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从上城区返回东城区的列车终于没有出什么幺蛾子。钢铁的列车驶过。随后,绅士和淑女们走下列车。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李察身穿布料上乘的优质贵族服装走下列车的时候,就已经...走廊尽头的水晶吊灯忽然暗了一瞬。不是停电,而是某种更细微的、近乎呼吸般的明灭——仿佛整座宅邸在吞咽空气。李察正站在主厅通往西翼长廊的拱门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枚铜制纽扣,那是西蒙利警探临终前塞进他掌心的遗物,边缘已被体温磨得温润发亮。纽扣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蚀刻字:“潮汐退尽时,真名即锚点。”他没告诉任何人这行字的存在。美杜莎已消失在楼梯转角,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克制,像节拍器校准着某种不可见的节奏。李察没有立刻去见那位自称奈特梅尔爵士的访客。他绕开铺着波斯地毯的主道,拐进一条仅供仆役通行的窄廊。墙壁嵌着青铜通风格栅,格栅后隐约传来低语声——不是人声,是金属簧片在气流中震颤的嗡鸣,像无数只铁蝴蝶在胸腔里扑翅。他停步,侧耳。声音来自地下三层。戈尔贡家族的宅邸图纸他昨夜已匆匆扫过一眼:地下一层为酒窖与储藏室,二层为机械维护间,三层……图纸上只标着“结构加固区”,配以一串被墨迹粗暴涂黑的编号。李察蹲下身,指甲刮开格栅边缘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灰缝。下面并非砖石,而是一层薄如蝉翼的暗银箔,表面浮动着极淡的磷光纹路,形似交叠的蛇鳞。他屏息,将拇指按在纹路中央。没有反应。他又改用食指,指尖渗出一滴血珠,轻轻点在鳞纹交汇处。嗤——一声微响,银箔无声卷曲、剥落,露出下方幽深的竖井。一股混杂着臭氧与陈年羊皮纸的气息涌出,带着微微的静电刺感。井壁嵌着锈蚀的铸铁梯,向下延伸,没入浓稠的黑暗。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您对家族的‘静默之喉’很感兴趣?”李察未回头,只将袖口纽扣攥得更紧些。那枚铜扣在他掌心微微发烫,仿佛回应着下方某种沉睡的搏动。美杜莎不知何时已立于廊柱阴影里。她换了件墨绿丝绒长裙,裙摆垂落如凝固的苔藓,衬得肤色愈发冷白。那双蛇目在昏光里泛着哑光,瞳孔深处似有两簇幽火缓慢旋转,既非燃烧,亦非熄灭,只是……观测。“静默之喉?”李察直起身,掸了掸指尖血迹,“听起来不像个好名字。”“它不负责说话。”美杜莎缓步走近,高跟鞋碾过一粒松脱的铜钉,发出短促的叮当声,“它负责让不该被听见的声音,永远卡在喉咙里。”她停在李察身侧半步之外,目光掠过那掀开的银箔缺口,“您不该用血去触碰它。它认得旧神的契约者,也认得……背叛契约的残响。”李察终于侧头:“所以西蒙利的纽扣,是钥匙?”美杜莎睫毛微颤,像蝶翼掠过水面:“西蒙利?那个在潮汐巷被撕成三段的警探?他连‘残响’的边都没摸到。”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是被‘锚点’反向拖进去的。您手里握着的,从来不是钥匙——是钓饵。”话音未落,脚下地板毫无征兆地震颤。不是蒸汽管道泄露的闷响,而是某种巨大活物在地基深处翻了个身。吊灯再次明灭,这次持续了整整三秒。黑暗里,李察听见自己颈侧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清晰得如同鼓点。美杜莎却笑了。那笑容很浅,只牵动右唇角一丝弧度,却让李察后颈汗毛尽数竖起——她左眼瞳孔里的幽火,正随心跳节奏明灭。“看来‘他’醒了。”她轻声道,“奈特梅尔爵士的拜访,恐怕要推迟了。”李察没问“他”是谁。他盯着美杜莎左眼那簇应和着心跳的幽火,忽然开口:“你的眼睛……不是天生的石化之眼。”美杜莎笑意未减,右手却缓缓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抵住自己左眼睑下方。皮肤下,一道极细的银线蜿蜒浮现,如活物般微微搏动。“是植入的。”她承认得干脆,“戈尔贡家族最后一批‘守门人’的馈赠。它能看穿权柄的裂隙,也能……暂时封住某些不该睁开的东西。”她指尖用力,银线骤然绷直,左眼幽火瞬间熄灭,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灰褐,“比如现在。”就在她闭眼的刹那,整条窄廊的温度陡降。空气里浮起细密冰晶,簌簌落于地毯之上,瞬间融成深色水痕。李察袖口纽扣的热度骤然飙升,烫得他指尖一缩。“您最好现在就去见奈特梅尔爵士。”美杜莎闭着眼,声音却比方才更清晰,“‘他’醒了,但还没完全清醒。而爵士……恰好知道怎么让‘他’继续睡下去,或者——”她右眼依旧睁着,瞳孔里映出李察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怎么把他彻底叫醒。”李察转身大步走向主厅。