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五,梁山泊水寨的清晨笼罩在一片压抑的薄雾中。

    忠义堂的炭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苍白的灰烬。宋江一夜未眠,眼窝深陷,手里还攥着那封童贯密信的残角——那是他昨夜在极度焦虑中无意识撕碎的。

    “公明哥哥。”

    吴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换了身崭新的鹤氅,羽扇轻摇,脸上竟带着一丝诡异的从容,仿佛昨夜那个在堂内几乎崩溃的军师只是幻影。

    宋江抬头,声音嘶哑:“军师……张顺兄弟,有消息吗?”

    “没有。”吴用走进堂内,在宋江对面的交椅上坐下,“但未必是坏事。若无消息,或许他已顺利抵达青州。”

    “顺利?”宋江苦笑,“宋军水师在湖口布下天罗地网,张顺兄弟孤身一人,带着密信……”

    “正因如此,才更需镇定。”吴用打断他,羽扇在掌心轻轻一拍,“哥哥,我昨夜反复思量,忽然想通了一件事——童贯这封密令,对梁山而言,非但不是催命符,反而是天赐良机!”

    宋江一怔:“天赐良机?”

    “正是。”吴用眼中精光闪烁,“哥哥细想,童贯为何非要梁山协同出兵?表面上是借梁山之力剿匪,实则有三层深意。”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试探。他要看看梁山如今还剩几分实力,是否还有利用价值。”

    “第二,消耗。让梁山与林冲拼个两败俱伤,他坐收渔利。”

    “第三……”吴用顿了顿,声音压低,“也是最重要的一层——他要逼梁山彻底站队。要么乖乖当朝廷的狗,去咬林冲;要么,就证明梁山与林冲有勾结,正好一并剿了!”

    宋江听得脊背发凉:“那……那咱们岂不是进退两难?”

    “不。”吴用笑了,笑容里满是算计,“这正是咱们的机会。童贯要咱们表忠心?好,咱们就表给他看——但怎么表,得由咱们说了算。”

    他起身走到那幅简陋的山东地图前,手指在梁山与青州之间划了一条线:

    “童贯的十万大军自西而来,咱们八千人马自南而上。两军看似合围,实则……”

    吴用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点在了一个名为“枯松岭”的地方:

    “此地距青州五十里,地势险峻,只有一条峡谷可通过。若咱们‘恰巧’在此地‘遭遇’林冲的阻击部队,然后‘苦战不退’,‘死守待援’……”

    宋江眼睛渐渐亮了:“军师的意思是……咱们佯装苦战,实则按兵不动,等童贯与林冲主力决战?”

    “不止。”吴用摇头,“咱们不仅要按兵不动,还要给童贯传递‘捷报’——就说梁山军已与林冲部激战三日,歼敌数千,但自身伤亡惨重,急需粮草补给。”

    “这是……向童贯要粮?”

    “要粮是真,拖时间也是真。”吴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童贯若拨粮,咱们就继续‘苦战’;若不拨,咱们就有理由‘力战不支,暂退修整’。无论哪种,咱们都能保全实力,坐山观虎斗。”

    妙!这计策既表了忠心,又保全了自身,还能消耗童贯的粮草!

    但宋江还有疑虑:“可……若林冲识破此计,不派兵来枯松岭呢?或者他派来的兵力太少,咱们这戏……就唱不下去了。”

    “他会派兵的。”吴用笃定道,“因为咱们会给他一个不得不派的理由。”

    “什么理由?”

    吴用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一卷细小的绢帛。展开后,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竟是童贯大军详细的兵力部署、行军路线、粮草囤放点!

    “这是……”宋江倒吸一口凉气。

    “昨夜张顺兄弟出发前,我让他带的‘真货’。”吴用笑道,“这份情报里,七分真,三分假。真的部分足够林冲动心,假的部分……足够让他栽个大跟头。”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比如这里,我标注童贯的粮草囤在‘黑风谷’。此地确实易守难攻,林冲若派人去劫,定会派出精锐。但童贯真正的粮草,其实囤在三十里外的‘白石滩’——这消息,咱们可以‘不小心’泄露给童贯的斥候。”

    借林冲的刀,砍童贯的粮;再借童贯的刀,灭林冲的精锐!

