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原本树木丛生的荒野丘陵,如今被外力削平一层地皮。地面被反复夯实砸平,土地中央位置,更是挖出一个巨大的方形凹坑,并在地步撒了一层又一层石灰粉、铺上碎石子。大片扭曲却坚若钢铁的黑色树木,被...袁烛蹲下身,指尖悬在三角龙溃烂的背脊上方三寸,没有触碰,却已感知到那伤口深处翻涌的异样气息——不是寻常腐毒,而是一种被强行嵌入血肉的、带着灼烧感的“伪命焰”。它像劣质焊条熔断时迸溅的火星,在伤口边缘明灭不定,把本该自然愈合的肌理硬生生钉死在溃败状态。这火不暖,不燃,只蚀。“不是它。”他低声道,声音压得极轻,却让正给狗头人打结的卡尔动作一顿,“不是‘太阳’赐下的命焰……是反向点燃的残渣。”蛇蛇在他识海里倏然凝滞,半秒后炸开一串急促电流:“牢大!你确定?!”“确定。”袁烛收回手,指腹一抹,沾上一点灰白脓液,凑近鼻端——无臭,反有一丝焦糖过火的微甜。“是‘焚火体系’的逆炼残余。有人用命焰当烙铁,在它脊骨上刻了东西。”他目光扫过狗头人聚落中央那口锈迹斑斑的铁锅。锅底未熄的余烬泛着暗红,锅沿内侧,几道指甲深浅的刮痕蜿蜒而上,痕迹新鲜,边缘还嵌着点点银灰色鳞屑。那不是三角龙的鳞,太细、太脆,像某种蜕皮未尽的幼虫甲壳。“它们不是放牧者。”袁烛站起身,拍掉裤脚沾的草屑,“是‘焊工’。”莉莉正蹲在铁锅旁,用小棍拨弄汤里浮沉的鼠鼠脑袋,闻言抬头:“焊工?焊啥?”“焊‘门’。”袁烛指向三角龙背上那些爪痕——那根本不是野兽抓挠所致。每一道裂口底部,都嵌着米粒大小的、结晶状的暗金色颗粒,正随呼吸微微搏动。“它们在用狗头人的血、蘑菇的致幻碱、还有这头龙濒死时散逸的原始命焰,当焊料,试图在它背上‘焊’一扇门。”吕让手里的管钳“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焊门?焊哪去?”“焊进‘梦魇泡沫层’。”袁烛声音沉下去,像投入深井的石子,“狗头妙妙菇不是引子。它们舔食根茎,喝浓汤,不是为了醉,是为了把意识调频到同一频段——和这头龙濒死时溢出的‘污染共鸣’同频。等所有狗头人意识同步,再借它脊背这处天然‘命焰薄弱点’,强行撕开一道缝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六只瘫软在地、瞳孔扩散的狗头人,最后落在那只老狗头脸上:“你们不是在养龙,是在养‘跳板’。养一头快死的龙,当活体插线板。”老狗头喉咙里“咯咯”作响,眼珠浑浊转动,忽然艰难抬起一只前爪,颤巍巍指向三角龙左后腿内侧——那里覆着一块颜色更深的旧疤,形如扭曲的火焰图腾。卡尔立刻上前,用匕首小心刮开表层干痂。底下露出的并非皮肉,而是一层半透明的、薄如蝉翼的膜。膜下,无数细密如蛛网的金线正缓缓脉动,每一次明灭,都与三角龙粗重的喘息严丝合缝。更骇人的是,金线尽头,竟延伸出六缕极细的、近乎不可见的丝线,分别没入六只狗头人额心——其中一根,正连着那只昏睡的小狗头。“共生锚点。”蛇蛇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牢大,它们已经焊上了……只是焊得歪歪扭扭,接口虚浮,随时会崩。”袁烛点头,蹲下,手掌按在三角龙温热的额头上。刹那间,海量破碎画面撞入识海:灼热的坠落感、刺耳的金属撕裂声、铺天盖地的金红色火雨……以及一双巨大、漠然、燃烧着纯粹太阳之火的竖瞳,自高天垂落,将一个正在坍缩的微型泡沫世界碾成齑粉。“它不是本土生物。”袁烛闭目,声音沙哑,“是‘焚王.太阳’上次清扫泡沫层时,从某个即将湮灭的‘小泡沫’里弹射出来的残骸。它背上那些伤,是被‘太阳之火’擦过的焦痕。而狗头人舔的根茎、煮的汤……都是在模拟那场焚毁的余波频率,想把它当成‘残阳4号’的漏洞,反向接驳回那个被焚毁的世界残响里去。”空气骤然死寂。连一直哼哼唧唧的三角龙都停止了喘息,只剩下它胸腔里那颗搏动缓慢的心脏,在寂静中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一口破鼓。廖宁第一个反应过来,抄起匕首就要往三角龙额心扎:“必须斩断!否则它们随时能借这‘锚点’引来更高层级的污染!”“住手!”袁烛厉喝,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之大,让廖宁腕骨发出轻微脆响。“斩断锚点,等于引爆一颗定时炸弹。它体内残存的‘伪命焰’会瞬间逆冲,把所有狗头人当场烧成焦炭,连带这方圆十里,所有沾染过蘑菇孢子的植物、土壤、空气……全都会变成‘活体焚炉’。”他松开手,转向卡尔,语速极快:“你认识‘星界’的采药人,对吧?