一声轻响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让整个偏厅瞬间归于寂静，只余烛火偶尔的噼啪声。他目光缓缓扫过席间每一张尚显青涩的脸庞，开口问道：“尔等可知，孤为何千里迢迢将尔等从各地召来？”
一名身形挺拔、目光清亮的学子离席起身，恭敬行礼，来自阳翟官学，今岁已考进政务学院，正是随明王府北迁的不贪饼摊主的大儿子，素以胆识与才思敏捷着称：“回禀大王，礼部与书院祭酒钧谕，乃命吾等北赴新土，巡视地方，查访民情，以广见闻。”
“所言不差，然未尽其意。”波彦微微颔首，随即神色转为肃然，“邺城被围，河北、边郡多地已入明国版图。均田令、免赋税之诏、废除苛政之文告，之前便已昭告天下，驿马飞驰，理应通达州县。”
波彦话锋一顿，声音沉了几分，“然则，政令自庙堂而出，经州郡，过县乡，下及亭里，层层辗转，其间是否会有人阳奉阴违？均分田亩到户，胥吏乡豪是否会暗中索贿、上下其手？明诏免去赋税，地方是否仍逼迫百姓，以旧额乃至加倍征收？”
一连数问，如重锤敲打在每个人心头。学子们屏住呼吸，方才膳席间的些许轻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他们开始意识到，此行绝非简单的游历见闻。
“孤，需要无数双清澈未蒙尘的眼睛、耳朵，去看，去听，去确认真相。”
波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寂静的夜，“尔等就读各地官学多年，诵圣贤书，明律令义，晓是非理。”他略作停顿，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期望，“孤命尔等，两人为一组，深入新附各郡县之每亭每村，无需通报地方官府，只以游学访友之名，暗中查访体察。”
这些少年之人，尚未被官场积习浸染，未经历太多世间龌龊，心中所怀，多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志，是未经磨损的赤忱与纯良。
以此辈行此暗访监察之事，恰如以清水鉴污浊，最能照见本相，更紧要者，眼前这些人籍贯多在江东、荆襄、巴蜀，与河北、中原之地方豪族素无瓜葛牵连，身家清白，心无挂碍。他要透过他们的眼，看到那些写在绢帛诏令上的文字，究竟如何在乡野田间化作现实，或又是如何被悄然扭曲。
言毕，波彦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于案上徐徐展开。烛光映照下，但见其上所列条款，细密如织：
“其一，查田亩分配是否如实照章，有无大户强占、胥吏隐瞒、分配不公。
其二，查税征收是否尽遵新令，有无巧立名目、额外摊派、中饱私囊。
其三，查讼狱审理是否公正清明，有无屈打成招、贿赂公行、豪强擅断。
其四，查官仓府库是否账实相符，有无贪污克扣、虚报损耗、侵吞赈粮。
其五，查乡学村塾是否依令兴建，孤所拨付之专款是否足额到位、所用得宜……”
林林总总，二十余条，钜细靡遗，自地税征役至刑狱治安，自仓储教化至工商市易，皆关涉国本民生，紧扣百姓疾苦。学子们凝神静听，有人已不自觉握紧了拳。
“尔等所至之处，须详加记录：某乡某村，户数几何，丁口几许，受田亩数，纳税及数额，仓廪存粮，学童多寡……凡此种种，务必确凿。访查民情，勿仅听里正乡老之言，更须与田间老农、织机妇人、市井贩夫乃至檐下老叟、嬉戏稚童攀谈，听其言，观其色，辨其真心实意与难言之隐。”波彦语调沉稳，指示周详，“每旬一次，将所录文书以火漆密封，遣人直送于孤，不得经任何州县衙门转手。若遇紧急情事，或查获重大不法确证需立即处置，可凭此物调动当地驻军小队，便宜行事。”
