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星陨南荒
永昌郡，不韦城。
这座南疆边陲的郡治，空气中弥漫着的，并非胜利后的欢庆气息，而是一种混合了血腥、瘴疠、焦土与药草苦味的沉郁。城墙上新插的“孙”字战旗在湿热的南风中无力地耷拉着，旗面上沾着洗不净的污渍。城内街巷，随处可见战斗留下的痕迹——焚毁的屋舍、倒塌的栅栏、尚未完全清理的尸骸，以及一队队面色疲惫、眼神中带着狠厉的士卒。
中军临时设在原永昌太守府。府邸已残破，正堂内，药味浓得呛人。周瑜半倚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衾，脸色灰败，嘴唇干裂无血色，唯有那双曾洞彻风云的眼眸，依旧深邃，只是深处堆积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痛楚。左肩旧伤处隐隐作痛，而肋下一道新添的、被蛮族毒箭所创的伤口，虽经随军医官竭力救治，敷上了珍贵的解毒药膏，但箭毒与多年征战积累的沉疴、心力交瘁交织在一起，已然侵入了五脏六腑。
贺齐、程普、韩当、黄盖、吕蒙等将领肃立榻前，人人甲胄染尘，面带悲戚。他们刚刚经历了平定永昌郡最后、也是最惨烈的一战。周瑜以身为饵，亲率中军佯攻永昌郡治不韦城正面，吸引城中守军与城外支援的蛮族主力，却暗遣程普、吕蒙率精锐绕行险峻山道，突袭城防薄弱处，终克此坚城。残余守军与蛮部溃散入周遭深山。此战之后，犍为、越嶲、益州、牂柯、永昌五郡终于连成一片，为困守益州边陲的孙权，打下了一片虽偏远蛮荒、却足以立足的稳固后方。
然而，胜利的代价，是周瑜在指挥攻城时，被城头冷箭所伤。那一箭，成了压垮他早已油尽灯枯躯体的最后一根稻草。
“都督……”程普声音哽咽，老眼含泪。他追随孙氏三代，亲眼看着这个当年与伯符公子并称“江东双璧”的英杰，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又如何在这南疆的瘴疠与血火中，耗尽最后的心力。
周瑜艰难地抬起手，微微摆了摆，示意自己无碍。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榻前这些追随他转战千里、伤痕累累的将领，最后落在贺齐捧着的、那份墨迹未干的报捷文书上。文书旁，还有一封他口述、由贺齐草拟，准备发往江州孙权处的密信。
“永昌……既定，五郡……连成。”周瑜声音低哑，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南中根基……已固。主公……可……安心了。”
他顿了顿，喘息片刻，继续道：“信中……我已言明，南中地僻，蛮夷杂处，需以抚为主，剿辅之……不可……妄动刀兵，徒耗民力。可选……稳重知事之吏，徐徐图治……牂柯、益州、永昌三郡，钱粮匮乏，需……与交州……乃至荆州，暗通商贸，以补不足……此事，子敬……或可筹划……”
他每说几句，便需停下喘息，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众将听得心如刀割，知道这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都督！”吕蒙此时再也忍不住，单膝跪地，虎目含泪，“您定会好起来的！末将等这就去寻访南中名医，定能治好您的伤！”
周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欣慰，却缓缓摇头：“子明……不必了。我之病……不在肌肤，而在膏肓。”他望向堂外南方那连绵无尽、云雾缭绕的群山，那里是更深的蛮荒，“我周瑜……自负才略，然……天命不与，时运多蹇。未能……助伯符横扫中原，亦……未能……为主公稳据江东。辗转至此南荒之地……损兵折将，实……有负所托。”
“都督切不可如此说！”程普急道，“若非都督，主公焉能在此绝境中，得此五郡基业？都督之功，天日可鉴！”
周瑜嘴角微微扯动，似想苦笑，却无力成形。他何尝不知孙权那隐藏在倚重之下的猜忌？何尝不知自己功高震主、又与孙策情谊过深，早已是主君心中的一根刺？他拖着病体，不惜以身为饵，强攻永昌，既是为了兑现当年对孙策“辅佐仲谋”的承诺，何尝不是想用这最后的战功、这拓土开疆的实绩，来消弭孙权的疑虑，为身后这些追随他的将士，谋一个安稳的前程？
“我死之后……”周瑜的声音更低了，目光却异常清明，“南中军政，由程公与子敬共掌……军事以程公、公苗为主，政务……联络……以子敬为要。尔等……务必……精诚团结，稳守疆土，静待……中原之变。切莫……轻启战端，尤其……勿与刘备……正面冲突……切记……”
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眼神开始涣散，仿佛透过屋顶，看到了遥远的过去，看到了那个英姿勃发、与他并辔驰骋江东的孙伯符。
