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假结婚
壁炉火焰的噼啪声变得异常清晰,仿佛被放大了数倍,月光的银辉似乎也凝固了,在陆维僵硬的脸上投下一层难以置信的阴影。他愣愣瞪大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又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小时后。...我站在厨房里,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沾着一点没来得及擦掉的蛋液,黏糊糊的,凉得发紧。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布,沉甸甸地压在玻璃上。我盯着自己指尖那点微黄的痕迹,突然意识到——我已经整整三十七分钟没动过。不是发呆,也不是走神,是身体在等一个指令,而那个指令迟迟没有来。冰箱嗡嗡作响,像一头疲惫的老兽在胸腔里喘气。我低头看了眼围裙口袋里的手机,屏幕黑着,没亮过一次。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外卖平台的提示音,连系统自动推送的“今日天气提醒”都吝啬得不肯跳出来。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前天夜里,我在后巷拖垃圾袋时被一只黑猫拦住。它蹲在锈蚀的消防梯下,尾巴尖儿轻轻卷着,瞳孔在路灯下缩成两道细长的竖线,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我没理它,照常把袋子塞进绿色铁皮箱,转身要走,它却忽然开口:“你今天没被吃掉。”声音不大,却像用指甲刮过玻璃内侧,又冷又锐。我猛地顿住,回头。猫还在那儿,头歪着,胡须微颤,嘴角却分明向上扯了一道极细的弧度——不像猫,倒像人勉强牵出来的笑。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它接着说:“昨天也没。大前天也没。上上周三,你端着那盘糖醋排骨从A-7桌经过时,穿灰夹克的男人喉结动了三次,可他最后只点了第二份炒饭。”我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冰冷的铁皮箱,震得整条脊椎都麻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猫垂下眼,用爪子慢条斯理地舔了舔前掌:“因为我也试过。”它舔完,抬头看我,声音忽然低下去:“但没成功。你身上有东西……挡着。”我没再问。第二天清晨开门时,那只猫就卧在门槛上,肚皮朝天,四爪摊开,像一滩被太阳晒软的沥青。我蹲下去碰它鼻尖,冰凉。它睁着眼,瞳孔涣散,可嘴角还是那道弧度,固执得近乎哀求。我把它埋在店后那棵歪脖子银杏树下,没立碑,只压了半块吃剩的桂花糕。糖霜化在泥土里,黏稠,甜得发苦。现在,我盯着指尖那点蛋液,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顾客没吃掉我。是我没让他们吃。我一直在……拒绝。不是靠跑,不是靠躲,不是靠凌晨三点关店门、拉下卷帘、反锁三道插销。而是更早,在他们目光落在我手腕上那一秒,在他们筷子悬在半空、喉结滚动的那一瞬,在他们无意识舔舐下唇、视线从菜单滑向我锁骨的刹那——我就已经,在心底无声地、用力地,按下了“否决键”。像按下电梯关门键那样自然,像甩掉粘在鞋底的口香糖那样熟练。可谁教我的?我慢慢把手收回,用围裙一角擦干净。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然后拉开冰箱下层抽屉——最里面,用锡纸包着一小块东西。我把它拿出来,揭开一角。是肉。暗红近褐,表面凝着薄薄一层油光,边缘微微蜷曲,像一张未拆封的旧信纸。我凑近闻了闻,没有血腥气,反而有种奇异的、类似烤坚果与陈年木料混合的暖香。我用指尖掐下一小粒,放进嘴里。没嚼。它自己化了。不是融,是“解构”——舌尖刚触到那一点微温,整粒便如墨滴入水,无声晕开,顺着味蕾的沟壑向下流淌,直抵咽喉深处。没有味道,只有一阵极短暂的失重感,仿佛耳膜被轻轻吸住,世界的声音退潮般远去一瞬。再回来时,我听见了。不是听觉意义上的“听见”。是感知。隔壁“永和豆浆”的蒸笼掀盖声,水汽喷涌的嘶嘶声,精确到0.3秒的间隔;楼上午休的程序员敲键盘,左手小指每敲三下就会停顿0.7秒去揉眉心;三百米外街角,流浪狗啃食垃圾桶里半块豆腐乳,犬齿碾碎霉菌孢子的细微爆裂声……全在我颅骨内壁清晰回荡,纤毫毕现。我闭上眼。这一次,不是等指令。是确认。我走到操作台前,拿起切肉刀。