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胜负手落
邓县城外的硝烟尚未散尽，血腥气混杂着焦糊味，在盛夏午后的热浪中蒸腾弥漫。战场已粗略打扫过，曹军遗骸被集中堆放，覆以草席；伤员分别抬往城内医馆与城外临时搭起的军帐；残破的旗帜、兵器堆积如山，在烈日下泛着黯淡的光。
太史慈坐在城门洞内的阴凉处，卸了甲，赤着上身，济南堂的医者正为他肩头一处箭伤敷药。伤口不深，但天热，需防化脓。药粉洒下时，他眉头都未皱一下，只盯着手中那份刚清点完毕的战报。
“将军，”军司马捧着简册，声音带着疲惫与亢奋，“此战，曹纯、曹休所部一万，阵亡四千七百余，重伤被俘两千三百，余者溃散。缴获完好战马八百匹，铁甲两千领，弓弩三千余，粮车二百辆。我军……”他顿了顿，“阵亡一千二十人，伤两千余。蔡瓒所部阵亡三百，伤五百。”
太史慈默默算了算。一万曹军精锐，逃出去的恐怕不足两千。这战绩，足以震动天下。
“虎豹骑呢？”他问。
“虎豹骑战死约九百，重伤被俘三百余，余者随曹纯、曹休逃脱。”军司马道，“皆是重甲精锐，若非三面合围，火攻阻路，难以有此战果。”
太史慈点头。虎豹骑是曹操心血，此次折损近半，曹纯回去怕是不好交代。他起身，拍了拍军司马肩膀：“辛苦了。阵亡将士，厚加抚恤；俘虏中愿降者，打散编入辅兵；顽抗者，暂且关押，待主公发落。再让伙房杀猪宰羊，今夜犒赏三军！”
“诺。”
命令传下，原本疲惫的邓县城顿时活络起来。士卒们虽累，但打了胜仗，又有犒赏，个个脸上带笑。蔡瓒指挥着部下清理街道，搬运物资，忙得脚不沾地，心中却五味杂陈——这一赌，似乎赌赢了。
曹军大营的中军帐内，空气却凝固如铁。
曹操站在舆图前，背对众人，一动不动。他手中捏着一封刚送到的急报，帛纸被攥得皱成一团。帐中，荀攸、程昱、许褚、路昭、吕虔等人垂手肃立，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外面烈日当空，帐内却寒意森森。
良久，曹操缓缓转身。他脸上没有怒容，甚至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让所有人心头一颤。
“一万精锐。”曹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虎豹骑折损近半。曹休重伤，曹纯……仅率千余骑逃回。”他将那团帛纸掷于地上，“邓县没拿下，反倒赔上一万兵马。好，好得很。”
“主公息怒！”荀攸率先跪下，“曹纯、曹休两位将军中敌埋伏，确有过失。然眼下大敌当前，当以稳定军心为要……”
“稳定军心？”曹操笑了，那笑声如同砂纸摩擦，“邓县惨败，消息传开，军心如何稳定？襄阳水师本就浮动，得知此讯，会作何想？太史慈已占邓县，届时……”他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邓县的位置，“太史慈便可自邓县沿筑水南下，直插襄阳背后！我军在樊城，又被刘备牵制，将被彻底孤立！”
帐中死寂。
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樊城与襄阳，本倚汉水相连，互为犄角。若太史慈占据邓县，控制筑水，便可绕过汉水防线，从陆路威胁襄阳。届时，曹仁在襄阳将腹背受敌，樊城也将成为孤城。
“刘备……好算计。”程昱涩声道，“先以水师牵制襄阳，再以偏师佯动诱我分兵，最后在邓县设伏……环环相扣。此等谋略，非一人之功。”
“贾诩、郭嘉、诸葛亮、庞统……”曹操念着这些名字，眼中杀机翻涌，“刘备帐下谋士，皆天下奇才。更可恨者，蔡瓒竟敢叛我！”他猛地看向荀攸，“蔡瑁呢？他堂弟叛变，他可知情？！”
荀攸回道：“主公，蔡都督他应该不知。蔡瓒镇守邓县三年，与襄阳往来不多。且蔡夫人被刘备所救，蔡瓒或受其蛊惑……”
“够了。”曹操打断他，“蔡氏，不可再信。”