他们常来‘泡沫层’边缘采集‘月光菇’。告诉我,有没有一种菇,伞盖呈七瓣,边缘带银丝,在日光下会析出冰晶状粉末?”卡尔瞳孔骤缩,脱口而出:“‘霜吻’!但那不是传说中的‘冷焰菇’,只生长在【星界层】与【泡沫层】交界最寒的‘镜渊’裂缝里!据说采到的人,手指会冻僵三年,但能镇压一切狂暴命焰!”“就是它。”袁烛眼中寒光一闪,“带路。现在,立刻。”卡尔二话不说,转身就往东北方向疾奔,脚步踏碎枯枝,惊起一片灰羽鸟。莉莉抱着橘子愣在原地:“等等!我们不捆狗头人了?”“捆?”袁烛弯腰,从三角龙溃烂的脊背伤口里,小心翼翼夹出一颗暗金色结晶颗粒。颗粒在他掌心微微震颤,映着天光,竟折射出无数细小、扭曲的、正在重复崩塌的微型世界影像。“它们早不是活物了,是‘焊点’的一部分。活着的狗头人,只剩这个。”他指向那只懵懂舔舐三角龙大腿的小狗头。小狗头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停下动作,歪着脑袋,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望向袁烛,嘴里无意识地发出“咕噜、咕噜”的、近乎婴儿般的音节。袁烛心头猛地一跳。这声音不对。不是狗叫,不是蜥蜴嘶鸣,更像……某种古老语言的雏形音节。他下意识调动【魂晶】之力,精神力如细针探入小狗头意识深处——没有杂念,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温润、澄澈、仿佛初生朝阳般的暖意,正随着它每一次呼吸,在它小小胸腔里轻轻涨落。“它……在净化?”蛇蛇声音发紧。袁烛没回答。他慢慢蹲下,与小狗头平视。小狗头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试探着舔了舔他沾着灰白脓液的手指。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的暖流,顺着指尖钻入经脉,所过之处,连他因过度使用【魂晶】而隐隐刺痛的太阳穴,都舒缓下来。“不是净化……是‘胎动’。”袁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它不是狗头人。它是‘焊点’失败后,被强行注入的‘焚火种子’在它体内,找到了唯一能容纳它的容器……正在发芽。”远处,卡尔的呼喊声穿透林木:“袁先生!快!‘霜吻’只在正午前一刻绽放!再晚,镜渊寒气就会把它冻成废渣!”袁烛猛地抬头。他看向三角龙背上那些搏动的金线,又看向小狗头纯净的眼眸,最后,目光扫过地上瘫软的五只成年狗头人——他们额心那几缕连接三角龙的丝线,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纤细,仿佛即将被抽离。“走!”他一把抱起小狗头,动作轻得像捧起一团新雪,“带它一起!”吕让早已拎起昏迷的老狗头塞进背包,廖宁则迅速剥下狗头人身上所有挂着的、刻有火焰纹路的骨片与皮囊,塞进随身布袋。莉莉犹豫一下,掏出三颗最大最圆的橘子,郑重放在三角龙鼻尖:“给你补补……别死啊。”三角龙鼻翼翕动,喷出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热气,眼皮缓缓合上。一行人急速穿林而过。袁烛抱着小狗头奔跑,风在耳边呼啸,怀中小小的身体温暖而安稳。他低头,看见小狗头正用小手,无意识地揪着他衣襟上的一根线头,那线头不知何时,已悄然染上了一抹极淡、极柔的暗金色光泽。与此同时,在无人察觉的维度缝隙里,【残阳4号】那轮永恒燃烧的【焚王.太阳】,其核心深处,一道细微到无法测量的裂痕,正无声弥合。裂痕边缘,金红色的火浆缓缓流淌,覆盖上新的、更为致密的规则纹路。而在裂痕弥合的瞬间,遥远的【泡沫层】深处,某个刚刚诞生、尚在襁褓中的微小泡沫世界里,一枚悬浮于混沌气流中的、形如三角龙幼崽的晶核,毫无征兆地,轻轻跳动了一下。袁烛脚步未停,心跳却与那遥远的跳动,悄然同频。他忽然明白了狗头人真正的目的——它们不是想逃回毁灭的世界,而是想成为“脐带”,用自己全部的生命与疯狂,为这头重伤的“残骸”接上一条通往新生的血脉。它们失败了,却意外催生了一个更纯粹、更原始、也更危险的“新种”。而他自己,正抱着这枚尚未命名的“新种”,奔向镜渊,奔向霜吻,奔向一场注定无法回避的……焊接。风掠过耳际,带着森林深处未散尽的蘑菇腥气,与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属于烈日初升时的……灼热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