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猎人升格者具有三个倾向,狩猎、治愈和黄昏。”“黄昏擅长对于命运的操纵,狩猎擅长对力量的夺取,而治愈则是对不净之物的净除。”“所以,拥有治愈传承的东城区猎人工坊,对于治疗方面...美杜莎合上文件夹时,指尖在硬质封皮上轻轻一叩,发出极轻微的“嗒”一声。窗外,一只蓝翅山雀正停在藤蔓缠绕的窗棂上,歪头打量着屋内。它黑亮的眼睛映出美杜莎半张侧脸——那对蛇瞳在晨光斜照下泛着冷玉似的幽光,虹膜边缘浮着极细的金纹,如熔金丝线般缓缓游动,仿佛活物呼吸。她没看鸟,只凝视着文件末页李察手写的签名。字迹疏朗,力透纸背,笔锋收束处略带钩挑,像一把收鞘未尽的短剑。不是贵族子弟惯用的花体,亦非学院派的规整楷书,倒像是常年握刀、握枪、握缰绳的人,在匆忙间隙里写下的字——不求悦目,但求清晰、准确、不可篡改。这与他方才站在庭院里仰头望塔楼尖顶时的神情一致:没有惊叹,没有艳羡,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沉默。他数了三遍廊柱上的浮雕纹样,又低头看了三次石阶接缝的灰浆厚度,最后目光落在喷泉池底一块微微翘起的青金石砖上——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划痕,细长、平直、边缘锐利,绝非风霜所蚀,倒像是被某种高频振荡的刃器擦过。美杜莎知道那是什么痕迹。是“静默之刺”的余波。一种仅在戈尔贡家族内部流传的秘仪武器,启动时无声无光,唯余空气被高频切割后留下的真空划痕。上一次出现,是在三年前西区叛乱中,一名潜入宅邸的“灰烬兄弟会”高阶刺客,尚未踏进主厅,便已化作七段僵直的肉块,每一段断口都光滑如镜。而李察,一眼就认出了它。美杜莎把文件夹放回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腕内侧一道淡银色的旧疤——那是石化之眼初次觉醒时反噬留下的印记。她忽然想起列车上那只半透明雾魇扑来时,李察并未后撤,甚至没有抬手格挡。他只是侧了半步,将重心压低,右脚尖点地,腰胯微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却未松弦的弓。那姿态不是猎人,而是诱饵;不是防备,而是预留了反击的弧度。他早知道美杜莎会出手。更确切地说,他笃定她会出手——且必在利爪距他眉心不足三寸时,才以毫秒之差截断能量脉络。这不是信任,是计算。计算她的反应阈值、出手惯性、力量分配节奏,甚至包括她制服雾魇后衣袖滑落时,小臂肌肉收缩的细微幅度。美杜莎垂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隔壁房间:“奈特梅尔爵士已在会客厅等候十五分钟。他坚持要见李察先生本人,且拒绝向任何仆从说明来意——只说‘我撕开的车厢壁,该由我亲手钉回去’。”门被推开一条缝。李察站在门口,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块肌肉,指节上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青金石粉末。他刚从庭院回来,发梢微湿,不知是晨雾沁入,还是方才俯身查看那块砖时沾上的水汽。“他说自己是袭击者?”李察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早餐有没有煎蛋。“是。”美杜莎站起身,裙摆垂落如墨色水银,“但他并非雾魇的缔造者。那东西是‘空腔共鸣体’的副产物——一种利用蒸汽管道谐振频率强行撕裂现实褶皱的粗劣装置。真正危险的,是藏在装置核心里的‘锚点信标’。”她走向壁炉旁一座黄铜立式钟表,修长手指拨开钟面玻璃,旋开底座暗格。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晶石静静躺在天鹅绒衬垫上,表面布满蛛网状的裂痕,裂隙深处渗出极淡的、近乎不存在的灰雾。“这是从车厢残骸里回收的信标残片。”美杜莎取出晶石,托于掌心,“它本该在雾魇消散时同步湮灭。但它没碎,只是‘休眠’了。而奈特梅尔爵士……是唯一能唤醒它的人。”李察走近两步,目光落在晶石上。