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襄阳城头。

    曹仁按剑立于敌楼,盔甲未卸,脸上沾着烟灰,眼中血丝密布。他望着城外汉水江面——那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管承、徐盛水师千余艘战船轮番冲击水寨,火箭如蝗,投石机抛出的火油罐在水寨木墙上炸开朵朵焰花,噼啪燃烧声即便在城头也清晰可闻。

    黄忠、甘宁所率万余陆军也已列阵城下。撞车、云梯、井阑齐备,虽未真正攀城,但阵中杀声震天,箭雨不时倾泻城头,守军不得不时刻举盾。

    “将军!”传令兵浑身烟火气,奔上城楼跪地,“水寨急报!西寨门已破,乐进将军正率亲卫死守!蒋钦、周泰率艨艟队已突入内港!”

    曹仁拳骨捏得咯咯作响:“步卒伤亡如何?”

    “守城三日,已伤亡两千余。箭矢损耗过半,滚木礌石……即将用尽。”

    身旁副将低声道:“将军,樊城被刘备大军围困,主公那边恐怕……”

    “闭嘴!”曹仁厉喝,但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惶然,未能逃过副将的眼睛。

    他何尝不知?自邓县败讯传来,襄阳军心已如累卵。这三日,光是抓获的逃亡士卒就有十几起,虽当场斩首示众,但暗流汹涌,压得住人,压不住心。

    更可怕的是流言。

    昨夜开始,城中悄然流传一种说法:曹操已准备放弃荆州,欲率北军精锐北归,而荆州降卒、乃至部分北军伤患,将被留下断后,成为弃子。这流言不知从何而起,却如同瘟疫般蔓延,尤其在水师被清洗、蔡氏旧部被调离的当下,格外刺心。

    “将军。”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

    曹仁回头,见是蒯良。这位刘表旧臣,被迫留在襄阳协助守城,此刻面色凝重,眼下乌青,显然也未曾安枕。

    “子柔先生。”曹仁勉强拱手。

    “城中流言愈演愈烈。”蒯良低声道,“不少荆州籍将士聚众私议,情绪激愤。方才东营有两队士卒险些械斗,虽已弹压,但……恐非长久之计。”

    曹仁咬牙:“抓!再有人散布流言,煽动军心,立斩!”

    “将军,堵不如疏啊。”蒯良苦笑,笑容里满是无奈,“流言真伪且不论,但刘备大军压境是真,樊城被困是真,水寨将破也是真。将士们心中有疑,有惧,光靠杀人,压不住的。”

    曹仁沉默。他何尝不知?但此刻,他还能做什么?求援?樊城那边,主公自身难保。死守?军心如此,能守几日?

    他望向北面。樊城方向,天空澄澈,并无烽烟。

    主公,你到底……如何打算?

    同一时刻,樊城曹营。

    曹操站在营中搭建的木台上,远眺南方。襄阳方向的天空,即便在白日,也隐隐泛着火光映照的异样红晕,厮杀声顺风时断时续,如钝刀刮骨。

    他身后,荀攸、程昱、许褚、路昭、吕虔等人垂手肃立,无人出声。

    “襄阳,”曹操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还能撑多久?”

    荀攸上前半步:“子孝将军善守,城中粮械若调度得宜,坚守半月应无问题。然……”他顿了顿,“军心难测。细作最新密报,刘备遣密使潜入襄阳,与蔡氏旧部及部分荆州将领接触。若有人内应,城池危矣。”

    程昱补充:“且水寨将破。一旦水寨失守,刘备水师可直抵城下,水路并攻,襄阳更难支撑。”

    曹操默然。自邓县败后,他已三日未眠。眼中血丝如网,鬓边白发又添几缕,连挺直的脊背,似乎也微见佝偻。樊城粮草,昨日清点,仅够五日;军心士气,更如雪崩,前夜袭营提振的那点锐气,今晨点卯时发现,又逃了数百士卒——皆是荆州籍。

    “主公,”荀攸声音压得更低,“当断则断。樊城已不可守,不如……”他未尽之言,在场众人皆明。

    撤。

    放弃樊城,退守宛城,与曹洪汇合,保全主力,以待来日。

    曹操忽然笑了。笑声不高,却苍凉如秋夜孤雁。

    “我曹孟德,”他缓缓道,“自陈留起兵,讨董卓,平兖州,战豫州,擒吕布,败马超,收司隶,定关中……纵横天下十几载。”他转头,看向荀攸,“今日,竟被刘备——逼到要弃城而走?”

    许褚瓮声吼道:“主公!末将愿再率死士,今夜再袭刘备大营!必取其首级!”

    曹操摇头,却伸手拍了拍许褚未受伤的左肩:“仲康忠勇,我心甚慰。然……”他望向南方刘备大营方向,那里旌旗如林,营垒层层,森严如山,“刘备用兵之稳,谋略之深,麾下人才之盛……皆在我预料之上。袭营?他此刻恐怕正张网以待。”

    他转身,缓步走下木台。众人跟随,回到中军大帐。

    帐中,那幅巨大的舆图依旧悬着。曹操独自站在图前,仰头凝视。手指从樊城移到襄阳,又从襄阳移到宛城,最后停在许都。指尖微颤。

    “志才若在,”他喃喃,声音几不可闻,“会如何劝我?”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亲卫捧着一封帛书,单膝跪地:“主公!襄阳曹仁将军加急密信!”