他走回主位坐下，手指按着太阳穴，闭目沉思。帐中众人屏息凝神，等待决断。
半晌，曹操睁眼，眼中已恢复冷静——那种属于枭雄的、冰冷而理智的冷静。
“传令。”他声音低沉，“第一，命曹纯、曹休残部不必回樊城，直接北上，汇合曹洪，助守宛城。告诉他们——宛城若再失，提头来见。”
“第二，命乐进、董昭即刻整顿襄阳水师……凡蔡氏旧部，皆调离战舰，编入步卒守城。战船由北军将士接管，若有不从者，斩。”
荀攸、程昱对视一眼，俱是心中一凛。这是要彻底清洗荆州水师了。
“第三，”曹操看向许褚，“仲康，你伤势如何？”
许褚右肩裹着厚布，步战之创已敷药包扎，闻言挺胸：“皮肉伤，不碍事！”
“好。”曹操点头，“今夜子时，你率五千精兵，多备火油火箭，袭刘备大营。”
众人一惊。
荀攸急道：“主公！刘备必有防备，夜袭恐难成功！”
“本就不求成功。”曹操冷笑，“我要的，是让刘备知道——我曹孟德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更要让樊城将士知道，我们还能打！”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邓县之败，军心必沮。若不出战，士卒皆以为我怯。今夜袭营，胜固可喜，败亦无妨。但要让全军看见，我军锐气未失！”
许褚抱拳：“末将明白！必搅他个天翻地覆！”
“记住，”曹操盯着他，“袭扰即可，不可恋战。点火烧帐，呐喊冲杀，待其大军集结，即刻撤退。”
“诺！”
军令传出，曹营顿时忙碌起来。许褚挑选五千敢死之士，饱餐战饭，检查兵器，准备火油火箭。暮色渐沉时，营中已弥漫着一股决死之气。
荀攸与程昱并肩走出中军帐，望着营中忙碌景象，低声叹息。
“公达，此战……你怎么看？”程昱问。
荀攸摇头：“邓县一失，大势已去。主公虽以夜袭振作士气，然……樊城粮草，终究支撑不过半月。襄阳若再被围，则……”
他未尽之言，程昱明白。
两人望向南面。那里，刘备大营灯火渐起，连绵如星河。
“刘备明最迟后日，便会兵分两路：一路继续牵制樊城，一路南下攻襄阳。”程昱声音苦涩，“届时，主公要么出城决战，要么……弃樊城，退守宛城。”
“决战，胜算几何？”
“不足三成。”程昱直言，“我军新败，士气不振；刘备连胜，气势如虹。且其兵力本就占优，又有水师之利……”
荀攸沉默。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没入西山，天地陷入昏暗。
许褚的五千死士已集结完毕，黑压压一片，肃立营中。火把点燃，映着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眼中皆有决绝之色。
曹操登上一座木台，按剑而立。夜风拂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将士们！”他声音洪亮，传遍营地，“邓县之败，乃我曹孟德失察之过！与尔等无关！”
台下寂静。
“然胜败乃兵家常事！昔日在兖州，我仅余三城，仍能破吕布！今日在樊城，我军仍有四万精锐，城池坚固，粮草尚足！何惧刘备？！”
他拔剑指天：“今夜，许仲康将率尔等袭营！不要怕死！要让刘备知道，我曹军将士，宁可战死，绝不跪生！”
“战！战！战！”台下爆发出震天吼声。
许褚翻身上马，大刀一挥：“出发！”
五千人马，如一股黑色暗流，悄无声息涌出营门，没入夜色。
曹操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荀攸走上木台，低声道：“主公，夜深了，回帐吧。”
曹操缓缓摇头：“公达，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荀攸一怔。
“当年讨董卓、平兖州、战吕布……何曾这般狼狈？”曹操自嘲一笑，“刘备，刘玄德……竟将我逼到如此境地。”
“主公……”
