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阳推开竹屋的门,木轴轻响了一声。屋内灯还亮着,杨过坐在堂侧矮凳上,手里端着半盏冷茶,正低头吹着浮沫。小龙女不在厅中,帘子半垂,隐约能看见她身影在里间走动,像是在整理什么。

    他没抬头,只道:“回来了?”

    “嗯。”苏牧阳解下玄铁重剑靠在墙边,走到案前坐下,袖子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摊开在桌上。

    杨过瞥了一眼:“写这么多字,累不累?”

    “比打架累。”苏牧阳揉了揉手腕,“人跟人不一样,不是谁强谁弱的问题,是他们想要的东西根本不在一条道上。”

    杨过这才抬眼:“说来听听。”

    “昆仑想扩张,怕被吞;点苍想守成,怕变味。”苏牧阳指了指纸上两栏,“一个怕没人认,一个怕没人懂。规矩压不住这种事——因为大家要的‘江湖’本来就不一样。”

    杨过听完,没急着说话,反倒笑了下:“这事儿我熟。”

    “啊?”

    “当年全真教说我师父王重阳是天下第一,要救世济民,广收门徒,振道教声威。可我姑姑她娘创古墓派,讲究的是清修避世,不沾尘俗。两边都说对方错了,其实都没错,只是路不同。”

    苏牧阳一怔:“所以……不能硬拧成一股绳?”

    “对。”杨过放下茶盏,“就像两条河,方向不同,非得拿堤坝拦着让它们并流,迟早决口。不如各走各的道,平时互不打扰,遇到洪水一起扛。”

    帘子那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小龙女掀帘而出,手里捧着一卷旧帛,轻轻放在案角。“若强求统一,反失本真。”她声音不高,像风拂过松针,“不如设边界,明界限,容多元。”

    苏牧阳盯着那八个字,眉头慢慢松开。

    “你是说……让他们自己选?”他低声问。

    “选去留,也选怎么活。”杨过接过话,“你定的盟约是好事,但别指望所有人都按你的节奏走。有人想冲,就让他冲;有人想静,也由他静。只要不出格,不害人,何必非得整齐划一?”

    “可要是有人打着‘发展’的旗号抢地盘呢?”

    “那就定条红线。”小龙女指尖点了点案面,“凡入联盟者,须立誓尊重他派道统,不得贬损、不得强改、不得以势压人。若有违逆,经评议会裁断,轻则限权,重则逐出。”

    苏牧阳眼睛亮了一下:“精神公约……听着有点虚,但配上实权制约,倒能压住野心。”

    “你还记得当年丐帮净衣派和污衣派争执吗?”杨过忽然问。

    “记得,为的是该不该穿干净衣服。”

    “表面看是穿衣问题,其实是阶级分化。”杨过冷笑一声,“一边觉得体面重要,一边觉得初心不能丢。最后吵翻天,差点分裂。可后来呢?洪七公一句话解决了——你们各自管各自的,衣服爱咋穿咋穿,打叫花子阵时,给我站一块儿就行。”

    苏牧阳忍不住笑出声:“合着江湖大事,最后都得靠‘打架时能不能一起上’来检验?”

    “差不多。”杨过也笑,“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到危机关头,谁跟你并肩作战,谁就是一路人。”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跳了跳,映得三人影子在墙上晃。

    苏牧阳低头重新铺纸,提笔写道:【双轨共治构想草案】。

    他先画了个分界线,左边标“影响力扩展区”,右边写“传统保护圈”。又在下方添注:门派可自主申报归属类型,资源调配依实际需求浮动,但重大决策需跨区协商。

    接着补上小龙女说的那条:“核心传承受护约保护,任何试图同化、贬低他派宗旨的行为,视为违约。”

    写到这儿,笔尖顿住。

    “师父,师母……”他抬头,“如果某派借‘扩展’之名行霸凌之实,该怎么防?”

    杨过喝了口冷茶:“给小门派开口的机会。比如设个轮值评议席,每期抽签换人,哪怕最小的门派也能上去吼两嗓子。”

    “还要有记录。”小龙女补充,“谁发言、谁反对、谁弃权,一字不落记下来,每月公示。阳光照得到的地方,黑手伸不长。”

    苏牧阳飞快记下,越写思路越顺。他把巡查机制拆成两套:一套针对活跃区域,侧重效率与响应速度;另一套专管静修地带,强调稳定与文化延续。监督权交给三方代表,彼此制衡。

    写完最后一行,他往后一靠,长出一口气。

    “成了?”

    “骨架有了。”他摇头,“肉还得填。比如怎么界定‘文化侵蚀’?谁来判定某派是不是假借传统逃避责任?这些细节一碰就是坑。”

    “你现在能想到这些,就已经比昨天强了。”杨过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别想着一步到位。江湖不是图纸,画好了就能盖房子。它是活的,得边走边调。”

    小龙女从内室取出一件薄披风,递过来:“心正则法活。规则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只要你出发点是对的,方法总能修正。”

    她说完便转身回帘后,脚步轻得像落叶。

    杨过拿起空茶盏晃了晃,笑道:“我这徒弟啊,以前总怕做错决定。现在才知道,最怕的不是错,是不敢动笔。”

    他也走了,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眼案上那页纸:“明天别睡太死,我可能要找你试招。”

    门关上,屋里只剩苏牧阳一人。

    烛光摇曳,纸页边缘被火舌舔出一点焦黄。他连忙移开蜡烛,重新压好四角。

    窗外夜风穿过林梢,檐下铜铃响了一次,又一声。

    他起身走到窗前,手扶窗棂。远处营地灯火零星,有的亮着,有的已熄。他知道,那些灯下的人也在想各自的路该怎么走。

    案上墨迹未干,标题清晰可见:《双轨共治构想草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自语道:“两条河嘛……只要不撞坝,说不定还能互相补水。”

    然后他回到桌前,提起笔,在草案末尾加了一句批注:

    初期试行,三年评估一次,可退可进,不限终身归属。

    写完,吹熄蜡烛。

    黑暗涌进来,只有窗缝漏进一丝月光,照在纸角那个“进”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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