说罢，他自案下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开启后，内衬丝绒上整齐排列着五十余枚青铜符牌。波彦起身，亲手将符牌一一授予每位学子。符牌不大，入手却颇沉，正面阴刻篆文“明”字，背面是“巡察使”四字隶书，边缘更有复杂蟠螭纹样，极难仿造。
一名身形瘦削、面容文静的学子犹豫片刻，举手低声问道：“大……大王，若……若果真查实有贪赃枉法、鱼肉百姓之徒，证据确凿，吾等当如何行事？可否……当场拿问？”
“记录在案，搜罗铁证。若情势急迫，罪犯确有逃窜或毁灭证据之虞，可会同随行护卫，先行控制人犯，查封证物。”波彦目光陡然锐利如剑，“然切记：尔等持此符令，虽有临机之权，却不可有擅断之心！一切羁押、搜查、问讯，须尽可能合乎法度，最终裁决仍须移交刑部、监察府。不可诬良为盗，不可滥用刑罚，更不可借此挟私报复。尔等手中之权，如双刃剑，可斩奸邪，亦可伤无辜。持此明镜者，自身须先正衣冠。可明白？”
“学生明白！”众学子凛然应诺，声震屋瓦，眼中最初的好奇与激动，已逐渐被一种庄严肃穆的责任感所取代。
波彦神色稍霁，语气转为殷切：“此行艰难，或有险阻。北方未定，人心未稳，魏国溃兵、流匪、乃至细作可能犹存。地方豪强盘根错节，贪官污吏勾结成网，尔等暗访之行一旦泄露，恐遭其反噬。故为尔等每人配备三名护卫，皆选自忠诚可靠、经验老到之军中锐卒，既可护尔等周全，亦能协助探查。然，护卫之刀剑，终不及其自身之警醒与智计。真正的危险，或不在荒郊盗匪，而在华堂盛宴之间。”
他们大多出身寒微，或为地方官学中埋头苦读的寻常士子，何曾想过有一日能踏进王上行辕，更遑论与君王同席共膳。
起初，每个人都正襟危坐，碗筷轻拿轻放，咀嚼无声，目光低垂，不敢有丝毫逾矩。直至看见大王波彦举止随意，添饭夹菜与寻常人无异，席间偶尔询问他们家乡风物、学业进度，语气温和，紧绷的气氛才渐渐化开。低语声开始响起，年轻的脸上也浮现出些许属于这个年纪应有的生动神色。
饭至半饱，波彦将碗筷轻轻放下。那一声轻响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让整个偏厅瞬间归于寂静，只余烛火偶尔的噼啪声。他目光缓缓扫过席间每一张尚显青涩的脸庞，开口问道：“尔等可知，孤为何千里迢迢将尔等从各地召来？”
一名身形挺拔、目光清亮的学子离席起身，恭敬行礼，来自阳翟官学，今岁已考进政务学院，正是随明王府北迁的不贪饼摊主的大儿子，素以胆识与才思敏捷着称：“回禀大王，礼部与书院祭酒钧谕，乃命吾等北赴新土，巡视地方，查访民情，以广见闻。”
“所言不差，然未尽其意。”波彦微微颔首，随即神色转为肃然，“邺城被围，河北、边郡多地已入明国版图。均田令、免赋税之诏、废除苛政之文告，之前便已昭告天下，驿马飞驰，理应通达州县。”
波彦话锋一顿，声音沉了几分，“然则，政令自庙堂而出，经州郡，过县乡，下及亭里，层层辗转，其间是否会有人阳奉阴违？均分田亩到户，胥吏乡豪是否会暗中索贿、上下其手？明诏免去赋税，地方是否仍逼迫百姓，以旧额乃至加倍征收？”
一连数问，如重锤敲打在每个人心头。学子们屏住呼吸，方才膳席间的些许轻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他们开始意识到，此行绝非简单的游历见闻。
“孤，需要无数双清澈未蒙尘的眼睛、耳朵，去看，去听，去确认真相。”
波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寂静的夜，“尔等就读各地官学多年，诵圣贤书，明律令义，晓是非理。”他略作停顿，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期望，“孤命尔等，两人为一组，深入新附各郡县之每亭每村，无需通报地方官府，只以游学访友之名，暗中查访体察。”
