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关防移手
白水关的夜晚，第一次没有在战鼓与喊杀中降临。血腥气依旧浓得化不开，混合着烟尘、汗臭与草药的味道，沉沉地压在关城每一个角落。但那种绷紧到极致的、令人窒息的死亡压迫感，已然随着曹军的败退和张飞大军的入驻，悄然散去。
关楼内临时充作医所的大堂里，几名随张飞而来的济安堂医师正忙碌地穿梭在遍地伤员之间，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动作熟练而沉稳。低低的呻吟与偶尔的痛哼是这里最主要的声响。
刘禅昏睡了约莫三个时辰，极度的疲惫与突然松弛下来的精神，让他几乎失去了意识。直到医师用烧酒为他清洗脸上和手臂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口时，刺激的疼痛才让他猛地抽搐了一下，幽幽转醒。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三叔张飞那张粗犷、满是虬髯的脸。张飞就坐在他旁边，那双平日里瞪起来如同铜铃、令人胆寒的眼睛，此刻却缩得很小，一眨不眨地盯着医师的动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嘶……”消毒的刺痛让刘禅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轻点！没见公子疼吗？”张飞立刻朝那年轻的医师低吼一声，声音虽压着，却依旧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三叔……”刘禅试图撑起身，却被张飞一只大手轻轻按了回去。
“躺着别动！”张飞命令道，目光在他脸上、身上那些伤口扫过，尤其是额角一道较深的划伤和左臂一处被钝器砸出的青紫，“济安堂的药是好东西，但你这小子……咋弄成这副鬼样子？”语气里是强压着的责备，更深处却是一种近乎笨拙的关切。
刘禅咧了咧嘴，想笑，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只好放弃。“守关……都是这么过来的。杨将军、高将军他们，伤得比我重多了。”
张飞哼了一声，没接这话茬，只是从旁边水囊里倒了半碗温水，递到刘禅嘴边：“喝。”
刘禅小口啜饮着，温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他趁机打量周围，见杨怀、高沛、邓贤、泠苞等将领也都在不远处接受救治，人人带伤，形容枯槁，但眼神中却有种劫后余生的光亮。看到他醒来，几人都微微颔首示意，目光复杂，有关切，更有一种经过血火考验后、难以言喻的认同。
“子龙呢？”张飞看他喝了水，把碗一放，沉声问道。
刘禅精神一振，忙将米仓道失守、吴兰张翼求援、赵云决定分兵驰援，以及自己坚持留下的前后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张飞听着，脸色变幻。听到刘禅主动要求留下守关时，他浓眉猛地一挑，瞪向刘禅；听到夏侯渊如何昼夜猛攻，关上如何艰险，他拳头捏得嘎巴作响；听到刘禅在关头鼓舞士气、乃至最后亲持刀剑与敌白刃，他盯着刘禅的眼神，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儿。
“……后来，就是三叔您来了。”刘禅说完，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张飞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刘禅。那目光不再仅仅是看一个需要保护的子侄，更像是在审视一块历经锤炼、初现锋芒的铁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大手拍了拍刘禅没受伤的右肩——力道仍然不小，拍得刘禅龇牙咧嘴。
“好小子！”张飞的声音有些发闷，似乎压抑着某种激烈的情感，“有种！像你父亲！也……没丢你四叔的脸！”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大堂内外的伤兵和正在忙碌整顿的自家士卒，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不过，下次再有这等事，给俺躲后面点！你是大哥的儿子，是咱们将来的指望，不是阵前的敢死队！听见没？”
