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别的不说，齐州城隍就涉及此事。”看到谛听开口，时俊当即说道。他清楚，此刻说的越多，他才越有活下去的希望。“齐州啊，那倒是不远，简单。”谛听咧嘴一笑，不见动作，身边几根毛发...凌州城隍庙内阴风骤起，烛火摇曳如垂死挣扎的蝶翼，青灰石砖缝隙里渗出缕缕寒雾，凝成霜花又倏忽碎裂。那两名拦路阴神尚未来得及抬手，腰间铁链已自行震颤嗡鸣，似被无形巨力攥紧——许仙袖口微扬，一道淡金符光自指尖掠出，如游龙绕殿一匝，两阴神顿时僵立原地，眉心浮现细密朱砂纹，竟是被一道“定魄印”生生封了神识。徐世绩瞳孔骤缩，下回见许仙出手，不过轻描淡写点破锁魂咒之名，便令真云子夫人面如纸白；此番却连敕令都未出口，单凭符意便镇压阴司正神，这哪是寻常知州？分明是借官袍藏真形，以红尘为鞘养剑气！“许仙！”凌州怒喝一声，官袍下摆翻涌如墨浪，“你僭越阴律，擅缚阴神，可知地府三司已列你名册，只待勾魂使持帖登门——”话音未落，许仙已抬步向前。他足下未踏实地，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砖竟泛起涟漪般的水光，倒映出七重天穹虚影：最下是浩渺星斗，次为云海翻涌的玉清境，再往下是雷火交织的九嶷山，最后三层，赫然是断壁残垣的凌云寺、紫峰山巅无极观道场、以及……一座被浓雾彻底吞没的青铜巨门——门缝中隐约透出梵音与道韵交织的杂响，如两股洪流在深渊底部无声对撞。徐世绩喉结滚动，冷汗浸透后颈道袍。他认得那青铜门！昨夜替真云子整理遗物时，在其贴身锦囊里见过一枚锈蚀铜钥，形状与门缝轮廓严丝合缝。当时只当是古物收藏，此刻才惊觉，那根本不是钥匙，而是……镇压之钉！“伯兄，”许仙忽而停步，声音温润如初，“你既掌凌州阴阳簿，可曾查过聂小凤的生辰八字？”凌州面色一滞。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虎头牌，那牌面刻着“敕封凌州城隍”八字，此刻却微微发烫——正是聂小凤魂魄寄存之处。昨夜他亲赴无极观验尸，见聂小凤尸身指尖残留半截未燃尽的线香，香灰呈诡异的靛蓝色，与三百年前通玄道人焚毁《金刚经》时所用“青冥烬”同源。更蹊跷的是，聂小凤心口有一处针尖大小的朱砂痣，位置、大小、色泽，与弘法禅师舍利子表面天然形成的血纹，分毫不差。“查过了。”凌州咬牙道，“生于庚子年七月十五子时，恰逢地藏王菩萨开幽冥门……”“所以她不是‘开门人’。”许仙转身，目光如刃剖开凌州强撑的威仪，“弘法禅师西行是假，闭关是真。他以自身精血为引，在凌云寺地宫布下‘佛骨镇魔阵’，将通玄道人斩下的半截妖躯镇于阵眼。而聂小凤，是弘法用舍利子血纹点化的‘守阵童女’转世——她活着时，阵法运转如常；她死之后，阵眼松动，妖气反噬，这才逼得真云子连夜炼制锁魂咒，妄图将她魂魄钉在肉身里续阵。”徐世绩脑中轰然炸开。怪不得真云子尸体上没有外伤，唯独七窍渗出金粉——那是佛骨镇魔阵反向抽取魂力时，逸散的舍利子残辉！所谓刺杀，不过是真云子为掩盖自己盗掘地宫、亵渎佛骨的罪证，故意伪造的现场！“你胡说！”凌州猛地拍案，案头判官笔应声炸裂，“弘法禅师若真在此闭关，为何不显圣迹？为何任由无极观建在地宫之上？”