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六,梁山泊,忠义堂。

    晨雾还未散尽,湖面上浮着一层薄纱般的白气。但忠义堂里已经坐满了人——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但凡还在山寨的头领,全都被召集来了。

    堂内安静得诡异。

    没有往日的喧哗,没有兄弟间的调笑,甚至没有人咳嗽。一百零八把交椅坐得满满当当,却像一百零八尊泥塑。只有晨风从敞开的门窗灌进来,吹得墙上“替天行道”的杏黄旗微微晃动,发出“扑啦啦”的轻响。

    宋江坐在正中虎皮交椅上,一身锦袍穿得整整齐齐,头戴金冠,腰悬长剑。他双手按着膝盖,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面孔。

    吴用站在他身侧,羽扇轻摇,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眼角肌肉微微抽动,握着羽扇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诸位兄弟,”宋江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昨日已告知大家,朝廷童贯枢密使传令,命我梁山出兵,协同剿灭二龙山。”

    他顿了顿,等待反应。

    堂内依旧沉默。

    这种沉默不是顺从,不是认同,而是一种沉重的、压抑的、带着质疑的沉默。像暴雨前的闷雷,像火山喷发前的死寂。

    宋江心中微沉,但面上不动声色:“军师,你把形势再说一遍。”

    吴用上前一步,羽扇轻摇:“诸位兄弟,此事关乎梁山生死存亡,容吴某细细道来——”

    他将那套“林冲反间计”的说辞又讲了一遍。这次讲得更细致,更生动,添油加醋地描绘林冲如何阴险狡诈,如何想借朝廷之手除掉梁山,如何伪造书信陷害忠良。

    讲到张顺被抓时,他还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眼中泛起泪光:“张顺兄弟为了梁山,深入虎穴,如今身陷囹圄,生死未卜。咱们若不行动,不但救不了他,还会让朝廷有借口先灭梁山!”

    演技堪称完美。

    但堂下的反应,却远不如他预期。

    卢俊义坐在左首第一位,闭着眼,仿佛在养神。这位河北玉麒麟自兵败二龙山后,就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整天不说一句话。此刻他眼皮都没抬,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嗒、嗒、嗒,节奏单调而固执。

    秦明坐在他对面,脸色铁青。这位霹雳火双手抱胸,狼牙棒斜靠在椅旁,眼神死死盯着地面,像要把青砖盯出个洞来。他的呼吸很重,胸膛起伏明显,显然在强压怒火。

    关胜捋着长髯,眉头紧锁。这位关羽后人素来以忠义自诩,但此刻他眼中满是困惑和挣扎——打二龙山?打林冲?这和他心中的“义”似乎背道而驰。

    花荣抱着长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弦。他看看宋江,又看看吴用,最后低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阮氏三兄弟挤在角落里。阮小二眉头紧锁,阮小五咬着嘴唇,阮小七则满脸涨红,几次想站起来说话,都被两个哥哥用眼神死死按住。

    张清把玩着三颗飞石,石子在掌心转动,发出“喀啦喀啦”的轻响。这位没羽箭眼神飘忽,时而看看堂外湖面,时而看看身边弟兄,就是不看宋江。

    还有解珍、解宝兄弟,面面相觑;燕青站在卢俊义身后,眉头微皱;凌振低着头摆弄衣角;安道全捋着胡须,摇头叹息......

    沉默在蔓延。

    时间一点点流逝,堂内只能听到呼吸声、手指敲击声、石子转动声。这些细微的声音在寂静中放大,变成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

    吴用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他预想过各种反应——愤怒、激动、质疑、甚至争吵。但他没想到会是这种沉默。这种沉默比任何反对都更可怕,因为它代表着不信任,代表着离心离德。

    “诸位兄弟,”宋江不得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一丝急切,“难道你们不信我宋江?不信军师?”

    还是没有回答。

    良久,秦明终于抬起头,声音嘶哑:“公明哥哥,俺只问一句——朱仝兄弟去哪儿了?”

    堂内众人精神一振,纷纷看向宋江。

    这是关键问题。朱仝昨日率一千兵马出寨,说是先锋探路,但具体去向、任务,宋江并未明说。

    宋江面色不变:“朱仝兄弟为先锋,已往东平府方向探路去了。”

    “探路需要带一千精兵?”秦明追问,“而且走的是陆路,绕了一大圈。若是真打二龙山,为何不走水路直扑青州?”

    这话问得犀利。堂内许多头领眼中都露出疑惑。

    吴用忙接话:“秦明兄弟有所不知。童贯水师封锁了水道,咱们若走水路,恐被误伤。走陆路虽绕远,但安全。”

    “安全?”秦明冷笑,“绕道郓城、东平,多走二百里路,等咱们到了,童贯和林冲早打完了!咱们去捡剩饭吗?”

    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堂内响起窃窃私语。

    “就是,绕这么远......”

    “说是先锋,倒像是游山玩水。”

    “该不会......”

    议论声虽小,却像针一样刺在宋江和吴用心上。

    宋江脸色微沉:“秦明兄弟,你这话何意?”

    “俺没别的意思。”秦明站起身,狼牙棒杵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俺就想知道,这仗到底怎么打?是真心去打,还是做做样子?若是真心打,为何派朱仝去——谁不知道朱仝与林冲有旧谊?若是做样子,又为何要八千兄弟全体出动?”

    一连串问题,句句诛心。

    堂内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宋江,等待他的回答。

    宋江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吴用急忙救场:“秦明兄弟多虑了。朱仝兄弟义薄云天,岂会因私废公?派他去,正显咱们诚意——连与林冲有旧的人都愿为先锋,朝廷还有什么话说?”