    一箭双雕!

    宋江听得心潮澎湃,但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可这样一来,林冲若吃了亏,定会记恨梁山。日后……”

    “日后?”吴用笑容转冷,“哥哥,你还真指望林冲能容得下梁山?自咱们当年在招安大会上决裂,就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如今不过是看谁先死罢了。”

    这话说得赤裸,却也现实。

    宋江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就依军师之计。但……派谁去枯松岭?”

    “李逵。”吴用毫不犹豫。

    “铁牛?”宋江皱眉,“他性子急躁,万一真和林冲的人打起来……”

    “正因他性子急躁,这戏才演得真。”吴用道,“李逵与林冲旧部有仇,尤其是武松、鲁智深。若见了面,他定会拼命——这正好让童贯的探子看见,证明梁山是‘真打’。”

    “可若他真拼命,折在枯松岭……”

    “所以还得派个人看着他。”吴用羽扇轻点,“秦明。”

    “秦明兄弟?”

    “秦明自从董平战死后,一直心灰意冷,但终究是顾全大局之人。”吴用分析道,“有他看着李逵,既能控制局面,又能借秦明之口,向童贯‘诉苦’——就说梁山众将因昔日兄弟战死,对林冲恨之入骨,故而拼死力战。”

    完美的算计。每个人都是棋子,每步棋都有深意。

    宋江看着吴用,忽然觉得这位军师有些陌生。当年的智多星虽也工于心计,但总还有几分江湖义气;如今的吴用,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但他没得选。

    “好。”宋江站起身,声音疲惫却坚定,“传令李逵、秦明,点齐三千兵马,明日开拔,前往枯松岭。另外……让阮氏兄弟准备船只,随时接应。”

    “哥哥英明。”吴用躬身,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同一时间,青州城,聚策堂后院。

    林冲正在练枪。

    晨光熹微,庭院里的老槐树下,一杆丈二长枪在他手中化作游龙。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直接的刺、挑、扫、砸——但每一招都带着破空之声,枪尖所过之处,落叶无声碎裂。

    “好枪法。”

    墙头上传来声音。林冲收枪抬头,见武松蹲在墙头,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正往嘴里灌酒。

    “这么早?”林冲将长枪立在槐树下,接过武松抛来的汗巾。

    “睡不着。”武松跳下墙头,走到石桌旁坐下,“戴宗昨夜回报,张顺被童贯的水军抓了。”

    林冲擦汗的手一顿:“张顺?梁山的浪里白条?”

    “嗯。”武松喝了口酒,“戴宗的探子在水寨外蹲了一夜,亲眼看见张顺被押进宋军大营。身上搜出了东西——是地图,还有信。”

    “信?”林冲坐下,“给谁的?”

    “给你的。”武松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戴宗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硬生生背下来的副本,“吴用写的,内容……很有意思。”

    林冲接过,快速浏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信上以宋江的口吻,痛陈童贯逼迫梁山剿匪的无奈,表示愿与大齐暗中结盟,并附上了童贯大军的“详细情报”。其中特别标注了几处粮草囤放点、行军路线,甚至还有韩世忠游击队的活动范围。

    “你怎么看?”林冲放下信。

    “陷阱。”武松言简意赅,“七分真,三分假。真的部分是为了取信于你,假的部分……是要引你入彀。”

    林冲笑了:“看来吴用这智多星,还没糊涂。”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武松眼中闪过冷光,“他以为咱们会贪图情报,派人去劫粮、去伏击。却不知……咱们根本不需要。”

    “哦?”

