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存人胜天
半个时辰未过，东南?、东北两个方向的烟尘几乎同时抵达战场边缘，如同两股汇合的洪流。
东南方向来的，是刘备亲率的主力大军，赤底“刘”字大纛在阳光下猎猎飞扬。东北方向来的，是关羽、赵云所部兵马，“关”、“赵”战旗迎风招展。
两支大军在战场外围停住。
没有欢呼，没有胜者的喧嚣。
所有看到眼前景象的人，无论是久经沙场的老卒，还是初历战阵的新兵，全都沉默了。
那已不是战场，那是屠宰场，是血肉磨坊的最终成品。
数万具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凝固在那里，保持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搏杀与挣扎。曹军的玄甲与刘备军的赤褐衣甲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许多尸体纠缠在一起，互相撕咬，刀剑贯穿彼此的身体，至死未分。
更触目惊心的，是战场中央，那片方圆不足百步、尸骸堆积得格外高耸的区域。
那里，三面残破不堪却依旧顽强竖立的“甘”、“黄”、“太史”将旗，如同三根不肯折断的脊梁，矗立在尸山血海之上。
三面将旗中央，几辆翻倒的粮车和残破的盾牌勉强围成一个小小的圆圈。圈内，三个身影或坐或靠。他们周围，是两千余名同样伤痕累累、几乎到了极限的幸存者。个个如同血葫芦，倚着长矛，拄着断刀，喘息着，许多人看到援军到来，精神一松，直接瘫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刘备翻身下马。
他的脚步很稳，但每一步踏在血泥中，都显得异常沉重。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过那片修罗场，目光扫过一具具年轻的、年老的、熟悉的、陌生的面孔，扫过那些至死仍怒目圆睁的眼睛，扫过那些残肢断臂。
关羽和赵云也翻身下马，快步走来。关羽美髯上沾着尘土，丹凤眼中此刻没有丝毫傲气，只有凝重。赵云白袍已染尘灰，银甲亦有破损，看到眼前惨状，握枪的手背青筋隐现。
他们走到那小小的圆圈前。
甘宁最先察觉到有人靠近，他艰难地侧过头，模糊的视线聚焦在刘备脸上。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流声。
黄忠缓缓睁开眼，看到刘备，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他试图起身，身体却只是晃了晃。
太史慈抬起头，努力想站起来行礼，却闷哼一声，险些栽倒，被身旁一名同样重伤的亲兵勉强扶住。
“躺下！都别动！”刘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快步上前，先按住挣扎欲起的甘宁，又对黄忠和太史慈摇了摇头。
“主公……”甘宁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末将……末将无能……一万八千精锐……就剩下这些了……末将……罪该万死！”他说到最后，声音哽咽，猛地咳出一口黑血。
黄忠闭目，苍老的声音带着颤音：“末将……有负主公重托……损兵折将……兴霸与子义皆因救援末将而被围……扰乱了主公对武陵的用兵……末将……万死难赎……”
太史慈脸色惨白，却依旧挺直脖颈，声音冷硬如铁：“慈未能破敌，反陷绝境，累及三军，更拖累了对周瑜的驱逐……请主公……从严治罪！”
周围那两千余幸存士卒，听到主将请罪，许多人挣扎着跪倒，或伏地叩首，或垂首不语。一种悲怆而压抑的气氛弥漫开来。
刘备的目光缓缓扫过甘宁腿上深可见骨的创伤，扫过黄忠胸前那可怕的刀口，扫过太史慈砍伤的右臂，扫过周围每一个幸存士卒身上累累的伤痕、残破的衣甲、疲惫却又带着倔强的眼神。
他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伸出手，轻轻拂去甘宁脸上沾着的一块血痂，又替黄忠理了理散乱黏在伤口上的白发，最后拍了拍太史慈未受伤的左肩。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一辆翻倒的粮车残骸上，环视着这片惨烈的战场，环视着这些从地狱归来的将士。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在死寂的战场上回荡，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谁说……你们战败了？”
众人一怔，茫然抬头。
刘备指着周围曹军遗弃的旌旗、堆积如山的玄甲尸体、尚未熄灭的战场余烬，声音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看看这里！看看你们脚下！看看你们周围！”
“曹操亲自坐镇，五万余曹军三面合围。夏侯渊、曹仁、张绣、乐进、李典等诸将参战！欲将你们一口吞下！”
“而你们——”他目光如电，射向甘宁、黄忠、太史慈，射向每一个幸存士卒，“你们只有一万八千人！被围在这方圆不足百步的绝地！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四面皆敌！”
“可你们守了多久？从清晨，杀到午时！杀了多久？！”
他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震动四野：
“你们没有败！这是一场大胜！一场以寡敌众、绝境求存、打出了我军军魂和血性的大胜！”
“你们的坚持，拖住了曹操主力，为鹿门山的胜利、宛城的攻取，争取了最关键的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由茫然渐渐转为激动、渐渐燃起火光的面孔：