这话说得霸道，却让刘禅心中一暖。他知道，这是三叔表达关切和认可的特殊方式。“侄儿……记下了。”他低声道，没有争辩。
这时，杨怀在高沛的搀扶下，艰难地挪了过来。他伤势不轻，左腿包扎得严严实实，脸色灰败，但眼神却比之前明亮许多。他对着张飞躬身抱拳，语气诚挚而感慨：“张将军及时来援，救白水关于倒悬，救我等于必死，此恩天高地厚，末将等没齿难忘！”
张飞摆摆手，浑不在意：“都是自家人，说这些虚头巴脑的作甚！守住关隘，是你们豁出命换来的！俺不过是捡了个便宜。” 他看向杨怀、高沛等人的伤势，眉头又皱起来，“几位将军伤得不轻，好生将养。这白水关，暂时有某的人看着。”
杨怀等人连声称谢，心中明白，经此一役，白水关的防务主导权，已然易手。但此时此刻，这已不再重要，能活下来，能保住关隘，已是万幸。
“三叔，四叔那边……”刘禅还是不放心赵云。
张飞沉吟道：“某已派快马斥候，前往米仓道方向打探。子龙用兵精细，既然敢去，必有把握。乐进那厮虽勇，曹仁初到，未必能奈何得了他。眼下俺既已到此，白水关无忧，稍作整顿，便可寻机策应子龙，或直接去寻夏侯渊那厮的晦气！”
他眼中凶光一闪，显然对夏侯渊围攻白水关、差点害了刘禅之事耿耿于怀。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不一会儿，张飞麾下部将钱锋大步走进来，抱拳禀报：“将军！粗略清点，关上原守军，连同泠苞将军带来的援兵，还能站起的，不足四千，人人带伤，轻重不一。我军伤亡约八百，斩获曹军首级逾三千，缴获攻城器械、粮草辎重无算。夏侯渊败退仓促，遗弃极多。”
张飞点点头，看向杨怀：“杨将军，关上原弟兄们，就劳你与高将军、邓将军、泠将军安抚安置，重伤者优先医治，阵亡者……好生收敛，登记造册，抚恤之事，日后大将军必有安排。”
“末将领命！”杨怀肃然应道。
张飞又对钱锋道：“让我们的人，接替所有防务岗哨，加倍警戒，谨防夏侯渊杀个回马枪。多派侦骑，探查曹军退往何处，以及与米仓道曹军的联系。”
“诺！”
一道道命令下达，混乱的关城开始恢复秩序。张飞带来的不仅是生力军，更是一种久经沙场的、高效强悍的统御力。
夜深了，医所内的伤员陆续得到处理，呻吟声渐渐低了下去。刘禅吃了点东西，换了身干净衣服，虽然浑身无处不痛，疲惫欲死，精神却异常清醒。他靠坐在墙边，看着火把光影中，三叔张飞那高大如山的身影不断走动，听取汇报，发出指令，安抚将领，检查防务……那是一种与父亲刘备的沉稳宽厚、二叔关羽的傲岸威严、四叔赵云的精细缜密都不同的风格，粗豪、直接、却充满令人安心的力量。
张飞忙完一圈，回头看见刘禅还睁着眼看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草垫上，地面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咋还不睡？”张飞问。
“睡不着。”刘禅老实回答，顿了顿，轻声道，“三叔，打仗……真难。” 这话包含了太多，守关的煎熬，士卒的伤亡，生死的无常，责任的沉重。
张飞沉默了片刻，望着跳动的火焰，脸上的横肉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刻。“是啊，难。”他难得地没有大嗓门，声音有些沉，“你爹，我，你二叔，还有好多老兄弟，都是这么一路难过来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眼泪往肚子里咽，咬着牙继续往前拱。” 他侧头看着刘禅，“不过，阿斗，你今日在关上的样子，三叔看见了。是块好料子。没白费大哥、你四叔，还有那些先生们的心血。”
他伸出手，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刘禅的脑袋，但看到那上面包扎的布条，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经了这遭火，你这把刀，才算真正开了刃。以后的路还长，还会更难。但记住今天，记住这白水关，记住这些和你一起拼过命的将士。咱们这些人，”他指了指自己，又虚指远方，“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别的，就是这股子不认输、不肯倒下的劲儿，就是对跟着咱的人，心里揣着的那份责任。”
