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阳合上卷宗,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黑点。他没抬头,只说了一句:“进来。”

    门被推开,江湖侠客乙闪身而入,脚步轻,呼吸稳。他站在桌前,没说话,等指令。

    “庚的路线查清楚了。”苏牧阳翻开卷宗第一页,“昨夜他绕北坡野径,换岗间隙穿过哨线,和昆仑执事碰头。你撒的石灰粉有没有留下痕迹?”

    “有。”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纸,摊开,“我让盯梢的人把脚印拓了下来。三处地点重合——子时一刻、山坳背风处、旧矿道入口。脚印深浅一致,是同一个人。”

    苏牧阳盯着那张图。线条简单,但信息明确。庚不是偶然走夜路,是固定路线。

    “那个执事呢?”

    “今早调换了巡逻班次,现在不在营地。”乙顿了顿,“我查了物资登记簿,昨天夜里少了一包止血散、两瓶活络酒,账面上没记录去向。”

    苏牧阳抬眼:“药?”

    “对。而且不是我们统一分发的那种。”

    桌上多了三样东西。乙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瓶身无字,打开后一股辛辣味冲出来。

    “辛说他们拿到的就是这种。”

    “辛是谁?”

    “南岭柴家的外围弟子。”乙说,“甲昨晚在山脚茶棚碰到的。年轻,脾气躁,喝多了话就漏了。”

    苏牧阳把瓶子放到一边,又问:“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有人给他们送药,还说大派吃肉,小派喝汤,巡查是给大派当苦力。”乙声音低了些,“不止他们一家。西岭镖局的学徒、青城旁支、崆峒外门……都有类似说法。”

    苏牧阳沉默。

    这不是个别违纪,是有人在系统性煽动。

    他起身走到墙边,地图已经铺好。红线标的是巡查路线,蓝点是各派驻地。现在他在东北角画了个圈。

    “所有异常都集中在这片。”他说,“野径、换岗空档、药品流入。说明对方熟悉我们的排布,知道什么时候没人管,也知道哪些人最容易动摇。”

    乙点头:“问题是,谁在背后送药?穿什么衣服?长什么样?辛没看清。”

    “但他提到了灰袍。”

    “灰袍?”乙一愣,“不是归寂会的黑袍吗?”

    “所以不是正面出手。”苏牧阳冷笑,“是伪装成善人,打着救济旗号进来。送点药,说几句公道话,就能让一群累得半死的弟子觉得他是救星。”

    门外传来脚步声。这次不轻,也不急。

    门开,江湖侠客甲走进来,肩上落着雨珠。外面下雨了。

    “我去了一趟柴家营地。”甲把手里的油布包放在桌上,“六个小门派,四个收到过不明药品。包装一样,都是无字瓷瓶。他们以为是哪个大派私下照顾,没人怀疑来源。”

    苏牧阳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五只空瓶。

    “我问了几个弟子。”甲接着说,“他们说最近压力大,伤药消耗快,上面批得慢,这些‘义赠’来得正好。还有人说,这是‘真正关心底层的高人’送的。”

    “然后就开始骂我们分配不公?”

    “差不多。”甲苦笑,“有个小子直接问我:你们坐在主帐里写规矩,知道我们半夜巡逻摔断腿都没药敷吗?”

    苏牧阳没说话。

    他知道问题不在药,而在人心。

    这些人不是想毁盟约,是觉得自己被忘了。只要有人递根柴火,他们就会烧起来。

    “不能再只盯着庚了。”他说,“我们要看的是整个链条——谁在收买人心,怎么收买,用了什么话术。”

    乙问:“怎么查?”

    “双线走。”苏牧阳指着地图,“你继续盯庚,看他接下来见谁。重点查他有没有再接触其他小门派的人。如果有交易,拍下证据,别打草惊蛇。”

    “明白。”

    “甲。”苏牧阳转向他,“你今天再去一趟外围营地。不要穿这身劲装,换普通弟子的衣服。带些真药,说是统一分配提前发放。见到人就聊,别提盟约,别讲道理,就问他们缺什么,怕什么,听信了谁的话。”

    甲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

    “记住。”苏牧阳看着两人,“我们现在不是抓贼,是拆火。火还没燃起来,我们可以把它踩灭。但如果等它烧到主帐,那就不是调查,是平乱了。”

    两人应声退下。

    屋内只剩苏牧阳一人。

    他重新摊开三张纸。一张是庚的行动轨迹,一张是药品流入记录,一张是甲整理的情绪波动表。三者交叉的位置,都在子时前后,东北野径。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所有药品接收时间,均为换岗交接前十分钟。

    这个时间点太准了。既不会被当值人发现,又能确保下一班人立刻用上药,形成“及时救助”的印象。

    不是巧合。是计算过的节奏。

    他吹干墨迹,把三张纸钉在一起,挂在墙上。

    然后坐回桌前,抽出新卷宗,写下标题:

    《调查案卷·补录》

    《新增涉案群体:受蛊惑小门派基层弟子》

    《作案手法:利用资源短缺,以赠药为饵,散布不公言论,制造对立情绪》

    写完,他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

    外面雨声变大。

    他知道,那些灯火不是偶然亮起。有人在夜里走动,有人在悄悄说话,有人正把一瓶瓶无字药递到疲惫的手中。

    但他不打算现在冲出去抓人。

    他要让这些人继续送药,继续说话,继续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只有这样,才能看清那只手到底有多长。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雨水打在屋檐下,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对刚冒头的江湖侠客乙说:“告诉甲,明天进营时,随身带个小布袋,装点真正的伤药。别说是统发的,就说是个老朋友托他捎的。”

    乙点头。

    “还有。”苏牧阳低声说,“让他留意,谁第一个上来接药,谁说得最狠,谁的眼神一直在躲。”

    乙记下。

    “别急着揭穿。”苏牧阳关门,“让他们演下去。戏台搭好了,就差最后一个角色登场。”

    他回到桌前,摸了摸玄铁重剑的剑柄。

    剑很冷。

    人心比剑更冷。

    但他现在不怕冷了。

    他等的就是这股寒意。

    远处山谷中,一点灯火亮了起来。

    位置偏,光微弱,不在任何一条巡查线上。

    苏牧阳盯着那点光。

    他知道那不是巡逻火把。

    也不是避雨的樵夫。

    那是有人在等下一个送药的人。

    他也开始等。

    等那只手再次伸出来。

    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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