“伯符……”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唤，从他干裂的唇间逸出。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无力地垂下。
公元205年秋。江东名将，一代英杰周瑜周公瑾，病逝于南疆永昌郡不韦城，年仅三十岁。
消息被程普等人以最紧急的方式，送往孙权处。同时，为了稳定军心，也因路途遥远、变数太多，周瑜的死讯被暂时秘不外宣，只称其重伤需长期静养，由程普代行都督事。
然而，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夜枭很快捕捉到了南中传来的异常气息，以及孙权军高层将领间弥漫的悲恸与凝重。结合永昌郡被攻破、五郡连成一片的战报，以及周瑜此前在益州郡便已伤病缠身的传闻，一个令人唏嘘的推断逐渐清晰。
这一日，成都，原州牧府，现大将军府议事堂。
刘备坐于主位，手中拿着一份关于南中五郡连成一片、孙权军似在调整防务的简报。郭嘉、诸葛亮、庞统、刘晔、法正、张松、刘巴等人在座。
“永昌郡终为孙权所得，”刘备放下简报，轻叹一声，“周公瑾……用兵如神，坚忍不拔，虽处逆境，犹能为孙权开辟一方基业。此人之才，确实难得。”
庞统接口道：“然其处境，实堪悲凉。外有强敌环伺，内有主君猜忌，凭一己之力，于不毛之地挣扎求存，终至油尽灯枯。据零星消息推测，其恐已……凶多吉少。”
堂内一时默然。尽管分属敌对阵营，但对于周瑜这样的英才，对于他悲剧性的命运，在座诸人心中都难免泛起复杂的感慨。那不仅仅是对一个对手的惋惜，更是对乱世之中，个体才华与命运激烈碰撞、最终却可能黯然收场的一种共情与叹息。
诸葛亮羽扇轻摇，目光悠远，缓缓道：“周公瑾雅量高致，文武兼资，确为一时俊杰。然其性刚而气盛，主弱而疑深，纵有经纬之才，亦难展全豹。更兼天不假年，陨落南荒，可惜，可叹。”
法正也道：“孙权得此五郡，虽偏安一隅，然根基稍稳。周瑜若亡，孙权军南中一线，进取之力必衰，然程普、鲁肃皆稳重之辈，守成或可。于我方而言，南线压力稍减，未尝不是好事。只是……如此人物，这般结局，终是令人扼腕。”
“传令南线诸将，加强戒备，但近期勿主动挑衅孙权军。”刘备最终吩咐道，“另，以我名义，草拟一封暗含悼念之意的普通文书，发往孙权处，只言‘闻贵军南拓，劳师远征，将士辛苦’，语意朦胧即可。周公瑾……其人之才，其行之艰，当得此一叹。”
“诺。”诸葛亮领命。
这座南疆边陲的郡治，空气中弥漫着的，并非胜利后的欢庆气息，而是一种混合了血腥、瘴疠、焦土与药草苦味的沉郁。城墙上新插的“孙”字战旗在湿热的南风中无力地耷拉着，旗面上沾着洗不净的污渍。城内街巷，随处可见战斗留下的痕迹——焚毁的屋舍、倒塌的栅栏、尚未完全清理的尸骸，以及一队队面色疲惫、眼神中带着狠厉的士卒。
中军临时设在原永昌太守府。府邸已残破，正堂内，药味浓得呛人。周瑜半倚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衾，脸色灰败，嘴唇干裂无血色，唯有那双曾洞彻风云的眼眸，依旧深邃，只是深处堆积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痛楚。左肩旧伤处隐隐作痛，而肋下一道新添的、被蛮族毒箭所创的伤口，虽经随军医官竭力救治，敷上了珍贵的解毒药膏，但箭毒与多年征战积累的沉疴、心力交瘁交织在一起，已然侵入了五脏六腑。
贺齐、程普、韩当、黄盖、吕蒙等将领肃立榻前，人人甲胄染尘，面带悲戚。他们刚刚经历了平定永昌郡最后、也是最惨烈的一战。周瑜以身为饵，亲率中军佯攻永昌郡治不韦城正面，吸引城中守军与城外支援的蛮族主力，却暗遣程普、吕蒙率精锐绕行险峻山道，突袭城防薄弱处，终克此坚城。残余守军与蛮部溃散入周遭深山。此战之后，犍为、越嶲、益州、牂柯、永昌五郡终于连成一片，为困守益州边陲的孙权，打下了一片虽偏远蛮荒、却足以立足的稳固后方。
然而，胜利的代价，是周瑜在指挥攻城时，被城头冷箭所伤。那一箭，成了压垮他早已油尽灯枯躯体的最后一根稻草。
“都督……”程普声音哽咽，老眼含泪。他追随孙氏三代，亲眼看着这个当年与伯符公子并称“江东双璧”的英杰，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又如何在这南疆的瘴疠与血火中，耗尽最后的心力。
周瑜艰难地抬起手，微微摆了摆，示意自己无碍。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榻前这些追随他转战千里、伤痕累累的将领，最后落在贺齐捧着的、那份墨迹未干的报捷文书上。文书旁，还有一封他口述、由贺齐草拟，准备发往江州孙权处的密信。
“永昌……既定，五郡……连成。”周瑜声音低哑，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南中根基……已固。主公……可……安心了。”