“你们让曹操亲眼看到，他即便倾尽全力，也无法轻易碾碎我刘备麾下的儿郎！你们让天下人看到，什么是真正的死战不退！什么是真正的汉军风骨！”
他猛地挥臂，声音激越如金铁交鸣：
“你们是好样的！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好样的！你们没有丢大汉的脸！没有丢我刘备的脸！你们——让我们的敌人，见识到了我们的强大！”
“众将士——威武！！！”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浪滚滚，在尸山血海之上回荡。
静了一瞬。
随即——
“威武——！！！”
“威武——！！！”
先是零星的嘶吼，紧接着汇成一片，最后，那两千余伤痕累累、几乎力竭的士卒，不知从哪里迸发出的力量，挣扎着站起，举起残破的兵器，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震天的咆哮！那吼声中，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有牺牲同袍的悲恸，更有被主公认可、被赋予无上荣光的激动与豪情！声浪冲天，仿佛要将这片天空的阴霾彻底撕碎！
甘宁躺在担架上，泪水滚落，混着血污，冲刷出两道痕迹。黄忠仰头，喉结滚动，紧闭的眼角亦有湿意。太史慈紧咬牙关，左手死死攥着铁戟，指节发白。
刘备抬手，压下沸腾的声浪。他走下粮车，重新来到三位将军面前，声音放缓，却依旧清晰：
“兴霸，汉升，子义，还有众位将士，你们记住——”
他目光湛然，一字一句，如同烙印，刻进每个人心里：
“区区武陵，几郡城池，怎可与三位将军、与众位将士的性命相提并论？！”
“在我刘备心中，人，永远比地重要！”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只要你们还在，只要我大汉的热血儿郎还在，荆州，早晚是我们的！”
“现在，你们什么都不用想，好好养伤！把身子养好，把精神养足！来日方长，我们还要一起，打更多的胜仗，收复更多的河山！”
“主公——！”周围士卒再也忍不住，许多人泣不成声，跪倒在地，嘶声呐喊：“愿为大将军效死！万死不辞！！”
甘宁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捶打胸口，尽管牵动伤口让他面孔扭曲，却依旧吼道：“甘宁……此生，跟定主公了！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黄忠重重抱拳，声音沙哑却铿锵：“末将……必为主公，再擎战旗！”
太史慈深深吸了口气，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虔诚的郑重：“慈……之性命，已属主公。但有所命，无所不从！”
刘备转身，对着已赶来的医官和后勤将领下令：“全力救治伤员！最好的药，最好的医官，全都用上！阵亡将士，仔细收敛，登记造册，厚加抚恤！此战有功将士，待战后一并论功行赏！”
“诺！”众人轰然应命，迅速行动起来。
东南方向来的，是刘备亲率的主力大军，赤底“刘”字大纛在阳光下猎猎飞扬。东北方向来的，是关羽、赵云所部兵马，“关”、“赵”战旗迎风招展。
两支大军在战场外围停住。
没有欢呼，没有胜者的喧嚣。
所有看到眼前景象的人，无论是久经沙场的老卒，还是初历战阵的新兵，全都沉默了。
那已不是战场，那是屠宰场，是血肉磨坊的最终成品。
数万具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凝固在那里，保持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搏杀与挣扎。曹军的玄甲与刘备军的赤褐衣甲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许多尸体纠缠在一起，互相撕咬，刀剑贯穿彼此的身体，至死未分。
更触目惊心的，是战场中央，那片方圆不足百步、尸骸堆积得格外高耸的区域。
那里，三面残破不堪却依旧顽强竖立的“甘”、“黄”、“太史”将旗，如同三根不肯折断的脊梁，矗立在尸山血海之上。
三面将旗中央，几辆翻倒的粮车和残破的盾牌勉强围成一个小小的圆圈。圈内，三个身影或坐或靠。他们周围，是两千余名同样伤痕累累、几乎到了极限的幸存者。个个如同血葫芦，倚着长矛，拄着断刀，喘息着，许多人看到援军到来，精神一松，直接瘫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刘备翻身下马。
他的脚步很稳，但每一步踏在血泥中，都显得异常沉重。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过那片修罗场，目光扫过一具具年轻的、年老的、熟悉的、陌生的面孔，扫过那些至死仍怒目圆睁的眼睛，扫过那些残肢断臂。
关羽和赵云也翻身下马，快步走来。关羽美髯上沾着尘土，丹凤眼中此刻没有丝毫傲气，只有凝重。赵云白袍已染尘灰，银甲亦有破损，看到眼前惨状，握枪的手背青筋隐现。
他们走到那小小的圆圈前。
甘宁最先察觉到有人靠近，他艰难地侧过头，模糊的视线聚焦在刘备脸上。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流声。
黄忠缓缓睁开眼，看到刘备，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他试图起身，身体却只是晃了晃。
太史慈抬起头，努力想站起来行礼，却闷哼一声，险些栽倒，被身旁一名同样重伤的亲兵勉强扶住。
“躺下！都别动！”刘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快步上前，先按住挣扎欲起的甘宁，又对黄忠和太史慈摇了摇头。
“主公……”甘宁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末将……末将无能……一万八千精锐……就剩下这些了……末将……罪该万死！”他说到最后，声音哽咽，猛地咳出一口黑血。