许仙轻轻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褪色的优昙婆罗花，花蕊处沾着一点早已干涸的暗红血渍。他指尖拂过血渍，那血竟如活物般蜿蜒游走，在帕面上勾勒出一幅微缩地图：凌云寺废墟之下，赫然叠着三层结构——最上是坍塌的佛殿，中间是布满青铜锁链的环形地宫，最底层，则是一座悬浮于岩浆之上的白玉莲台。莲台中央，一具盘坐骷髅怀抱断裂禅杖，骷髅空洞的眼窝里，两簇幽蓝鬼火正随着许仙呼吸明灭。“这是聂小凤临终前，用舌尖血画在窗纸上的。”许仙将素帕递向凌州，“她死前最后一刻，终于记起自己是谁。可惜真云子太急，锁魂咒尚未封牢她的记忆，便被徐道长你……”他忽然侧首，目光如电扫向徐世绩，“亲手补上了最后一笔‘引魂符’。”徐世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想起昨夜子时，真云子唤他入房，说需借他纯阳道体为引，助聂小凤稳固魂魄。他依言割破手腕滴血入香炉，却见香灰腾起时，炉底竟浮现出与素帕上一模一样的白玉莲台虚影……原来那不是助魂，是催阵！“你怎会知……”徐世绩声音嘶哑。“因为你的道袍第三颗纽扣，沾着聂小凤指甲缝里的青铜锈。”许仙缓步走近，袖中滑出一枚铜钱，正面铸“开元通宝”，背面却是模糊的梵文咒印，“昨夜你离开真云子房间时，袖口擦过窗棂，蹭落了一小片墙皮——墙皮下面，是弘法禅师亲书的《镇魔偈》。而你道袍内衬夹层里，还缝着半张《无极观风水堪舆图》，上面用朱砂圈出的地宫入口，正对着陈家祖坟的‘龙眼’所在。”凌州倒退半步，官袍下摆扫落案上生死簿，纸页哗啦散开，其中一页赫然写着：“聂小凤，庚子年七月十五子时生，命格：守阵童女，魂契佛骨，寿限廿三，死于癸卯年八月十二寅时……”墨迹未干，似刚被人添上。“你早知道？”凌州声音发颤。“我来凌州前，已在汴京查阅过三百年阴司卷宗。”许仙指尖轻点生死簿，“通玄道人并非败于佛门，而是被弘法以‘大愿力’封入地宫。所谓改释迦为天尊，实则是通玄借佛门经义，参透了‘以魔证道’的法门。他留下的洞天，不在山中，而在人心——当年拜他为师者，皆被种下‘心魔种子’，世代相传，直至今日。”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刀，直刺凌州眉心：“伯兄，你当年死谏天子，是因察觉佛宝舍利内有异样波动。而今你执掌阴司，却对凌州地下埋着半个通玄道人的事视若无睹。你究竟是在等佛骨镇魔阵自然崩溃，还是……在等通玄道人的妖躯彻底苏醒？”凌州额头渗出冷汗，虎头牌灼烫如烙铁。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庙梁簌簌落灰：“好！好一个许仙！难怪崔判官特意叮嘱，若见你入阴司，务必引至地宫入口——原来你早知我身份！”话音未落，他猛然撕开官袍前襟。胸膛之上，竟浮现出与聂小凤心口一模一样的朱砂痣，痣中缓缓睁开一只竖瞳，瞳仁深处，隐约可见半截染血的青铜剑尖！“我不是凌州城隍。”竖瞳低语，声如金铁交击，“我是通玄道人留在地宫的‘守门傀儡’，代号‘青冥’。真正的凌州，早在七百年前就被我炼成了本命符傀，魂魄永镇地宫第二层，日日承受佛火焚身之苦……”徐世绩如遭雷击。他终于明白为何凌州城隍庙常年阴气凝滞——那不是阴司常态，而是佛骨镇魔阵泄露的余波！所谓城隍，不过是一具被钉在阵法边缘的活体枷锁！