美杜莎在原地未动,直到他背影消失在拱门阴影里,才缓缓放下手指。左眼重新睁开,幽火复燃,却比先前黯淡许多,边缘泛着不祥的灰翳。她抬手,从发髻间取下一枚骨簪——通体漆黑,尖端凝着一点暗红,像干涸千年的血痂。她将骨簪轻轻插入银箔缺口下方的砖缝,动作轻柔得如同安放一枚婴儿的乳牙。“静默之喉”深处,那沉睡的搏动……停了半拍。主厅穹顶绘着巨幅湿壁画:九首蛇发女妖盘踞于星轨之间,每颗头颅都衔着一枚破碎的王冠。李察穿过大厅时,画中第三颗头颅的眼窝空洞,正无声追随着他的脚步。他推开橡木雕花门,门内是间四壁皆覆深红丝绒的会客室。壁炉里炭火熊熊,却诡异地不散丝毫暖意。奈特梅尔爵士背对门口,站在壁炉前。他身形瘦削,穿着件剪裁过分挺括的炭灰色晨礼服,衣料在火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听见门响,他并未回头,只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摊开。一只机械鸟静静卧在他掌中。黄铜骨架纤毫毕现,羽翼由薄如蝉翼的乌金箔片拼合而成,此刻正微微翕动。鸟喙张开,吐出一缕极细的银雾,在空中扭曲、延展,竟勾勒出一幅微缩的立体地图——正是港口区革律翁家族旧宅的剖面图。雾中,某扇地下室铁门的位置,正闪烁着不祥的猩红光点。“它昨晚飞了三十七次。”奈特梅尔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打磨生锈的铰链,“每次都在同一扇门前停下。门后没有空气流动,没有温度变化,甚至没有……时间流逝的痕迹。”他终于缓缓转身。李察呼吸一滞。爵士脸上戴着一张纯白瓷质面具,釉面光滑,毫无表情。面具只覆盖上半张脸,露出线条锐利的下颌与薄而苍白的唇。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眼白布满蛛网状血丝,瞳孔却清澈得近乎虚无,倒映着壁炉火焰,却像两口枯井,盛不住半点光。“革律翁家族的地窖里,埋着一台‘时漏’。”奈特梅尔将机械鸟托至李察眼前,银雾地图随之扩大,“不是计时器,是……抽水泵。它把周边时空的‘余量’抽出来,灌进某个正在成型的‘空洞’里。”他顿了顿,面具下的唇角向上扯动,形成一个绝非人类能做出的弧度,“而您,李察先生,您身上有‘余量’。”李察没动。他盯着那双枯井般的眼睛,忽然抬手,一把抓向奈特梅尔托着机械鸟的左手腕!爵士未闪避。李察五指扣住他腕骨的瞬间,指尖触到的不是温热的皮肉,而是某种冰冷、致密、带着细微颗粒感的材质——像裹着薄蜡的燧石。与此同时,机械鸟突然爆发出刺耳蜂鸣!银雾地图剧烈震颤,猩红光点猛地暴涨,化作一道灼热射线,直射李察眉心!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墨绿身影鬼魅般切入两人之间。美杜莎单手横于胸前,掌心朝外。那道猩红射线撞上她掌心,竟如水流撞上礁石,轰然炸开一团粘稠的暗红色雾霭!雾霭中无数细小人脸扭曲哀嚎,瞬间又被无形之力碾碎成齑粉。“够了。”美杜莎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爵士,您的‘时漏’演示,到此为止。”奈特梅尔缓缓收回手臂,机械鸟安静下来,银雾消散。他歪了歪头,瓷质面具在火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您果然……能看见‘余量’的流向。”“我只看见您想用它喂养什么。”美杜莎指尖一弹,几粒暗红粉末从她袖口飘出,落入壁炉炭火。火焰猛地窜高,烧成一片幽蓝,将室内所有阴影舔舐得纤毫毕现,“而戈尔贡家族,不养饿鬼。”奈特梅尔沉默良久,忽而轻笑:“那么,让我们谈谈报酬。革律翁家族留下的封地里,有一块‘蚀刻谷’。地下三百尺,埋着十二具‘初代信使’的骸骨。他们临终前,用脊椎骨在岩壁上刻下了‘恶兆’的完整谱系——不是文字,是声音的拓扑结构。”他微微前倾,枯井般的眼睛锁定李察,“您杀死松鼠怪兽时,听到的……是不是一段无法复述的、让人牙龈发痒的嗡鸣?”李察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确实听到了。在潮汐巷污水倒灌的瞬间,在怪物利爪撕裂空气的刹那,一段纯粹由频率构成的噪音,钻进耳膜,啃噬着大脑皮层,让他险些当场呕出胆汁。“那是‘恶兆’的‘引子’。”奈特梅尔低语,“而蚀刻谷里的骸骨,能教您如何……唱完它。”壁炉中幽蓝火焰噼啪爆裂,溅起几点星火。其中一粒,不偏不倚,落在李察脚边地毯上,迅速洇开一圈焦黑痕迹——形状,恰似一只半睁的蛇眼。美杜莎的目光扫过那点焦痕,又落回奈特梅尔脸上。她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悬于半空。她掌心皮肤下,数条银线骤然凸起、游走,如活蛇缠绕,最终汇聚于指尖,凝成一点刺目的银芒。奈特梅尔爵士面具下的唇,终于彻底僵住了。“蚀刻谷的入口,”美杜莎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整间屋子的温度又降了三分,“明早六点,我会带李察先生过去。爵士,请确保那十二具骸骨……还保持着‘可诵读’的状态。”她指尖银芒一闪而逝。