他没伸手,只微微俯身,鼻尖距晶石约莫一掌距离。三秒后,他直起身,喉结微动:“味道不对。”“什么?”“不是灰雾的味道。”李察说,“是铁锈混着苦杏仁——和西蒙利警探死前口袋里那枚怀表弹簧的味道一样。”美杜莎瞳孔骤然一缩。她猛地抬头,蛇瞳金纹疾速流转,视线如刀锋般刺向李察:“你解剖过他?”“没。”李察摇头,“但我闻过他尸体口袋里的东西。那枚怀表停在三点十七分,弹簧崩断处有微量氰化物结晶。而这种结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美杜莎腕上那道银疤,“……会腐蚀石化之眼的初生神经束。三年前西区叛乱时,灰烬兄弟会就用过同款毒剂,专破戈尔贡血脉的视觉防御。”空气凝滞了一瞬。壁炉里将熄的余烬“噼啪”轻爆,火星溅起又坠落。美杜莎缓缓合拢手掌,将晶石重新裹进掌心阴影。“所以你早就知道西区叛乱和灰烬兄弟会有关?”“不。”李察抬手,用拇指抹去指腹青金石粉,“我知道的是,西蒙利死前最后一刻,在追查一个代号‘渡鸦’的线人。而渡鸦供出的情报里,提到过‘港口区有座钟,永远比所有表慢十七分钟’。”美杜莎呼吸一滞。——革律翁家族老宅的主钟塔,正是十七分钟误差。那是他们用权柄之力篡改时间流速的隐秘标记,只有最高层亲信知晓。“奈特梅尔爵士在等你。”她忽然说,声音已恢复平稳,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他要求单独会面。按规矩,我该守在门外十步之内。但若你点头,我可以退到回廊尽头——那里有三扇窗,两座烛台,七幅挂毯。每一件陈设,都是戈尔贡家的‘眼’。”李察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你怕他在我面前说漏什么?”“我怕你说漏什么。”美杜莎迎着他的视线,蛇瞳幽光沉静如古井,“奥罗拉女士给你的任务,是成为港口区新的权柄承继者。而权柄……从来不是赐予的,是夺来的。奈特梅尔若真想‘钉回车厢壁’,他该先问你——愿不愿意,亲手砸碎那面墙?”李察没回答。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时,忽然停住:“美杜莎女士。”“嗯。”“你查我资料时,有没有看到一条——我十二岁那年,在东城区贫民窟的锅炉房里,徒手拧断过三个成年男人的脖颈?”美杜莎沉默数秒,才道:“看到了。档案注明:‘未使用任何超自然能力,纯物理致死’。”“那你还敢让我单独见他?”“因为我知道,”美杜莎的声音很轻,却像淬火后的钢刃刮过石面,“十二岁的孩子拧断别人脖子,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已经见过比脖子更脆的东西。”门开了。会客厅铺着波斯地毯,图案是盘踞的双头蛇。奈特梅尔爵士坐在长沙发尽头,军装笔挺,肩章上的银星磨损得厉害,却擦得锃亮。他没戴手套,左手五指缺了食指与中指,断口平整,泛着金属冷光——是义肢,但接驳处皮肤完好,毫无疤痕,说明是用活体组织融合技术植入的早期型号。他抬眼看向李察,目光像钝刀刮过骨头:“听说你杀过松鼠怪兽?”“听说你替安普沙家族清理过三十七个‘不听话’的码头工人?”李察反问,径直在他对面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其中二十八个,尸体被运往泰晤士河下游的‘潮汐工坊’。剩下九个……”他微微倾身,“……被泡在福尔马林里,陈列在法夫尼尔教堂地下室的玻璃柜中。编号C-7到C-15。”奈特梅尔瞳孔猛缩。他右手下意识按向左腕——那里本该戴着一块怀表,此刻却空空如也。“你偷了我的表?”他声音沙哑。“不。”李察摇头,“是你自己把它留在西蒙利警探的尸体口袋里。你本想借他之手,把表交给一个叫‘渡鸦’的人。可惜渡鸦在交接前夜就被灭口,而西蒙利……”李察抬眼,直视对方,“……他太迟钝,没发现表壳内侧刻着的坐标——革律翁家族地下第七层,权柄共鸣室的入口密码。”奈特梅尔的金属手指在膝上微微颤抖。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干涩如砂纸摩擦:“奥罗拉女士没眼光。她挑中了一个……比雾魇更难缠的麻烦。”“我不是麻烦。”李察平静道,“我是钥匙。而你们所有人——安普沙、革律翁、法夫尼尔、甚至狮子委员会——都在争抢同一把锁的使用权。”