“不必安慰。”曹操摆手，眼中重新燃起火焰，“这一仗，还没完。只要我曹孟德还有一口气，就输不了！”
他转身下台，背影在火把光影中拉长，依旧挺拔如松。
太史慈坐在城门洞内的阴凉处，卸了甲，赤着上身，济南堂的医者正为他肩头一处箭伤敷药。伤口不深，但天热，需防化脓。药粉洒下时，他眉头都未皱一下，只盯着手中那份刚清点完毕的战报。
“将军，”军司马捧着简册，声音带着疲惫与亢奋，“此战，曹纯、曹休所部一万，阵亡四千七百余，重伤被俘两千三百，余者溃散。缴获完好战马八百匹，铁甲两千领，弓弩三千余，粮车二百辆。我军……”他顿了顿，“阵亡一千二十人，伤两千余。蔡瓒所部阵亡三百，伤五百。”
太史慈默默算了算。一万曹军精锐，逃出去的恐怕不足两千。这战绩，足以震动天下。
“虎豹骑呢？”他问。
“虎豹骑战死约九百，重伤被俘三百余，余者随曹纯、曹休逃脱。”军司马道，“皆是重甲精锐，若非三面合围，火攻阻路，难以有此战果。”
太史慈点头。虎豹骑是曹操心血，此次折损近半，曹纯回去怕是不好交代。他起身，拍了拍军司马肩膀：“辛苦了。阵亡将士，厚加抚恤；俘虏中愿降者，打散编入辅兵；顽抗者，暂且关押，待主公发落。再让伙房杀猪宰羊，今夜犒赏三军！”
“诺。”
命令传下，原本疲惫的邓县城顿时活络起来。士卒们虽累，但打了胜仗，又有犒赏，个个脸上带笑。蔡瓒指挥着部下清理街道，搬运物资，忙得脚不沾地，心中却五味杂陈——这一赌，似乎赌赢了。
曹军大营的中军帐内，空气却凝固如铁。
曹操站在舆图前，背对众人，一动不动。他手中捏着一封刚送到的急报，帛纸被攥得皱成一团。帐中，荀攸、程昱、许褚、路昭、吕虔等人垂手肃立，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外面烈日当空，帐内却寒意森森。
良久，曹操缓缓转身。他脸上没有怒容，甚至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让所有人心头一颤。
“一万精锐。”曹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虎豹骑折损近半。曹休重伤，曹纯……仅率千余骑逃回。”他将那团帛纸掷于地上，“邓县没拿下，反倒赔上一万兵马。好，好得很。”
“主公息怒！”荀攸率先跪下，“曹纯、曹休两位将军中敌埋伏，确有过失。然眼下大敌当前，当以稳定军心为要……”
“稳定军心？”曹操笑了，那笑声如同砂纸摩擦，“邓县惨败，消息传开，军心如何稳定？襄阳水师本就浮动，得知此讯，会作何想？太史慈已占邓县，届时……”他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邓县的位置，“太史慈便可自邓县沿筑水南下，直插襄阳背后！我军在樊城，又被刘备牵制，将被彻底孤立！”
帐中死寂。
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樊城与襄阳，本倚汉水相连，互为犄角。若太史慈占据邓县，控制筑水，便可绕过汉水防线，从陆路威胁襄阳。届时，曹仁在襄阳将腹背受敌，樊城也将成为孤城。
“刘备……好算计。”程昱涩声道，“先以水师牵制襄阳，再以偏师佯动诱我分兵，最后在邓县设伏……环环相扣。此等谋略，非一人之功。”
“贾诩、郭嘉、诸葛亮、庞统……”曹操念着这些名字，眼中杀机翻涌，“刘备帐下谋士，皆天下奇才。更可恨者，蔡瓒竟敢叛我！”他猛地看向荀攸，“蔡瑁呢？他堂弟叛变，他可知情？！”
荀攸回道：“主公，蔡都督他应该不知。蔡瓒镇守邓县三年，与襄阳往来不多。且蔡夫人被刘备所救，蔡瓒或受其蛊惑……”
“够了。”曹操打断他，“蔡氏，不可再信。”
他走回主位坐下，手指按着太阳穴，闭目沉思。帐中众人屏息凝神，等待决断。
半晌，曹操睁眼，眼中已恢复冷静——那种属于枭雄的、冰冷而理智的冷静。
“传令。”他声音低沉，“第一，命曹纯、曹休残部不必回樊城，直接北上，汇合曹洪，助守宛城。告诉他们——宛城若再失，提头来见。”