他顿了顿，喘息片刻，继续道：“信中……我已言明，南中地僻，蛮夷杂处，需以抚为主，剿辅之……不可……妄动刀兵，徒耗民力。可选……稳重知事之吏，徐徐图治……牂柯、益州、永昌三郡，钱粮匮乏，需……与交州……乃至荆州，暗通商贸，以补不足……此事，子敬……或可筹划……”
他每说几句，便需停下喘息，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众将听得心如刀割，知道这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都督！”吕蒙此时再也忍不住，单膝跪地，虎目含泪，“您定会好起来的！末将等这就去寻访南中名医，定能治好您的伤！”
周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欣慰，却缓缓摇头：“子明……不必了。我之病……不在肌肤，而在膏肓。”他望向堂外南方那连绵无尽、云雾缭绕的群山，那里是更深的蛮荒，“我周瑜……自负才略，然……天命不与，时运多蹇。未能……助伯符横扫中原，亦……未能……为主公稳据江东。辗转至此南荒之地……损兵折将，实……有负所托。”
“都督切不可如此说！”程普急道，“若非都督，主公焉能在此绝境中，得此五郡基业？都督之功，天日可鉴！”
周瑜嘴角微微扯动，似想苦笑，却无力成形。他何尝不知孙权那隐藏在倚重之下的猜忌？何尝不知自己功高震主、又与孙策情谊过深，早已是主君心中的一根刺？他拖着病体，不惜以身为饵，强攻永昌，既是为了兑现当年对孙策“辅佐仲谋”的承诺，何尝不是想用这最后的战功、这拓土开疆的实绩，来消弭孙权的疑虑，为身后这些追随他的将士，谋一个安稳的前程？
“我死之后……”周瑜的声音更低了，目光却异常清明，“南中军政，由程公与子敬共掌……军事以程公、公苗为主，政务……联络……以子敬为要。尔等……务必……精诚团结，稳守疆土，静待……中原之变。切莫……轻启战端，尤其……勿与刘备……正面冲突……切记……”
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眼神开始涣散，仿佛透过屋顶，看到了遥远的过去，看到了那个英姿勃发、与他并辔驰骋江东的孙伯符。
“伯符……”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唤，从他干裂的唇间逸出。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无力地垂下。
公元205年秋。江东名将，一代英杰周瑜周公瑾，病逝于南疆永昌郡不韦城，年仅三十岁。
消息被程普等人以最紧急的方式，送往孙权处。同时，为了稳定军心，也因路途遥远、变数太多，周瑜的死讯被暂时秘不外宣，只称其重伤需长期静养，由程普代行都督事。
然而，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夜枭很快捕捉到了南中传来的异常气息，以及孙权军高层将领间弥漫的悲恸与凝重。结合永昌郡被攻破、五郡连成一片的战报，以及周瑜此前在益州郡便已伤病缠身的传闻，一个令人唏嘘的推断逐渐清晰。
这一日，成都，原州牧府，现大将军府议事堂。
刘备坐于主位，手中拿着一份关于南中五郡连成一片、孙权军似在调整防务的简报。郭嘉、诸葛亮、庞统、刘晔、法正、张松、刘巴等人在座。
“永昌郡终为孙权所得，”刘备放下简报，轻叹一声，“周公瑾……用兵如神，坚忍不拔，虽处逆境，犹能为孙权开辟一方基业。此人之才，确实难得。”
庞统接口道：“然其处境，实堪悲凉。外有强敌环伺，内有主君猜忌，凭一己之力，于不毛之地挣扎求存，终至油尽灯枯。据零星消息推测，其恐已……凶多吉少。”
堂内一时默然。尽管分属敌对阵营，但对于周瑜这样的英才，对于他悲剧性的命运，在座诸人心中都难免泛起复杂的感慨。那不仅仅是对一个对手的惋惜，更是对乱世之中，个体才华与命运激烈碰撞、最终却可能黯然收场的一种共情与叹息。
诸葛亮羽扇轻摇，目光悠远，缓缓道：“周公瑾雅量高致，文武兼资，确为一时俊杰。然其性刚而气盛，主弱而疑深，纵有经纬之才，亦难展全豹。更兼天不假年，陨落南荒，可惜，可叹。”
法正也道：“孙权得此五郡，虽偏安一隅，然根基稍稳。周瑜若亡，孙权军南中一线，进取之力必衰，然程普、鲁肃皆稳重之辈，守成或可。于我方而言，南线压力稍减，未尝不是好事。只是……如此人物，这般结局，终是令人扼腕。”
“传令南线诸将，加强戒备，但近期勿主动挑衅孙权军。”刘备最终吩咐道，“另，以我名义，草拟一封暗含悼念之意的普通文书，发往孙权处，只言‘闻贵军南拓，劳师远征，将士辛苦’，语意朦胧即可。周公瑾……其人之才，其行之艰，当得此一叹。”
“诺。”诸葛亮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