    武松从怀里又掏出一份情报——这是李俊的水军从黄河口截获的,真正的童贯军粮船调度记录。

    “童贯的粮草,根本不在黑风谷,也不在白石滩。”武松指着记录上的几个地点,“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是水路沿线,由刘光世的水军看守。”

    林冲接过记录细看,眼中渐渐露出赞赏:“李俊兄弟这事办得漂亮。”

    “更漂亮的是这个。”武松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次是凌振的神机营通过观测天象、结合地理测算出的未来十日天气预测,“五日后,山东全境有大雾,持续三日。”

    大雾……

    林冲眼睛亮了。他走到院中的沙盘前——这是朱武按山东实际地形制作的精细沙盘,山川河流,纤毫毕现。

    手指在沙盘上移动,最终停在一个地方:枯松岭。

    “吴用想让梁山军在枯松岭‘苦战待援’。”林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咱们就成全他。”

    “哥哥的意思是……”

    “派一支队伍去枯松岭。”林冲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点,“人数不要多,五百足矣。但要精锐——全部配弩,带足箭矢。另外,让凌振拨十门‘霹雳炮’过去。”

    武松皱眉:“五百人对三千?虽说是精锐,但李逵那厮若是拼命……”

    “不要硬拼。”林冲摇头,“大雾一起,弩箭齐发,霹雳炮轰击山石制造混乱。打一个时辰就撤,撤的时候……留下点东西。”

    “留什么?”

    林冲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大齐军中特制的调兵令,材质特殊,水火不侵。

    “把这个‘不小心’落在战场上。”他将令牌递给武松,“要让梁山的人捡到,然后‘不小心’被童贯的探子发现。”

    武松接过令牌,瞬间明白:“栽赃?让童贯以为梁山已暗中投靠大齐,枯松岭的‘苦战’全是演戏?”

    “不止。”林冲眼中闪过寒光,“还要让童贯以为,梁山已经拿到了大齐的调兵令,随时可能倒戈一击。”

    离间计!反间计!

    用吴用自己的棋子,下吴用自己的棋局!

    武松忍不住笑了:“吴用若知道自己的算计被这样反用,怕是要吐血三升。”

    “这才刚开始。”林冲走回石桌旁,倒了杯茶,“告诉去枯松岭的兄弟,打的时候……专打李逵的部队,对秦明的部队手下留情。”

    “为何?”

    “秦明此人,重情义,讲义气。”林冲抿了口茶,“董平战死后,他对梁山早已心灰意冷。若在战场上,咱们对他网开一面,再让戴宗想办法递个话……”

    “劝降?”武松眼睛一亮。

    “不,是埋个种子。”林冲淡淡道,“让他在梁山与童贯之间摇摆,让宋江疑心,让吴用猜忌。这颗种子迟早会发芽——等它长成参天大树时,就是梁山崩塌之日。”

    狠!太狠了!

    这不仅是军事上的算计,更是人心上的拿捏。吴用算的是眼前利弊,林冲算的是长远人心。

    武松看着林冲,忽然觉得这位哥哥越来越深不可测。当年的八十万禁军教头,虽有本事却优柔寡断;如今的齐王林冲,杀伐果决,算无遗策。

    “我去安排。”武松起身。

    “等等。”林冲叫住他,“枯松岭这一仗,你亲自去。”

    武松一愣:“我?”

    “对。”林冲看着他,“李逵最恨的人里,你排前三。你去,他才会真拼命,这戏才演得真。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若有机会,废他一条胳膊。”

    武松眼中寒光一闪:“哥哥是要……”

    “李逵此人,滥杀无辜,死有余辜。”林冲声音平静,却透着刺骨寒意,“但此时杀他,会让梁山同仇敌忾。废他一条胳膊,既挫其锐气,又让宋江看到咱们的实力——告诉他,真要打,梁山没有胜算。”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武松深深看了林冲一眼,抱拳:“明白。”

    他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林冲独自站在庭院里,目光望向西方——那里是梁山泊的方向,也是童贯十万大军来的方向。

    “吴用啊吴用……”他喃喃自语,“你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却不知早就是棋局中的棋子。”

    晨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

    而在千里之外的开封,童贯刚刚接到军报:梁山已答应协同出兵,宋江派李逵、秦明率三千兵马为先锋,即日开赴枯松岭。

    “好!好!”童贯抚掌大笑,“宋江还算识相。传令王禀——等梁山军与林冲交上手,咱们再全军压上!让他们先咬个两败俱伤!”

    “元帅英明!”帐下众将齐声附和。

    没有人看到,童贯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阴冷。

    也没有人知道,在青州,在梁山,在开封,三张巨大的网正在同时张开。

    而网中的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是捕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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