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王宫寝殿里,姬闵的呼吸终于停了。

    陈平安把手指从天子腕上移开,抬头看向守在床边的姬玉贞、王后郑氏、杨贵妃,还有角落里站着的郭槐。年轻医官深吸一口气:“陛下……驾崩了。”

    死寂。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足足过了三息,王后郑氏“哇”一声哭出来,扑到床前:“陛下!陛下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杨贵妃也跟着哭,但眼睛却瞟向郑氏,又瞟向郭槐。

    郭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不知在想什么。

    只有姬玉贞没哭。老妇人拄着拐杖站在那儿,看着床上那张蜡黄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传太医令,验明正身,记录时辰。通知宗正府、礼部、内侍省,按规矩办事。”

    郑氏猛地抬头:“姑祖母!陛下刚走,您就……”

    “就什么?人都死了,哭能哭活?现在要做的,是处理后事,是定新君,是稳住朝堂稳住天下。王后,您要是真为姬家着想,就收起眼泪,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郑氏被噎得说不出话。

    杨贵妃擦擦眼泪:“姑祖母说得对。陛下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当务之急是……”

    “是什么?是立你儿子,还是立王后儿子?”

    杨贵妃语塞。

    姬玉贞环视三人:“老身把话撂这儿——姬闵死了,这洛邑的天,得有人撑起来。但谁撑,怎么撑,得按规矩来。你们三个,”她指着郑氏、杨贵妃、郭槐,“谁也别想自作主张。”

    郭槐挤出笑脸:“老夫人说得是。可这规矩……总得有人主持不是?宗正姬老爷子年迈,怕是……”

    “宗正主持不了,老身来,别忘了,老身是姬家族长。姬家的事,老身说了算。”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郑氏眼睛一亮:“姑祖母,您是说……”

    “老身什么也没说。”姬玉贞转身朝外走,“都在这儿守着,不许动陛下的遗体。老身去宗正府。”

    走出寝殿,冷风一吹,姬玉贞深吸一口气。

    陈平安和李大柱跟上来:“老夫人,咱们真要去宗正府?”

    “去什么去。”姬玉贞摇头,“回偏殿。平安,你去太医院,把陛下的病案和咱们验血的记录,都抄一份。大柱,你去宫门,告诉神弓,从现在起,没有老身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寝殿。”

    “是!”

    偏殿里,姬玉贞刚坐下,茶还没泡开,第一拨人来了。

    来的是郑国公,王后郑氏的父亲。这位老国公六十多岁,须发花白,进门就行礼:“老夫人!国难当头,您可得主持大局啊!”

    姬玉贞请他坐下:“郑国公想老身怎么主持?”

    “这还用说?”郑国公压低声音,“大王子年已十岁,聪慧仁孝,理应继位。王后是正宫,垂帘听政,合情合理。只要您以族长身份支持,宗正府那边……”

    “那边会同意?大王子非王后亲生,是已故刘美人之子。按礼法,庶出长子继位,得先过继给王后,这程序……”

    “程序可以补!”郑国公急道,“只要您点头,一切都好说!”

    姬玉贞喝了口茶:“那杨贵妃那边呢?她儿子可是嫡出。”

    “五岁小儿,懂什么治国?”郑国公不屑,“杨家势大,若让那孩子继位,外戚专权,国将不国!”

    “说得好像你郑家不是外戚似的。”姬玉贞放下茶杯,“郑国公,老身问你——就算大王子继位,你们郑家掌权,能镇得住杨家?镇得住郭槐?镇得住那些手握兵权的诸侯?”

    郑国公脸色变了变。

    “还有,你别忘了,姬闵死得蹊跷。要是有人拿这事做文章,说你郑家为了夺权谋害天子……”

    “胡说八道!”郑国公拍案而起,“陛下是病故,太医院有记录!”

    “记录可以改,人言可以编,郑国公,老身劝你一句——现在跳得太高,容易摔得惨。”

    “那依老夫人看……”

    “回去,等,等杨家出手,等郭槐出招,等局势明朗。你郑家有兵,这是优势。但优势要用在刀刃上,不是用在争嘴上。”

    郑国公沉默片刻,拱手:“受教了。”

    郑国公刚走,第二拨人来了——杨太师,杨贵妃的父亲。

    这位太师比郑国公沉稳,先说了几句套话,才进入正题:“老夫人,小女之子虽是幼童,但毕竟是嫡出。按周礼,立嫡不立长,这是祖宗规矩。”

    姬玉贞点头:“是规矩。但太师想过没有——五岁的孩子当天子,这朝政,谁来处理?您杨家?”

    “自然是辅政大臣共同议政。”杨太师道,“老夫可联络几位老臣,组成辅政阁……”

    “然后你杨家说了算?”姬玉贞笑了,“太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杨家文官多,武将少。真要是让你外孙继位,郑家第一个不答应。到时候兵戎相见,你这文官之首,挡得住刀剑?”