这些少年之人，尚未被官场积习浸染，未经历太多世间龌龊，心中所怀，多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志，是未经磨损的赤忱与纯良。
以此辈行此暗访监察之事，恰如以清水鉴污浊，最能照见本相，更紧要者，眼前这些人籍贯多在江东、荆襄、巴蜀，与河北、中原之地方豪族素无瓜葛牵连，身家清白，心无挂碍。他要透过他们的眼，看到那些写在绢帛诏令上的文字，究竟如何在乡野田间化作现实，或又是如何被悄然扭曲。
言毕，波彦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于案上徐徐展开。烛光映照下，但见其上所列条款，细密如织：
“其一，查田亩分配是否如实照章，有无大户强占、胥吏隐瞒、分配不公。
其二，查税征收是否尽遵新令，有无巧立名目、额外摊派、中饱私囊。
其三，查讼狱审理是否公正清明，有无屈打成招、贿赂公行、豪强擅断。
其四，查官仓府库是否账实相符，有无贪污克扣、虚报损耗、侵吞赈粮。
其五，查乡学村塾是否依令兴建，孤所拨付之专款是否足额到位、所用得宜……”
林林总总，二十余条，钜细靡遗，自地税征役至刑狱治安，自仓储教化至工商市易，皆关涉国本民生，紧扣百姓疾苦。学子们凝神静听，有人已不自觉握紧了拳。
“尔等所至之处，须详加记录：某乡某村，户数几何，丁口几许，受田亩数，纳税及数额，仓廪存粮，学童多寡……凡此种种，务必确凿。访查民情，勿仅听里正乡老之言，更须与田间老农、织机妇人、市井贩夫乃至檐下老叟、嬉戏稚童攀谈，听其言，观其色，辨其真心实意与难言之隐。”波彦语调沉稳，指示周详，“每旬一次，将所录文书以火漆密封，遣人直送于孤，不得经任何州县衙门转手。若遇紧急情事，或查获重大不法确证需立即处置，可凭此物调动当地驻军小队，便宜行事。”
说罢，他自案下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开启后，内衬丝绒上整齐排列着五十余枚青铜符牌。波彦起身，亲手将符牌一一授予每位学子。符牌不大，入手却颇沉，正面阴刻篆文“明”字，背面是“巡察使”四字隶书，边缘更有复杂蟠螭纹样，极难仿造。
一名身形瘦削、面容文静的学子犹豫片刻，举手低声问道：“大……大王，若……若果真查实有贪赃枉法、鱼肉百姓之徒，证据确凿，吾等当如何行事？可否……当场拿问？”
“记录在案，搜罗铁证。若情势急迫，罪犯确有逃窜或毁灭证据之虞，可会同随行护卫，先行控制人犯，查封证物。”波彦目光陡然锐利如剑，“然切记：尔等持此符令，虽有临机之权，却不可有擅断之心！一切羁押、搜查、问讯，须尽可能合乎法度，最终裁决仍须移交刑部、监察府。不可诬良为盗，不可滥用刑罚，更不可借此挟私报复。尔等手中之权，如双刃剑，可斩奸邪，亦可伤无辜。持此明镜者，自身须先正衣冠。可明白？”
“学生明白！”众学子凛然应诺，声震屋瓦，眼中最初的好奇与激动，已逐渐被一种庄严肃穆的责任感所取代。
波彦神色稍霁，语气转为殷切：“此行艰难，或有险阻。北方未定，人心未稳，魏国溃兵、流匪、乃至细作可能犹存。地方豪强盘根错节，贪官污吏勾结成网，尔等暗访之行一旦泄露，恐遭其反噬。故为尔等每人配备三名护卫，皆选自忠诚可靠、经验老到之军中锐卒，既可护尔等周全，亦能协助探查。然，护卫之刀剑，终不及其自身之警醒与智计。真正的危险，或不在荒郊盗匪，而在华堂盛宴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