刘禅重重点头，将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夜已极深，在张飞麾下兵马的静静守护中，刘禅与关内疲惫的将士们终于沉入了睡眠。
关楼内临时充作医所的大堂里，几名随张飞而来的济安堂医师正忙碌地穿梭在遍地伤员之间，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动作熟练而沉稳。低低的呻吟与偶尔的痛哼是这里最主要的声响。
刘禅昏睡了约莫三个时辰，极度的疲惫与突然松弛下来的精神，让他几乎失去了意识。直到医师用烧酒为他清洗脸上和手臂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口时，刺激的疼痛才让他猛地抽搐了一下，幽幽转醒。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三叔张飞那张粗犷、满是虬髯的脸。张飞就坐在他旁边，那双平日里瞪起来如同铜铃、令人胆寒的眼睛，此刻却缩得很小，一眨不眨地盯着医师的动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嘶……”消毒的刺痛让刘禅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轻点！没见公子疼吗？”张飞立刻朝那年轻的医师低吼一声，声音虽压着，却依旧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三叔……”刘禅试图撑起身，却被张飞一只大手轻轻按了回去。
“躺着别动！”张飞命令道，目光在他脸上、身上那些伤口扫过，尤其是额角一道较深的划伤和左臂一处被钝器砸出的青紫，“济安堂的药是好东西，但你这小子……咋弄成这副鬼样子？”语气里是强压着的责备，更深处却是一种近乎笨拙的关切。
刘禅咧了咧嘴，想笑，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只好放弃。“守关……都是这么过来的。杨将军、高将军他们，伤得比我重多了。”
张飞哼了一声，没接这话茬，只是从旁边水囊里倒了半碗温水，递到刘禅嘴边：“喝。”
刘禅小口啜饮着，温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他趁机打量周围，见杨怀、高沛、邓贤、泠苞等将领也都在不远处接受救治，人人带伤，形容枯槁，但眼神中却有种劫后余生的光亮。看到他醒来，几人都微微颔首示意，目光复杂，有关切，更有一种经过血火考验后、难以言喻的认同。
“子龙呢？”张飞看他喝了水，把碗一放，沉声问道。
刘禅精神一振，忙将米仓道失守、吴兰张翼求援、赵云决定分兵驰援，以及自己坚持留下的前后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张飞听着，脸色变幻。听到刘禅主动要求留下守关时，他浓眉猛地一挑，瞪向刘禅；听到夏侯渊如何昼夜猛攻，关上如何艰险，他拳头捏得嘎巴作响；听到刘禅在关头鼓舞士气、乃至最后亲持刀剑与敌白刃，他盯着刘禅的眼神，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儿。
“……后来，就是三叔您来了。”刘禅说完，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张飞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刘禅。那目光不再仅仅是看一个需要保护的子侄，更像是在审视一块历经锤炼、初现锋芒的铁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大手拍了拍刘禅没受伤的右肩——力道仍然不小，拍得刘禅龇牙咧嘴。
“好小子！”张飞的声音有些发闷，似乎压抑着某种激烈的情感，“有种！像你父亲！也……没丢你四叔的脸！”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大堂内外的伤兵和正在忙碌整顿的自家士卒，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不过，下次再有这等事，给俺躲后面点！你是大哥的儿子，是咱们将来的指望，不是阵前的敢死队！听见没？”
这话说得霸道，却让刘禅心中一暖。他知道，这是三叔表达关切和认可的特殊方式。“侄儿……记下了。”他低声道，没有争辩。