    杨太师捻须:“有老夫人支持……”

    “老身支持谁,要看谁能稳住局面,太师,您觉得一个五岁天子,能稳住眼下这局面?北边曹国虎视眈眈,西边诸侯各自为政,洛邑城里三派人马剑拔弩张——这是个孩子能应付的?”

    杨太师不说话了。

    姬玉贞叹口气:“太师,回去吧。好好想想,是争那个虚名,还是保杨家平安。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

    送走杨太师,天已经蒙蒙亮。

    郭槐没亲自来,派了个小太监送信。信上写得很委婉,说内侍省“谨遵老夫人吩咐”,又说宗室里有几位“聪慧年幼”的孩子,“可堪大任”。

    姬玉贞把信扔进火盆:“老狐狸。”

    陈平安从太医院回来,带回厚厚一摞病案:“老夫人,学生仔细查了。陛下从腊月廿六发病,到正月初七驾崩,所有诊脉记录、用药记录都在这里。奇怪的是……”

    “是什么?”

    “腊月廿八那天,王后和贵妃都曾亲自给陛下喂药。”陈平安翻开记录,“王后喂的是‘清心汤’,贵妃喂的是‘安神散’。而这两服药……都跟学生验出的三种毒,药性相冲。”

    姬玉贞眼神一凛:“说清楚。”

    “缠丝草畏热,冰蝎毒畏寒,鹤顶红畏酸。”

    “王后的清心汤里有黄连,性大寒,会激化冰蝎毒。贵妃的安神散里有酸枣仁,性酸,会催发鹤顶红。她们喂的药……都是在加速陛下死亡。”

    李大柱倒吸一口凉气:“难道她们都不知道……”

    “知道怎样,不知道又怎样?现在人都死了,死无对证。你说她们是故意下毒,她们会说自己是尽心侍疾。这官司,打不清。”

    姬玉贞站起来,在殿里踱步。

    窗外天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洛邑的王宫里,暗流正在变成明浪。

    正月初七,巳时。

    宗正府、礼部、内侍省联合发布讣告:天子姬闵驾崩,举国哀悼。

    同时,三份不同的“继位建议”送到了姬玉贞面前。

    王后郑氏提议立十岁大王子,由她垂帘听政。

    杨贵妃提议立五岁嫡子,由辅政大臣议政。

    郭槐提议从宗室中选三岁幼童,由“顾命大臣”辅佐。

    三份建议,三个孩子,三派势力。

    姬玉贞把三份文书摊在桌上,看了又看。

    陈平安小心翼翼问:“老夫人,您要选哪个?”

    “哪个都不选,十岁的太大,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不好控制。五岁的太小,容易成傀儡。三岁的……那是笑话。”

    “那……”

    “等,等他们自己斗出个结果。”

    “可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无君就无君。”姬玉贞站起来,“老身倒要看看,这洛邑,这天下,没有天子,能乱成什么样。”

    正月初八,朝会。

    王后郑氏抱着十岁的大王子坐在帘后,杨贵妃抱着五岁的嫡子坐在另一侧。郭槐站在御阶下,身后是一群低眉顺眼的太监。

    大臣们分成三列,一列支持王后,一列支持贵妃,一列观望。

    郑国公率先发难:“大王子年长懂事,当立!”

    杨太师反驳:“嫡子正统,当立!”

    两派人马吵成一团,唾沫横飞。郭槐在旁边煽风点火:“诸位大人,陛下刚走,尸骨未寒,这般争吵,怕是不妥吧?”

    “不妥?那你郭公公说谁妥?”郑国公瞪眼。

    “咱家哪敢说。”郭槐赔笑,“只是觉得……是不是该听听宗正府的意思?听听姬老夫人的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殿门口。

    姬玉贞没来。

    宗正府的老宗正颤巍巍站起来:“姬老夫人说了……姬家族内,要开祠堂议这事。议出结果前,朝政……暂由六部共理。”

    “六部共理?”郑国公拍案,“那谁主事?”

    “共理就是共理。”老宗正道,“大事六部尚书投票,小事各司其职。至于新君……等祠堂议定。”

    朝堂炸了锅。

    没有天子,没有摄政,六部共理——这是要把权力分散,让谁都掌不了大权!

    郑国公脸色铁青,杨太师眉头紧锁,郭槐笑容僵在脸上。

    他们突然明白过来——姬玉贞这一手,是要让他们谁都吃不到肉!

    姬家祠堂。

    洛邑城里所有姬家宗室,只要能走动的,全来了。老的七八十,小的还在襁褓,上百号人把祠堂挤得满满当当。

    姬玉贞坐在主位,拄着拐杖,环视众人。

    “人都齐了?”

    老宗正点头:“齐了。”

    “好。”姬玉贞站起来,“今天开祠堂,只说一件事——姬闵死了,新君谁当?”