他停顿片刻,指尖在膝盖布料上敲了三下,节奏与蒸汽列车汽笛的起始音完全一致,“现在,告诉我。那枚锚点信标真正的用途,不是撕裂车厢,是定位对吧?定位某个正在苏醒的东西……某个连雾魇都只是它呼吸引起的涟漪的东西。”奈特梅尔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他死死盯着李察,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你见过‘源质’?”“没见过。”李察说,“但我见过它的影子。在潮汐工坊的排水管里,在法夫尼尔教堂祭坛下的血槽中,在西蒙利警探脑浆里漂浮的银色结晶里……”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它在呼吸。而你们所有人的权柄,不过是它肺叶间漏出的一缕废气。”窗外,蓝翅山雀突然振翅飞走。阳光终于刺破浓雾,一道锐利的金线劈开会客厅的阴影,恰好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将双头蛇图案从中斩断。奈特梅尔缓缓摘下军帽。他额角有一道旧疤,蜿蜒如蚯蚓,疤痕中央嵌着一颗微小的、暗红色的晶体——与美杜莎掌中那枚信标残片,质地全然相同。“七天后,”他哑声道,“潮汐工坊会举行‘净化工事’。革律翁家族将公开激活权柄核心。届时,所有锚点信标都会共振……包括你身上那枚。”李察眉头微蹙:“我身上?”奈特梅尔咧嘴一笑,断指义肢指向李察心口:“西蒙利临死前,把最后一颗信标塞进了你外套内袋。他以为你是奥罗拉的人……可他不知道,你比奥罗拉更早接触过‘源质’的呼吸。”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察颈侧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痕,“就在你杀死松鼠怪兽那天。它临死前喷出的雾气里,有源质的孢子。”李察下意识摸向颈侧。那里皮肤温热,毫无异样。“别担心,它还没萌发。”奈特梅尔戴上军帽,起身时军靴踏在地毯上发出闷响,“七天内,它会帮你听见更多声音——比如,法夫尼尔神父祷告时漏掉的半个音节,或者……奥罗拉女士签署敕令时,羽毛笔尖悬停的零点三秒。”他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把手上,忽然回头:“对了,美杜莎女士没告诉你吧?她腕上那道疤,不是初生反噬留下的。是三年前,她为保护奥罗拉女士,硬抗了一记‘源质低语’的冲击波。那道疤下面……”他意味深长地笑了,“……埋着半枚信标。而它的频率,和你心口那颗,完全同步。”门关上了。李察独自坐在原地,听自己心跳声。咚、咚、咚——比平时慢了半拍,像老旧齿轮卡进错位的齿槽。他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指尖探入内袋。那里果然有一枚冰凉的硬物,约莫豌豆大小,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蜡质,触感像凝固的血痂。他没拿出来。只是静静坐着,听走廊尽头传来美杜莎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她在回廊尽头停住,驻足良久,似乎在数那七幅挂毯上绣着的蛇鳞数量。李察闭上眼。这一次,他听见的不再是自己的心跳。而是某种更深、更沉、更广袤的搏动——如同远古巨兽在地壳之下翻身,鳞片刮过岩层,发出亿万年未曾停歇的、低沉而恒定的嗡鸣。咚……咚……咚……它在等七天后的潮汐。也在等他。李察睁开眼,目光掠过壁炉上方悬挂的戈尔贡家族徽章——双蛇缠绕利剑,剑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缓缓旋转的微型星云。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奥罗拉女士坚持要他来上城区。不是为了授爵,不是为了封地。是为了让他站在这座宅邸的中心,成为那个……即将被所有势力争夺、撕扯、献祭的,最完美的共鸣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