    “诚意?”秦明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军师,咱们是梁山好汉,不是朝廷的狗!要什么诚意?当年咱们劫生辰纲、杀贪官、替天行道时,可曾向谁表过诚意?!”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堂内众人心头震动。

    是啊,他们曾经是替天行道的梁山好汉,如今怎么成了要向朝廷表诚意的“官军”了?

    阮小七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秦明哥哥说得对!咱们凭什么给朝廷卖命?林冲怎么了?二龙山怎么了?人家在山东搞得风生水起,百姓有饭吃,孩童有书读!咱们去打他,算什么替天行道?!”

    “小七!”阮小二急得去拉他。

    “别拉我!”阮小七甩开哥哥的手,脸涨得通红,“今日俺就要说个明白!当年林冲哥哥在时,咱们梁山何等威风?自他走后,咱们干了什么?招安!招安!还是招安!现在又要给朝廷当枪使,去打曾经的兄弟!这他娘的是什么道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堂内回荡:“俺阮小七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俺知道,做人不能忘本!林冲哥哥对咱们怎么样?武松哥哥、鲁智深哥哥对咱们怎么样?现在要俺拿刀砍他们,俺下不去手!”

    “放肆!”宋江终于拍案而起,脸色铁青,“阮小七,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哥哥?!”

    “俺有!”阮小七梗着脖子,“但俺更要有良心!”

    “良心?”宋江气得浑身发抖,“你要良心,那张顺兄弟的命要不要?梁山八千兄弟的命要不要?童贯十万大军就在外面,咱们若不从,今日梁山就要血流成河!这就是你要的良心?!”

    他声嘶力竭,眼中泛起泪光:“我宋江难道愿意如此?我难道不想兄弟和睦、逍遥快活?但形势比人强!咱们不这么做,梁山就要灭!八千兄弟就要死!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悲情牌永远有效。

    堂内许多人动容了。花荣第一个站起来:“公明哥哥息怒!小七兄弟一时冲动,莫要气坏了身子!”

    关胜也叹息道:“小七兄弟,公明哥哥也是为大局着想......”

    阮小二、阮小五连忙把阮小七按回座位。阮小七还想争辩,被两个哥哥死死按住,只能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沉默不一样了。它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底下汹涌的暗流——有人愤怒,有人无奈,有人迷茫,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后路。

    卢俊义终于睁开了眼。

    他缓缓起身,走到堂中央。这位河北玉麒麟身材高大,往那儿一站,自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公明哥哥,”他开口,声音平静,“秦明兄弟、小七兄弟的话,虽然直了些,但并非全无道理。咱们梁山起事,为的是替天行道,不是给朝廷当鹰犬。”

    宋江脸色一变:“卢员外,你......”

    “听我说完。”卢俊义抬手制止他,“打二龙山,我反对。但形势所迫,不得不打。既然如此,我有一个提议——”

    他环视众人:“此战,咱们可以出兵,但约法三章。第一,不杀降卒;第二,不扰百姓;第三,若林冲愿降,不得加害。”

    堂内众人眼睛一亮。

    这是个折中的办法。既应付了朝廷,又保全了道义。

    吴用却心中暗叫不好——卢俊义这是在收买人心!这三条一立,梁山军去了战场,还能真打吗?

    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对,秦明已经拍案叫好:“卢员外说得对!咱们可以出兵,但不能做朝廷的刽子手!这三条,俺赞成!”

    “俺也赞成!”阮小七喊道。

    “赞成!”

    “赞成!”

    堂内响起一片附和声。连关胜、花荣、张清等人也纷纷点头。

    宋江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挤出一丝笑容:“卢员外思虑周全,宋江佩服。就依员外所言——约法三章,违者军法处置!”

    他说得慷慨,心中却在滴血。这三条一立,他那“借刀杀人”的计划就废了一半。

    吴用更是心中发苦。他看向卢俊义,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这位玉麒麟,平时不声不响,关键时刻却来这么一手,分明是故意拆台!

    但他不能反对。众意难违。

    “既如此,”宋江强打精神,“三日后,全军开拔。卢员外、秦明兄弟领中军,关胜、花荣为左右翼,张清兄弟为后合。我自坐镇梁山,军师随军参谋。”

    点将完毕,众人散去。

    堂内只剩下宋江和吴用两人。

    “军师......”宋江瘫坐在椅子上,一脸疲惫,“咱们的计划......”

    “计划照旧。”吴用眼中闪着寒光,“约法三章?战场上刀剑无眼,谁管得了那么多?卢俊义想做好人,就让他做去。等真打起来,由不得他!”

    宋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一向温文尔雅的军师,此刻面目有些狰狞。

    “只是......”吴用话锋一转,“卢俊义今日之举,已露反意。此人不能再留了。”

    宋江心头一跳:“军师的意思是......”

    “战场上,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吴用冷冷道,“比如流矢,比如乱军,比如......友军误伤。”

    他说得轻描淡写,宋江却听得脊背发凉。

    堂外,晨雾终于散了。

    阳光照进忠义堂,落在“替天行道”的杏黄旗上。那面旗依旧鲜艳,但旗杆上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而在梁山泊的另一端,李逵正蹲在湖边磨斧子。

    他磨得很认真,两把板斧在磨石上“嗤啦嗤啦”地响,火星四溅。

    “铁牛哥哥,”一个年轻喽啰凑过来,“听说要打二龙山了?”

    李逵头也不抬:“嗯。”

    “那......咱们真去打林冲哥哥?”

    李逵停下动作,抬起头。这个黑旋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闪着某种复杂的光。

    他盯着湖面看了很久,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打林冲?俺看二龙山那帮人,比朝廷顺眼!”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已经暗流汹涌的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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