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重阳过后,本该是登高赏菊的时节,然而今年的襄阳城,却笼罩在一股莫名的压抑气氛中。街谈巷议,茶楼酒肆,士人聚会,话题总绕不开北面那位权势日隆的大将军,以及那桩即将震动荆襄的婚事。

    “听说了吗?大将军刘备亲自为诸葛亮主婚,庞德公、司马德操二位先生为媒!”

    “三书六礼,一样不缺。聘礼据说有帛千匹、金五百斤、玉璧十双,还有青州的海珠、徐州的锦绣、幽州的貂裘……好大的手笔!”

    “黄承彦那女儿,不是据说容貌……咳咳,且惯爱摆弄机巧木工,非寻常闺秀么?竟能嫁与诸葛孔明?”

    “你懂什么!诸葛孔明何等人物?岂会以貌取人?听闻那黄月英虽不重妆容,然学识渊博,尤精机关算学,与孔明正是琴瑟和鸣。”

    “这倒也是……不过,此事怕不只是婚事那么简单吧?诸葛亮乃大将军左膀右臂,娶的却是荆州名士之女。庞德公、司马徽二位先生亲自做媒,黄承彦在荆襄士林声望颇高……这桩婚事一成,大将军在荆州的人心,怕是又要涨上三分。”

    类似的议论,在襄阳的大街小巷流传。寻常百姓多觉热闹,谈论聘礼丰厚、场面风光;稍有见识的士人商贾,则隐隐感到这桩婚事背后涌动的暗流——那是政治,是人心向背,是天下大势的微妙折射。

    这股暗流,最终汇聚到了襄阳城中心,那座高墙深池的州牧府中。

    州牧府后宅,暖阁。

    时近午时,秋阳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桐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名贵熏香,形成一种沉闷而衰朽的气息。

    刘表拥着锦被,半靠在榻上。这位曾经“八俊”之一、坐拥千里荆襄的州牧,已衰朽得令人心惊。他面色蜡黄,双颊深陷,眼窝周围是浓重的青黑,花白的胡须稀疏凌乱,唯有那双眼睛,偶尔睁开时,还能看到一丝昔日的精明与锐利——尽管那锐利已被病痛和忧虑磨损得黯淡无光。

    榻前,五人垂手肃立。

    左首是蒯良、蒯越兄弟。蒯良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神色沉稳;蒯越稍年轻些,眉宇间多了几分果决。这兄弟二人出身襄阳大族,是刘表入主荆州时最早投效的谋士,堪称心腹。

    右首是蔡瑁、傅巽、王粲。蔡瑁已过四旬,面白微胖,目光闪烁,他是刘表继室蔡夫人的族弟,掌管荆州水师,权势煊赫。傅巽与王粲则皆是文士,傅巽严谨,王粲才高,俱为刘表所重。

    暖阁中寂静了许久,只有刘表压抑的咳嗽声不时响起,每一声都像是要将心肺咳出来。侍女奉上汤药,刘表勉强喝了几口,挥手让她退下。

    “都……听到了吧?”刘表喘息稍定,声音嘶哑,“街面上,都在传那桩婚事。”

    五人互视一眼,蒯良率先开口:“主公,此事确已在荆州传开。百姓多言婚礼隆重,聘礼丰厚;士林之中,则多赞大将军刘备礼贤下士,敬重名宿。庞德公、司马德操二位先生亲自为媒,黄承彦嫁女,此三人在荆襄士人中声望极高,此桩婚事……确为刘备赢得了不少人心。”

    蔡瑁接口,语气带着几分复杂:“不止如此。听闻邺城书苑落成时,天下名士云集,郑玄、卢植、蔡邕等宿儒皆亲往观礼。如今又借诸葛亮婚事,进一步笼络荆襄士心。刘备这一手……软刀子割肉,厉害得很。”

    刘表闭目片刻,复又睁开,眼中尽是疲惫:“去年,孙权以江夏及长沙数城为代价,换得借道南郡,攻伐益州。此事,虽使我荆州东线暂得安宁,然……傅公悌,你前日所言南阳、汉中之事,再说与诸君听听。”

    傅巽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诸位。南阳郡自张绣归降后,已尽归曹操所有。曹操已命曹洪镇守宛城,厉兵秣马,对我南郡北部虎视眈眈。此为一患。”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可虑者,乃汉中。据细作密报,曹操遣司马懿入汉中,游说张鲁归降。张鲁本就优柔,其麾下谋士杨松贪财,已被司马懿买通,日夜进言。张鲁若降,则汉中尽归曹操。届时,曹操大军可自汉中沿沔水东下,直逼我荆州西部房陵、上庸等地!如此,我荆州将陷入北有南阳、西有汉中两路夹击之危局!”

    王粲闻言,面色凝重:“公悌先生所言非虚。更甚者,大将军刘备如今已据青、徐、扬、幽、冀、并六州,带甲数十万。关羽与徐庶坐镇下邳,总督江淮;张昭、张纮在扬州稳固经营,民心尽附;蒋钦、周泰、甘宁等将日夜操练水师,舟船已逾千艘!若其自东而来,顺江而上,我荆州水师虽强,亦难独抗。此乃东面之大患!”