“第二，命乐进、董昭即刻整顿襄阳水师……凡蔡氏旧部，皆调离战舰，编入步卒守城。战船由北军将士接管，若有不从者，斩。”
荀攸、程昱对视一眼，俱是心中一凛。这是要彻底清洗荆州水师了。
“第三，”曹操看向许褚，“仲康，你伤势如何？”
许褚右肩裹着厚布，步战之创已敷药包扎，闻言挺胸：“皮肉伤，不碍事！”
“好。”曹操点头，“今夜子时，你率五千精兵，多备火油火箭，袭刘备大营。”
众人一惊。
荀攸急道：“主公！刘备必有防备，夜袭恐难成功！”
“本就不求成功。”曹操冷笑，“我要的，是让刘备知道——我曹孟德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更要让樊城将士知道，我们还能打！”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邓县之败，军心必沮。若不出战，士卒皆以为我怯。今夜袭营，胜固可喜，败亦无妨。但要让全军看见，我军锐气未失！”
许褚抱拳：“末将明白！必搅他个天翻地覆！”
“记住，”曹操盯着他，“袭扰即可，不可恋战。点火烧帐，呐喊冲杀，待其大军集结，即刻撤退。”
“诺！”
军令传出，曹营顿时忙碌起来。许褚挑选五千敢死之士，饱餐战饭，检查兵器，准备火油火箭。暮色渐沉时，营中已弥漫着一股决死之气。
荀攸与程昱并肩走出中军帐，望着营中忙碌景象，低声叹息。
“公达，此战……你怎么看？”程昱问。
荀攸摇头：“邓县一失，大势已去。主公虽以夜袭振作士气，然……樊城粮草，终究支撑不过半月。襄阳若再被围，则……”
他未尽之言，程昱明白。
两人望向南面。那里，刘备大营灯火渐起，连绵如星河。
“刘备明最迟后日，便会兵分两路：一路继续牵制樊城，一路南下攻襄阳。”程昱声音苦涩，“届时，主公要么出城决战，要么……弃樊城，退守宛城。”
“决战，胜算几何？”
“不足三成。”程昱直言，“我军新败，士气不振；刘备连胜，气势如虹。且其兵力本就占优，又有水师之利……”
荀攸沉默。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没入西山，天地陷入昏暗。
许褚的五千死士已集结完毕，黑压压一片，肃立营中。火把点燃，映着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眼中皆有决绝之色。
曹操登上一座木台，按剑而立。夜风拂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将士们！”他声音洪亮，传遍营地，“邓县之败，乃我曹孟德失察之过！与尔等无关！”
台下寂静。
“然胜败乃兵家常事！昔日在兖州，我仅余三城，仍能破吕布！今日在樊城，我军仍有四万精锐，城池坚固，粮草尚足！何惧刘备？！”
他拔剑指天：“今夜，许仲康将率尔等袭营！不要怕死！要让刘备知道，我曹军将士，宁可战死，绝不跪生！”
“战！战！战！”台下爆发出震天吼声。
许褚翻身上马，大刀一挥：“出发！”
五千人马，如一股黑色暗流，悄无声息涌出营门，没入夜色。
曹操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荀攸走上木台，低声道：“主公，夜深了，回帐吧。”
曹操缓缓摇头：“公达，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荀攸一怔。
“当年讨董卓、平兖州、战吕布……何曾这般狼狈？”曹操自嘲一笑，“刘备，刘玄德……竟将我逼到如此境地。”
“主公……”
“不必安慰。”曹操摆手，眼中重新燃起火焰，“这一仗，还没完。只要我曹孟德还有一口气，就输不了！”
他转身下台，背影在火把光影中拉长，依旧挺拔如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