    祠堂里安静了片刻,随即炸开。

    “当然立长!”

    “立嫡!”

    “该从近支里选贤!”

    “贤?谁贤?怎么算贤?”

    吵了半个时辰,没个结果。

    姬玉贞敲敲拐杖:“吵够了?”

    众人安静下来。

    “吵够了,老身说几句,姬闵死得蹊跷,这事大家都知道。现在外头三派人马,都想立自己人。郑家有兵,杨家有势,郭槐有内廷。咱们姬家有什么?”

    没人说话。

    “咱们姬家,有祖宗留下的规矩,有天下人的认可,有‘周天子’这块招牌,可现在这块招牌,快砸了。再这么斗下去,不用等诸侯来攻,咱们自己就把自己玩死了。”

    一个年轻宗室忍不住:“那族长说怎么办?”

    “怎么办?很简单——这三派,谁都不能赢。”

    “啊?”

    “郑家赢了,杨家必反。杨家赢了,郑家必反。郭槐赢了,两家一起反,到时候洛邑兵戎相见,咱们姬家第一个遭殃。”

    “那……那立谁?”

    姬玉贞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名册:“老身查了宗谱。姬闵这一支,除了大王子和嫡子,还有一个人。”

    “姬闵的弟弟,姬阏的儿子——姬明,今年八岁。母亲早逝,外家不显,养在冷宫,无人问津。”

    祠堂里响起窃窃私语。

    姬明?那个生母是宫女,从小体弱多病的孩子?

    “八岁,不算大也不算小。母亲早逝,没有外戚干政的隐患。养在冷宫,跟现在三派都没牵扯,“最重要的是——这孩子,好控制。”

    老宗正迟疑:“可这出身……”

    “出身低才好。”姬玉贞道,“出身低,才需要倚仗咱们姬家。出身低,才不敢自作主张。出身低,那三派才会觉得——哦,就是个傀儡,以后还能换。”

    “老身的意思——立姬明。王后郑氏封太后,但不垂帘。杨贵妃封太妃,搬出后宫。郭槐……留着他,让他跟郑家杨家互相牵制。朝政,由宗正府和六部共理,大事报姬家祠堂决议。”

    “那族长您……”

    “老身?老身年纪大了,该回新洛养老了。不过走之前,得把这事定了。”

    祠堂里沉默良久。

    终于,老宗正第一个举手:“老夫同意。”

    “同意。”

    “同意。”

    一个接一个,手举起来。

    姬玉贞看着满祠堂举起的手,心里清楚——这些人同意的不是姬明,是同意的“谁都别想独大”的局面。

    这样最好。

    正月初十,诏书颁布。

    八岁姬明继位,改元“承平”。郑氏封太后,迁居慈宁宫。杨贵妃封太妃,迁居寿康宫。郭槐留任内侍省总管。

    朝政由宗正府与六部共理,姬家祠堂监督。

    诏书一出,洛邑震动。

    郑国公摔了杯子,杨太师砸了砚台,郭槐在房里骂了半宿。

    但没人敢公开反对——因为这是姬家族长的决定,是宗室共同的意思。

    除非,他们想跟整个姬家为敌。

    姬玉贞进宫,见了新天子姬明。

    八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穿着不合身的龙袍,坐在龙椅上手脚都不知往哪放。看见姬玉贞,赶紧站起来:“姑……姑祖母。”

    姬玉贞摸摸他的头:“怕吗?”

    孩子点头,又摇头。

    “别怕。”姬玉贞蹲下,看着他的眼睛,“记住姑祖母的话——你这天子,是姬家给的。姬家能给你,也能收回去。所以,听话,好好读书,别自作主张。等长大了,该你的,都会还给你。”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姬玉贞起身,对旁边的老太监吩咐:“好好照顾陛下。若有闪失,老身唯你是问。”

    “是是是!”

    走出皇宫,李神弓迎上来:“老夫人,咱们回新洛?”

    “回。”姬玉贞上车,“不过回去之前,得去几个地方。”

    马车先到郑国公府。姬玉贞没下车,只让李神弓递了封信进去。

    信上只有一句话:“郑家有兵,当好自为之。莫忘唇亡齿寒。”

    再到杨太师府,同样一封信:“杨家有权,当好自为之。莫忘树大招风。”

    最后到郭槐的私宅,还是信:“郭公有谋,当好自为之。莫忘鸟尽弓藏。”

    三封信,三个警告。

    马车驶出洛邑城门时,姬玉贞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巍峨的城池。

    “老夫人,您说他们能听进去吗?”陈平安问。

    “听不听得进,是他们的事。”姬玉贞放下车帘,“老身只要他们互相牵制,别来烦咱们镇西侯国就行。”

    “那新天子……”

    “傀儡而已。”姬玉贞闭目养神,“不过傀儡有傀儡的好处——听话,好控制。等咱们镇西侯国再强些,这傀儡……也能变成真龙。”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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