奈特梅尔深深看了李察一眼,那枯井般的眼瞳里,第一次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近乎悲悯的微光。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炭灰色礼服下摆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消失在门外阴影里。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死寂重新降临。李察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抓住爵士手腕的右手。掌心赫然印着几道淡青色指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渗出细小的、银灰色的结晶。美杜莎走到壁炉边,用拨火棍轻轻搅动幽蓝火焰。火光映着她侧脸,蛇目幽火明明灭灭。“奈特梅尔不是人类。”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是‘时漏’的……第一任守漏人。革律翁家族用活人喂养机器,而他,把自己变成了机器的一部分。”李察搓了搓掌心结晶,它们簌簌落下,砸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类似牙齿磕碰的脆响。“那他为什么告诉我蚀刻谷?”“因为‘恶兆’的谱系,需要两个声部才能奏响。”美杜莎转过身,蛇目直视李察,“一个,是承载‘恶兆’的容器——比如您。另一个,是……校准音高的‘调音师’。”她指尖拂过自己左眼,“而奈特梅尔爵士,恰好是最后一位活着的调音师。”壁炉火焰猛地一跳,映得她眼中幽火暴涨。李察分明看见,那两簇火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舒展、盘绕——不是蛇,是无数条细若游丝的、流淌着银光的声波纹路。窗外,浓雾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尽。上城区清晨的阳光,第一次毫无阻碍地刺破云层,泼洒在庭院玫瑰丛上。那些燃烧的深红、粉白、鹅黄,在强光下竟显出一种病态的、近乎溃烂的艳丽。美杜莎走向窗边,伸手推开一扇紧闭的彩绘玻璃窗。清冽的风灌入,卷起她额前一缕墨绿发丝。她望着庭院里几何迷宫般的黄杨树篱,声音轻得像耳语:“李察先生,您知道戈尔贡家族为何能屹立上城区百年不倒吗?”李察没回答。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最后一粒银灰结晶正缓缓融化,渗入皮肤,留下一道细长、微凉的、如同乐谱休止符般的浅痕。美杜莎没有等他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向庭院中央那座被修剪得棱角分明的喷泉。喷泉早已干涸。池底积着厚厚一层暗绿色苔藓,而苔藓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锈蚀的黄铜齿轮。齿轮齿牙残缺不全,却固执地指向东南方——正是蚀刻谷所在的方位。“因为我们从不唱歌。”她轻声说,蛇目中幽火无声燃烧,“我们只负责……拧紧每一个,即将走调的音栓。”风穿过空荡的喷泉池,发出呜咽般的长鸣。那声音,与李察在潮汐巷听到的嗡鸣,微妙地共振着,仿佛一根无形的琴弦,在两人之间绷到了极限。李察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美杜莎的侧影,看着她耳后若隐若现的银线,看着窗外那枚指向蚀刻谷的锈蚀齿轮。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被逼至悬崖边缘的、近乎野性的清醒。“所以明天早上六点,”他声音低沉,却像钝刀刮过石板,“您带我去的地方,不是什么古墓,而是一个……正在调音的刑场?”美杜莎缓缓转过脸。晨光落在她蛇目之中,那两簇幽火竟折射出七种不同色泽的微光,如同打碎的棱镜。她没点头,也没否认。只是轻轻抬起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左眼下方那道刚刚愈合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银线疤痕。“李察先生,”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金属摩擦般的震颤,“真正的刑场……从来不在地下。”“它在您每一次,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窗外,第一缕真正属于上城区的、澄澈而锋利的阳光,终于刺破最后一片薄云,笔直地、不容置疑地,钉在李察脚下那片焦黑的地毯上——那枚蛇眼形状的焦痕,正无声地,开始渗出细密的、银灰色的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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