    曹操拆开,帛上只有寥寥几字,墨迹潦草,显是仓促急就:

    “城危,军心浮,请主公速决。”

    速决。

    要么援,要么撤。

    曹操闭目。帐中死寂,唯闻他自己粗重的呼吸,与帐外隐约的蝉鸣。

    援?分兵则樊城必破,且刘备围城打援,正中其下怀。

    撤?则荆州尽失,半载谋划付诸东流,且刘备必追。若追兵狠辣,这支大军能否安然退至宛城,尚未可知。

    许久,他睁眼。眼中疲惫尽扫,只剩一片冰凉的决绝。

    “传令。”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全军整备,今夜子时,弃樊城,北撤。”

    荀攸一震:“主公!”

    曹操摆手,不容打断:“许褚率虎豹骑残部三千为前锋,开路,遇敌则冲,不可恋战。吕虔率步卒两万为中军,护卫粮车、辎重、文吏及伤患。我自与路昭率军一万五千殿后。”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传书曹仁、张绣:襄阳不可守,伺机弃城,北撤至筑阳汇合。”

    荀攸急道:“主公欲亲自殿后?不可!殿后军最危,若刘备追兵迅猛……”

    “正因最危,才需我去。”曹操淡淡道,“否则,殿后军士气崩溃,溃兵冲乱中军,全军皆溃。我在,军心尚能维系。”

    他看向许褚:“仲康,前锋重任,关乎全军生路。沿途险隘,务必清除。遇小股敌军,冲散即可;遇大军拦截……则拼死打开通路。”

    许褚重重抱拳:“末将……纵死必为主公开道!”

    “去吧。”曹操挥手。

    军令既下,曹营如被惊醒的蜂巢,压抑而忙碌。士卒收拾行装,销毁带不走的粮草军械,车马辎重悄然集结至北门内。气氛凝重,人人面色肃穆,皆知这是一场败退,生死难料。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曹操召蔡瑁、张允入帐。

    两人跪在帐中,面如死灰。自乐进、董昭奉曹操之命整肃水师,他二人则被留在樊城,名为协助,实同软禁,手中已无兵权。此刻忽被召见,心中惴惴,伏地不敢抬头。

    “德珪,子异。”曹操语气出乎意料地温和。

    蔡瑁颤声:“末将在。”

    “你二人随我,多久了?”

    “自荆州归顺,已近两月。”

    “两月……”曹操点头,“这两月,你二人有功有过。水师之败,非全是你等之责。”

    张允闻言,叩首道:“主公明鉴!末将等必誓死效忠,戴罪立功!”

    “很好。”曹操微笑,那笑容却让蔡瑁心头一寒,“今夜我军北撤,需人断后。你二人久在荆州,熟悉地理,且麾下尚有五千水军改编的步卒。”他顿了顿,“可率此部,留守樊城,为我大军争取时辰。”

    蔡瑁、张允脸色唰地惨白如纸。

    断后?留守空城,面对刘备大军?这是要他们送死!

    “主公!”蔡瑁以头抢地,涕泪横流,“末将……末将愿随主公北归,鞍前马后,虽死无憾!这断后之事,可否另择大将……”

    “德珪。”曹操打断他,声音转冷,如冰刃刮骨,“你族弟蔡瓒已叛投刘备,你姊蔡夫人携刘琮已受刘备庇护。我留你性命至今,未加追究,已是宽宏。”他起身,走到二人面前,阴影笼罩而下,“今日,是你二人表忠之时。若守到明日辰时,我可许你二人家眷,安然北归,既往不咎。若守不住……”

    他未说后果,但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蔡瑁浑身发抖,张允更是瘫软在地。两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绝望。良久,蔡瑁重重叩首,额抵地面,声音嘶哑:“末将……领命。”

    “很好。”曹操转身,“樊城库中粮草军械,你二人可尽取。守到辰时,便是大功。”

    二人退出后,荀攸低叹:“主公,此二人心胆已丧,恐守不住半日。”

    “本就不要他们守住。”曹操望向帐外渐沉的暮色,“只要他们,能让刘备以为我仍在城中,拖延半日,足矣。”

    夜色渐深,星斗渐明。

    曹营中,人马已悄然集结完毕。子时正,北门悄开,许褚率三千虎豹骑率先出城。马蹄皆包厚布,士卒口中衔枚,无声没入黑暗,只余沉闷的蹄音渐渐远去。

    接着是吕虔所率两万步卒,护卫着数百辆粮车、辎重车,以及文吏、医官、伤患。车轮裹了草絮,吱呀声压到最低。

    最后,是曹操亲率的一万五千殿后军。这支队伍最为庞杂,包含剩余的北军精锐、部分荆州降卒,以及……蒯越、蔡瑁、张允、傅巽、王粲、宋忠等人以及家眷。车马辚辚,人群沉默,只有压抑的喘息与偶尔婴儿的啼哭,很快被捂住。

    曹操跨上绝影马,勒缰回望。

    樊城在夜色中如一头蹲伏的巨兽,城墙轮廓模糊,城内尚有片片灯火——那是蔡瑁、张允奉命点起的疑兵之火。

    “刘备……”曹操喃喃,声音散入夜风,“这一局,是你赢了。但天下之争,来日方长。”

    他一勒缰绳,绝影扬蹄,向北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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