黄忠闭目，苍老的声音带着颤音：“末将……有负主公重托……损兵折将……兴霸与子义皆因救援末将而被围……扰乱了主公对武陵的用兵……末将……万死难赎……”
太史慈脸色惨白，却依旧挺直脖颈，声音冷硬如铁：“慈未能破敌，反陷绝境，累及三军，更拖累了对周瑜的驱逐……请主公……从严治罪！”
周围那两千余幸存士卒，听到主将请罪，许多人挣扎着跪倒，或伏地叩首，或垂首不语。一种悲怆而压抑的气氛弥漫开来。
刘备的目光缓缓扫过甘宁腿上深可见骨的创伤，扫过黄忠胸前那可怕的刀口，扫过太史慈砍伤的右臂，扫过周围每一个幸存士卒身上累累的伤痕、残破的衣甲、疲惫却又带着倔强的眼神。
他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伸出手，轻轻拂去甘宁脸上沾着的一块血痂，又替黄忠理了理散乱黏在伤口上的白发，最后拍了拍太史慈未受伤的左肩。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一辆翻倒的粮车残骸上，环视着这片惨烈的战场，环视着这些从地狱归来的将士。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在死寂的战场上回荡，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谁说……你们战败了？”
众人一怔，茫然抬头。
刘备指着周围曹军遗弃的旌旗、堆积如山的玄甲尸体、尚未熄灭的战场余烬，声音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看看这里！看看你们脚下！看看你们周围！”
“曹操亲自坐镇，五万余曹军三面合围。夏侯渊、曹仁、张绣、乐进、李典等诸将参战！欲将你们一口吞下！”
“而你们——”他目光如电，射向甘宁、黄忠、太史慈，射向每一个幸存士卒，“你们只有一万八千人！被围在这方圆不足百步的绝地！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四面皆敌！”
“可你们守了多久？从清晨，杀到午时！杀了多久？！”
他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震动四野：
“你们没有败！这是一场大胜！一场以寡敌众、绝境求存、打出了我军军魂和血性的大胜！”
“你们的坚持，拖住了曹操主力，为鹿门山的胜利、宛城的攻取，争取了最关键的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由茫然渐渐转为激动、渐渐燃起火光的面孔：
“你们让曹操亲眼看到，他即便倾尽全力，也无法轻易碾碎我刘备麾下的儿郎！你们让天下人看到，什么是真正的死战不退！什么是真正的汉军风骨！”
他猛地挥臂，声音激越如金铁交鸣：
“你们是好样的！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好样的！你们没有丢大汉的脸！没有丢我刘备的脸！你们——让我们的敌人，见识到了我们的强大！”
“众将士——威武！！！”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浪滚滚，在尸山血海之上回荡。
静了一瞬。
随即——
“威武——！！！”
“威武——！！！”
先是零星的嘶吼，紧接着汇成一片，最后，那两千余伤痕累累、几乎力竭的士卒，不知从哪里迸发出的力量，挣扎着站起，举起残破的兵器，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震天的咆哮！那吼声中，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有牺牲同袍的悲恸，更有被主公认可、被赋予无上荣光的激动与豪情！声浪冲天，仿佛要将这片天空的阴霾彻底撕碎！
甘宁躺在担架上，泪水滚落，混着血污，冲刷出两道痕迹。黄忠仰头，喉结滚动，紧闭的眼角亦有湿意。太史慈紧咬牙关，左手死死攥着铁戟，指节发白。
刘备抬手，压下沸腾的声浪。他走下粮车，重新来到三位将军面前，声音放缓，却依旧清晰：
“兴霸，汉升，子义，还有众位将士，你们记住——”
他目光湛然，一字一句，如同烙印，刻进每个人心里：
“区区武陵，几郡城池，怎可与三位将军、与众位将士的性命相提并论？！”
“在我刘备心中，人，永远比地重要！”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只要你们还在，只要我大汉的热血儿郎还在，荆州，早晚是我们的！”
“现在，你们什么都不用想，好好养伤！把身子养好，把精神养足！来日方长，我们还要一起，打更多的胜仗，收复更多的河山！”
“主公——！”周围士卒再也忍不住，许多人泣不成声，跪倒在地，嘶声呐喊：“愿为大将军效死！万死不辞！！”
甘宁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捶打胸口，尽管牵动伤口让他面孔扭曲，却依旧吼道：“甘宁……此生，跟定主公了！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黄忠重重抱拳，声音沙哑却铿锵：“末将……必为主公，再擎战旗！”
太史慈深深吸了口气，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虔诚的郑重：“慈……之性命，已属主公。但有所命，无所不从！”
刘备转身，对着已赶来的医官和后勤将领下令：“全力救治伤员！最好的药，最好的医官，全都用上！阵亡将士，仔细收敛，登记造册，厚加抚恤！此战有功将士，待战后一并论功行赏！”
“诺！”众人轰然应命，迅速行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