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天还没亮。山脚下的旧祠堂门被推开,木轴发出吱呀声。

    苏牧阳走进去的时候,四个人已经坐在里面了。他们穿着磨损的劲装,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有厚厚的茧。没人说话,但眼神都在动,有的看地,有的看门,有的盯着他腰间的剑。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来谈判的,是来听一句话的。

    “你们都收到了药。”苏牧阳站在中间,声音不高,“无字瓷瓶,子时前后送到,换岗前十分钟,对吧?”

    其中一人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时间?”

    “因为送药的人算准了你们最累、最冷、最没人管的时候。”苏牧阳说,“他不关心你伤在哪,只关心你什么时候会信他。”

    另一人冷笑:“那你呢?大派分药慢得像爬,我们兄弟摔断腿只能嚼草根。你现在来说这些,是不是也等我们快倒下了才来施舍几句好话?”

    苏牧阳没反驳。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绳子。里面是三瓶贴了标签的伤药,还有一包干净的绷带。

    “这是统一分配的下一批物资清单。”他说,“昨天夜里被人抽走了止血散和活络酒。账本上没有记录,但我查到了。你们拿到的‘义赠’,就是从你们自己该得的东西里扣下来的。”

    四个人都愣住了。

    “谁干的?”南岭柴家的那个执事问。

    “我不知道名字。”苏牧阳说,“但我知道手法——先偷你的药,再假装好人还给你一瓶。让你觉得是他救了你,而不是本来就是你的。”

    西岭镖局的年轻人站起来:“可我们现在手里有药,也有他们在背后撑腰。你要我们撕破脸?回头他们断供,我们怎么办?”

    “他们会断供。”苏牧阳说,“而且比你想得更快。因为他们不需要你们活着,只需要你们闹事。只要你们毁了盟约,明天就会有人说:‘看,小门派都不听苏牧阳的。’然后呢?各大派互相猜忌,巡查瘫痪,山谷里的幻音阵就能重新启动。到时候死的不只是你们,还有你们家里等着你们回去吃饭的人。”

    没人接话。

    外面风刮过屋檐,吹得油灯晃了一下。

    江湖侠客乙这时开口了:“十五年前,三十六寨也这么想。有人半夜送粮送刀,说要帮他们翻身。结果呢?寨主们信了,带着人冲进官府,才发现兵器是废铁,地图是假的。那一夜死了两百多人,全是底层弟子。主事的那个‘恩人’,早就跑了。”

    他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长长的疤:“我爹就在那批人里。他临死前问我叔:‘咱们到底得罪了谁?’其实没得罪谁,只是被人当枪使了。”

    祠堂里静了很久。

    青城旁支的那个中年人低声说:“可我们……已经收了他们的药。要是现在回头,他们会放过我们吗?”

    苏牧阳站起身,走到门前,一把推开木窗。

    远处山谷深处,一点微弱的灯火还在亮着。

    “他们不敢明来。”他说,“因为他们怕光,怕名字被叫出来,怕你们看清他们的脸。而我现在站在这里说话,不是命令,是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他转过身,看着四个人:“背叛盟约的人,终将被所有人背叛。但愿意回头的人,我这里永远留着位置。”

    四个人低着头,没人动。

    崆峒外门的那个老执事忽然开口:“我们需要商量。”

    苏牧阳点头:“我不逼你们签字。但记住,下次换岗前,别让陌生人靠近你们的营地。如果有人再递药,问他叫什么名字,从哪来,谁派他来的。把这些告诉我,我可以保证,你们不会再缺药。”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江湖侠客乙跟在他身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四个人依旧坐着,姿势没变,但手已经开始抖。

    他们动摇了。

    苏牧阳走出祠堂,站在石阶上。

    清晨的雾还没散,湿气打在衣服上,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乙低声说:“他们快来了。”

    苏牧阳没动。

    他知道说的是谁。

    雾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巡逻的那种节奏,是刻意放轻的,从东侧林子里绕过来的。

    乙的手按在刀柄上。

    苏牧阳抬起一只手掌,示意他别动。

    脚步声停在二十步外。

    树影晃了一下。

    一个人影站在林边,没穿灰袍,也没戴面具,只是披着一件普通黑衣,手里拎着个竹篮。

    篮子里有五只无字瓷瓶。

    他没走近,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苏牧阳看着他。

    那人缓缓举起一只手,做了个倒药的动作。

    然后把篮子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雾又合拢。

    乙咬牙:“这是挑衅。”

    “不是。”苏牧阳说,“这是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这些人敢不敢把真相说出去。”

    他低头看向祠堂门缝。

    里面烛光晃动,四个人围在一起,正在争执。一个人指着窗外的方向,另一个人摇头,还有一个低头写东西。

    写的是名单。

    苏牧阳看见纸角露出来的一行字:

    昨夜接收药品人员登记。

    他收回目光。

    乙问:“接下来怎么办?”

    “等。”苏牧阳说,“等他们决定要不要把这张纸交出来。”

    他站在石阶上没动。

    风吹过,吹乱了他的衣摆。

    祠堂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颤抖的手伸出来,拿着那张纸。

    纸页被风吹得哗响。

    手指在抖。

    但纸没有掉。

    苏牧阳走下一级台阶。

    他的靴底踩在湿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只手突然缩了回去。

    门关上了。

    雾更浓了。

    林子里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止一个。

    苏牧阳停下脚步。

    乙低声说:“他们带人了。”

    苏牧阳没回答。

    他盯着那扇门。

    门缝里透出的光,忽明忽暗。

    一只手再次伸出来。

    这次拿的不是纸。

    是一瓶药。

    无字瓷瓶。

    轻轻放在门槛上。

    然后门彻底关死。

    苏牧阳弯腰捡起药瓶。

    瓶身冰冷。

    他握在手里,抬头看向林子。

    雾中走出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刚才放下篮子的那个黑衣人。

    他看着苏牧阳,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笑。

    又不像。

    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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