“所以真云子挖开地宫，是想放出你？”许仙神色未变。“不。”青冥傀儡冷笑，“他是想取走我的‘青冥剑’，炼成飞升至宝。可惜他不知，此剑需以守阵童女心头血为引，方能拔出。聂小凤死时，血已渗入地宫砖缝……”它忽然剧烈咳嗽，竖瞳中血丝密布，“现在，剑要醒了。”庙宇骤然剧震！地面裂开蛛网状缝隙，幽蓝火焰自裂缝喷涌而出，焰中浮现出无数扭曲人脸——全是历任无极观观主！他们嘴唇开合，齐声诵念同一段经文：“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通玄天尊……”许仙袍袖鼓荡，周身浮现金色莲花虚影，瓣瓣绽开，将幽焰隔绝在外。他看向徐世绩，声音平静如深潭：“世绩，还记得我让你去苍山见我弟子吗？”徐世绩怔然点头。“他叫白素贞，现居断桥畔，经营一家药铺。”许仙指尖弹出一粒金丹，落入徐世绩掌心，“服下它，你体内三十六处隐脉会被尽数贯通。届时你再看这地宫……”金丹入口即化，徐世绩眼前豁然开朗。幽焰幻象消散，他看清了地宫真实模样：那白玉莲台并非悬浮，而是被九条青铜锁链悬吊于岩浆之上；锁链尽头，捆缚着九具盘坐尸骸，皆着僧衣，手持断裂禅杖——正是历代弘法禅师转世之身！而莲台底部，赫然嵌着一颗硕大舍利，表面血纹如活物蠕动，正与青冥傀儡胸前的竖瞳遥相呼应。“佛骨镇魔阵，镇的从来不是通玄。”许仙声音低沉如钟，“是镇住弘法禅师自己——他堕入魔道后，以毕生修为化作阵眼，将一半神智封入舍利，另一半则化为地宫岩浆，日夜灼烧自己的魔性。聂小凤是钥匙，真云子是窃贼，而你，世绩……”徐世绩呼吸停滞。他看见自己道袍袖口，不知何时也浮现出细微的朱砂纹，正与舍利血纹同步脉动。“你是第一百零八位‘守阵童子’转世。”许仙微笑，“你幼年失怙，被真云子收养，不是偶然。你每日晨昏叩拜的无极观主殿神像……”他袖袍挥洒，殿内供奉的三清塑像轰然崩塌，烟尘散尽后，露出神龛深处一尊半佛半道的泥胎——左脸慈悲含笑，右脸狰狞獠牙，胸口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静静躺着半枚青铜剑柄。徐世绩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三十余载修行，原来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局。他日日诵读的《道德经》，实为镇魔阵心法；他吐纳的紫峰灵气，实为地宫溢出的佛魔混杂之力；他引以为傲的纯阳道体，不过是弘法禅师为孕育新守阵者，特意培育的温床！“现在，你还要去苍山吗？”许仙问。徐世绩抬起头，眼中泪光未干，却已燃起幽幽青焰。他缓缓摘下道冠，露出束发银簪——簪头赫然雕着一朵优昙婆罗花，花蕊处，一点朱砂正悄然渗出。“去。”他声音沙哑，却如金石坠地，“但我要先取回自己的东西。”话音落，他并指为剑，直刺自己心口！鲜血喷溅而出，在半空凝成一道血符，精准印在青铜剑柄之上。地宫深处，白玉莲台轰然震动，九具僧尸同时睁眼，口中诵出的不再是佛号道经，而是一句古老箴言：“青冥启，优昙开，佛魔同源，万劫归来——”幽焰暴涨，吞噬整座城隍庙。许仙立于火海中央，衣袂翻飞如旗，手中素帕上的优昙婆罗花，正一瓣瓣绽放出刺目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