    蔡瑁听到提及水师,眉头一皱,欲言又止。

    蒯良此时缓缓开口:“王仲宣所言,确是实情。然以良观之,东西两患,轻重有别,缓急不同。”

    他分析道:“刘备与主公,同为汉室宗亲。今刘备官居大将军,位极人臣,若无名正言顺之由,明面上绝不敢轻易攻伐同宗,以免失天下人心。此其一。其二,刘备新定河北、并州未久,百废待兴,需时日消化。且其与曹操有休战之约,重心在北,短期内不会大举南下。故东面之患,虽巨,却缓。”

    “而曹操则不同。”蒯良语气转沉,“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名义上占尽优势。之前因‘衣带诏’之事,我荆州停止了对许都的贡奉,曹操早怀不满。若汉中张鲁果真归降,曹操西线无忧,下一步极有可能以‘讨逆不臣’之名,兵发两路:一路自南阳攻我北部,一路自汉中顺沔水东进,夹击荆州!即便曹操暂时不攻我,亦必全力与孙权争夺益州。益州若落入曹操之手,则我荆州西面尽在曹军兵锋之下,再无宁日!”

    蒯越点头附议:“兄长所言极是。我只怕……孙权周瑜攻益州受阻,或占据巴蜀后,挟新胜之威,又会反过头来,图谋我荆州。且荆州据长江中游,乃东吴西进之咽喉,孙权若有意天下,必取荆州。”

    刘表听着众人分析,只觉头痛欲裂,胸口阵阵发闷。他勉强撑起身子,靠在软枕上,声音虚弱却带着急切:“如此说来,我荆州竟是三方夹缝,岌岌可危……眼下,诸葛亮即将迎娶黄月英,荆州人心浮动,多对刘备有好感。若汉中的张鲁果真归降了曹操,曹操趁机来攻……我荆州,当如何自处?是继续中立,两边周旋,还是……必须押向其中一方?”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傅巽沉吟良久,方道:“主公,恕巽直言。保持中立,左右逢源,在天下未定、诸侯并起时或可行之。然如今大势渐明,刘备据六洲之地,曹操据中原,孙权图西,三方皆非庸主,皆有吞并四海之志。我荆州欲长久中立,恐难如愿。今日讨好刘备,明日敷衍曹操,看似两边得利,实则两边生疑。待其一方腾出手来,必先拿摇摆不定者开刀!”

    他看向刘表,一字一句:“故巽以为,中立非长久之计。迟早……需择一而投。”

    “投谁?”刘表追问,眼中神色复杂。

    王粲道:“投刘备,有同宗之谊,且刘备素以仁德着称,或能保全主公宗族,善待荆州士民。”

    蒯越道:“投曹操,则有朝廷正统之名,且曹操势大,或可凭天子诏令保荆州一时安宁。然曹操性多疑,手段酷烈,昔年对徐州兖州之地,多有屠戮清算。主公若降,恐身家性命难保,荆州士族亦将遭清洗。”

    蔡瑁此时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主公,瑁有一言。刘备虽势大,然其麾下关羽、张飞、赵云等皆万人敌,谋臣如云,猛将如雨。更兼如今又得马超来投,如虎添翼。瑁观之,天下终局,恐在刘、曹之间。而刘备……赢面不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且诸葛亮又将娶黄月英,与荆襄士族联姻。若主公能与刘备结好,乃至……更进一步……此或是一条生路。”

    刘表听着,沉默不语。暖阁中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择一而投?说得容易。投刘备,曹操必怒而兴兵;投曹操,刘备未必答应,且身家性命堪忧。保持中立?正如傅巽所言,终难持久。

    他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主公!”众人惊呼。

    刘表摆手,勉力撑住,却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溅在锦被上,触目惊心。

    “主公保重!”蒯良急道,“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不急在一时!”

    刘表颓然躺倒,望着暖阁穹顶精美的藻井,只觉得那繁复的花纹在不断旋转、扭曲,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将他死死缠住。

    良久,他嘶声道:“今日……先议到此。公悌,你……你持我手书,秘密前往邺城,拜见大将军刘备。不必言归附,只叙同宗之谊,贺诸葛亮新婚之喜,再……探探刘备口风。德珪,你加紧整顿水师,巡防江面。子柔、异度,你二人密切关注汉中动向,曹操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诺!”众人齐声应道,心中却各怀心思。

    五人退出暖阁,走在长廊上,秋阳刺眼。

    王粲低叹:“主公之病,越发重了。”

    傅巽摇头:“病尚可医,心疾难治。荆州前途未卜,主公心中煎熬,怎能不病?”

    蒯良与蒯越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蔡瑁则默默走在最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钩。

    暖阁内,刘表独自躺着,望着窗外飘落的黄叶,喃喃自语:

    “景升啊景升……你这荆州牧的座位,还能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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