这时，杨怀在高沛的搀扶下，艰难地挪了过来。他伤势不轻，左腿包扎得严严实实，脸色灰败，但眼神却比之前明亮许多。他对着张飞躬身抱拳，语气诚挚而感慨：“张将军及时来援，救白水关于倒悬，救我等于必死，此恩天高地厚，末将等没齿难忘！”
张飞摆摆手，浑不在意：“都是自家人，说这些虚头巴脑的作甚！守住关隘，是你们豁出命换来的！俺不过是捡了个便宜。” 他看向杨怀、高沛等人的伤势，眉头又皱起来，“几位将军伤得不轻，好生将养。这白水关，暂时有某的人看着。”
杨怀等人连声称谢，心中明白，经此一役，白水关的防务主导权，已然易手。但此时此刻，这已不再重要，能活下来，能保住关隘，已是万幸。
“三叔，四叔那边……”刘禅还是不放心赵云。
张飞沉吟道：“某已派快马斥候，前往米仓道方向打探。子龙用兵精细，既然敢去，必有把握。乐进那厮虽勇，曹仁初到，未必能奈何得了他。眼下俺既已到此，白水关无忧，稍作整顿，便可寻机策应子龙，或直接去寻夏侯渊那厮的晦气！”
他眼中凶光一闪，显然对夏侯渊围攻白水关、差点害了刘禅之事耿耿于怀。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不一会儿，张飞麾下部将钱锋大步走进来，抱拳禀报：“将军！粗略清点，关上原守军，连同泠苞将军带来的援兵，还能站起的，不足四千，人人带伤，轻重不一。我军伤亡约八百，斩获曹军首级逾三千，缴获攻城器械、粮草辎重无算。夏侯渊败退仓促，遗弃极多。”
张飞点点头，看向杨怀：“杨将军，关上原弟兄们，就劳你与高将军、邓将军、泠将军安抚安置，重伤者优先医治，阵亡者……好生收敛，登记造册，抚恤之事，日后大将军必有安排。”
“末将领命！”杨怀肃然应道。
张飞又对钱锋道：“让我们的人，接替所有防务岗哨，加倍警戒，谨防夏侯渊杀个回马枪。多派侦骑，探查曹军退往何处，以及与米仓道曹军的联系。”
“诺！”
一道道命令下达，混乱的关城开始恢复秩序。张飞带来的不仅是生力军，更是一种久经沙场的、高效强悍的统御力。
夜深了，医所内的伤员陆续得到处理，呻吟声渐渐低了下去。刘禅吃了点东西，换了身干净衣服，虽然浑身无处不痛，疲惫欲死，精神却异常清醒。他靠坐在墙边，看着火把光影中，三叔张飞那高大如山的身影不断走动，听取汇报，发出指令，安抚将领，检查防务……那是一种与父亲刘备的沉稳宽厚、二叔关羽的傲岸威严、四叔赵云的精细缜密都不同的风格，粗豪、直接、却充满令人安心的力量。
张飞忙完一圈，回头看见刘禅还睁着眼看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草垫上，地面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咋还不睡？”张飞问。
“睡不着。”刘禅老实回答，顿了顿，轻声道，“三叔，打仗……真难。” 这话包含了太多，守关的煎熬，士卒的伤亡，生死的无常，责任的沉重。
张飞沉默了片刻，望着跳动的火焰，脸上的横肉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刻。“是啊，难。”他难得地没有大嗓门，声音有些沉，“你爹，我，你二叔，还有好多老兄弟，都是这么一路难过来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眼泪往肚子里咽，咬着牙继续往前拱。” 他侧头看着刘禅，“不过，阿斗，你今日在关上的样子，三叔看见了。是块好料子。没白费大哥、你四叔，还有那些先生们的心血。”
他伸出手，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刘禅的脑袋，但看到那上面包扎的布条，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经了这遭火，你这把刀，才算真正开了刃。以后的路还长，还会更难。但记住今天，记住这白水关，记住这些和你一起拼过命的将士。咱们这些人，”他指了指自己，又虚指远方，“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别的，就是这股子不认输、不肯倒下的劲儿，就是对跟着咱的人，心里揣着的那份责任。”
刘禅重重点头，将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夜已极深，在张飞麾下兵马的静静守护中，刘禅与关内疲惫的将士们终于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