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旁边床上一名士兵挣扎着要起身。波彦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不必多礼,躺着就好。”

    那士兵年纪不过二十,左腿裹着厚厚的绷带,渗出斑驳黄红。“大王……小人失礼了。”他声音沙哑,眼中却闪着光。

    “怎么受的伤?”波彦在床沿坐下,温和问道。

    “攻一坞堡,上头泼下热油……”士兵说着,下意识摸了摸伤腿,“运气好,只淋到腿。同乡的王五,一整锅浇在头上,当场就……”他声音哽住,别过脸去。

    波彦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活下来就好。待伤好了,开春便可随民夫南下返乡。抚恤的条子可收好了?凭条可在籍地领抚恤、分田地。如今国家什么都不多,就是地多,这些地都是尔等将士打下来的,孤不会忘记任何有功之人。”

    士兵转过头,眼眶发红:“大王,我……我不要抚恤,也不要地。家乡已按人口分了地,够养活一家老小了。也能让弟弟去官学读几年书……”他抹了把脸,“我在营里学了识字,会看官文、军令。等腿好了,哪怕跑不快,也想在县衙谋个差事,继续给大王效力!”

    波彦注视他良久,缓缓点头:“好。为衙役,助县令安境保民,一样是为国尽力。尔既有此心,孤准了。好好养伤,伤愈后去吏部考录便是。”

    “谢大王!”士兵想要抱拳,被波彦轻轻按回床上。

    波彦起身,继续走向下一个伤者。那是个老兵,脸上刀疤纵横,右臂齐肘而断,此刻却笑得豁达:“大王,俺这伤不碍事!左手一样能挥锄头,分的地可不能少俺的!”

    “少不了你的。”波彦也笑了,“不仅要分地,县里还会派人帮你耕收第一季。这是新定的规矩,伤残将士皆有此待。”

    老兵怔住,独臂抹了把眼睛:“大王……大王仁德啊!”

    如此一路行去,半个伤兵营巡遍。轻伤者纷纷起身行礼,重伤者也竭力抬头。波彦心中不忍,示意众人安静,扬声道:“兄弟们不必多礼,好生躺着休养!尔等为国流血,朝廷绝不会忘!待你们伤愈,无论是解甲归田,还是转任地方,孤都会妥善安置!”

    他转头对医官道:“传令下去,今日伤兵营加餐,宰鸡,熬汤分与众人。所需费用从孤的内库支取。”

    “诺!”

    走出伤兵营时。寒风依旧凛冽,波彦却觉得胸中有团火在烧。这些将士的忠诚与坚韧,是他立国的根基,也是他肩上最重的责任。他翻身上马,对周华道:“去城外大营。”

    “大王,时辰不早,不如先回行辕……”

    “巡完四门营寨再说。”波彦一抖缰绳,骏马嘶鸣,向北门驰去。

    周华无奈,率护卫紧紧跟上。铁蹄如雷,踏碎了安阳城的宁静。

    北门外三里,明军大营依地势而建,营垒森严。辕门高耸,望楼上哨兵持弓执戟,目不转睛地盯着远方。波彦一行人尚未靠近,已有游骑迎上查验,见是王驾,连忙引路开道。

    营中景象与城内截然不同。虽天寒,校场上仍有士卒在操练阵型,呵气成雾,喊杀震天。另一边,数十名骑兵正在练习骑射,箭矢离弦之声不绝于耳。营帐之地则较为安静,但有士兵在帐外擦拭刀剑、修补皮甲,一切井然有序。

    波彦径直登上中军望楼。此处视野开阔,可俯瞰整个大营,甚至能望见安阳城墙。

    波彦举起望远镜,缓缓扫视四方,不见敌军接近,只见村落星罗棋布。看了约一刻钟,对负责警戒的校尉说道:“了望之责,重于泰山。敌军若来,尔是全营最先知晓之人,一刻不可懈怠。”

    “末将誓死尽职!”

    下了望楼,波彦又巡视了马厩、营中临时粮仓、武库。马厩中战马膘肥体壮,草料充足,粮仓粮食够此军营十日食用,防潮防火措施得当。武库内兵器擦得锃亮,弩机强弓皆养护完好。他细细查问存粮数目、器械损耗,随行军需官对答如流,账目清晰。

    行至弩机营时,波彦特意驻足。此处士兵正在调试一种新式床弩,射程可达三百余步,乃是工部与工匠营联合研制的利器。负责的校尉演示装填,需六人合力摇动绞盘,弩臂绷紧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可试射过?”波彦问。

    “回大王,试过十余次,最远三百七十步,可贯三重皮甲。只是弩弦损耗快,发射三十次就需更换。”

    “三十次足矣。”波彦颔首,“一场战役,往往胜负就在前几轮齐射。弩弦用料可充裕?”

    “荆州新运来的牛筋已到,正在炮制。”

    波彦又看了弩箭制造。匠人们将铁制箭镞装上硬木箭杆,尾羽粘得整齐划一。一个老匠人见他关注,捧起一支箭道:“大王,这是按新制式造的破甲箭,镞尖淬火三次,锋锐无比。”

    波彦接过箭矢,手指轻拭箭镞,寒光凛凛。“好箭。”他赞道,“将士们在前方搏杀,靠的就是这些利器。尔等虽不持剑上阵,功劳却不逊于阵前斩将之人。”

    老匠人激动得胡须颤抖,伏地叩首。

    如此一路巡视,四门营寨走遍时,日头已西斜。申时将过,天色渐暗,各营开始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升起。波彦婉拒了营中将校留膳的邀请,上马回城。

    回到行辕,已是酉时初刻。波彦刚卸下大氅,周华便报:“礼部右侍郎黄承彦求见,说北上学子已到安阳,等候大王召见。”

    波彦这才想起在繁阳时自己的安排。“让他们到偏厅等候,孤稍后就到。”他顿了顿,“吩咐膳房,简单备些饭食,孤与学子们同用。”

    “大王,这……”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波彦摆手,“这些学子将要肩负重任,孤要先与他们交交心。”

    偏厅内,五十余名少年局促而立。他们大多十六七岁年纪,身着统一的青色儒衫,面庞稚嫩,眼神却清亮有神。见波彦进来,慌忙齐身行礼,动作虽整齐,却透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都坐吧。”波彦在上首坐下,示意侍从布膳。饭菜简单:一大盆粟米饭,几盘腌菜,一道炖羊肉,一道炒菘菜。他亲自执勺,给每个学子的碗里添上羊肉,“一路辛苦,先吃饱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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