刀身映出我的脸:眼白略泛青灰,眼下有淡青阴影,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旋转,像两粒沉入深潭的黑曜石,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涡旋。我举起刀,对准自己左手小指。刀锋离皮肤还有两毫米时,停住。没有抖。连一丝肌肉的抽动都没有。我看着镜中倒影,轻声问:“如果我现在切下去……会疼吗?”刀锋映出的那双眼睛,缓慢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不是我的眨眼频率。我放下刀。转身,拉开操作台下方最底层的柜子。里面没有调料瓶,没有备用抹布,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褪色的墨绿绒布,边角磨损得露出棕黄纸板。我把它抽出来,放在台面上。手指抚过封皮,绒毛逆着摸过去,扎手。翻开第一页。字迹是我的,又不像我的。笔画工整得近乎刻板,横平竖直,每个顿笔都像用尺子量过,可字里行间透出的疲惫感,浓得化不开。页眉写着日期:三年零四个月前。【第1天。他们开始看我了。不是看菜,是看我。A-3桌穿蓝衬衫的男人,目光在我腕骨停留了4.8秒。我数了。】【第3天。B-5桌母女。女儿约莫十二岁,一直盯着我手背的血管看。她妈妈笑着问:“阿姨,你这手真白,是不是天天泡牛奶啊?”我没笑。牛奶会馊。】【第7天。第一次“回避失败”。C-2桌,独坐,黑衣,全程没点单,只喝水。我给他续第三杯时,他忽然抬眼,说:“你睫毛膏晕了。”我摸了摸眼角——没有。可当我低头,发现围裙口袋里,多了一小片干涸的黑色膏体,形状像半枚残缺的指纹。】我翻得很快,纸页哗啦作响,像一群受惊的鸟扑棱棱飞起。中间有十几页被整张撕掉,边缘参差,留下锯齿状的空白。翻到接近末尾,字迹忽然狂乱起来,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被反复涂抹,几乎戳破纸背:【他们不是饿。他们是“记得”。】【记得什么?记得我本来的样子?还是记得……他们自己曾经是什么?】【今天,我又尝了。不是肉。是汤。高汤。熬了七小时的筒骨汤。喝下去之后,我看见了。厨房瓷砖缝里钻出来的那株蒲公英,它的根系在水泥地下蔓延了十二米,末端开着微型的、幽蓝色的花。那些花,正在……呼吸。】【店主老陈昨天问我:“小林啊,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我没答。他不知道,我比三个月前重了三公斤。全是骨头。不是肉。】【他们叫我“小林”,可没人记得我姓什么。连我自己……也想不起来了。】我合上本子,指腹压在封底凸起的烫金数字上:7。第七本。我起身,走向后厨唯一一扇窗。窗户很小,蒙着常年未擦的薄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我用袖子蹭开一角。窗外是窄巷,堆着几个空油桶,桶身印着模糊的“精炼猪油”字样。巷子尽头,一堵斑驳砖墙,爬满枯藤。藤蔓间隙里,嵌着一面镜子。不是挂在墙上的那种。是直接砌进去的,边框与砖石严丝合缝,镜面泛着陈年铜绿,像凝固的胆汁。我每天都会看它一眼。只一眼。今天也不例外。我站定,直视镜中自己。三秒后,镜中人的嘴唇动了。不是同步。是慢了半拍。它说:“你终于来了。”我喉咙发紧,却没出声。镜中人抬起右手,指尖指向我身后操作台的方向,动作僵硬,像生锈的提线木偶。我慢慢转过身。操作台上,那本墨绿笔记本不知何时打开了,正翻在最新一页。空白。只有一行字,新鲜墨迹未干,字迹与我方才所见的狂乱笔记截然不同——圆润,流畅,带着孩童描红般的稚拙:【欢迎回家,七号饲主。】我盯着那行字,血液在耳后突突跳动。饲主。不是员工,不是帮厨,不是临时工。是饲主。我忽然想起老陈第一次招我时说的话。那天雨很大,店里弥漫着炸油条的热气和隔夜豆浆的微酸。他坐在油腻腻的塑料凳上,一边剔牙一边打量我,眼神像在掂量一块五花肉的肥瘦。“工资按日结,一天两百,管一顿中饭。活不重,就是洗菜、切肉、端盘子。哦对了——”他顿了顿,吐出一粒褐色的牙垢,精准落在脚边烟头旁。“别碰后厨西角那个红木柜子。钥匙在我这儿。就算我死了,你也别碰。”我当时点头,觉得老头迷信。现在,我走向西角。那里确实立着个红木柜子,不高,一米二左右,漆面温润,不见灰尘,唯有柜门中央,嵌着一把黄铜锁。锁孔呈诡异的螺旋状,不像钥匙能插进去,倒像等着某种活物钻入。我伸出手,悬在锁孔上方五厘米处。没碰。可指尖的皮肤忽然绷紧,微微发烫。一缕极淡的、类似檀香混着铁锈的气息,从锁孔里丝丝缕缕逸出,缠绕上我的指腹。我猛地缩回手。柜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三下。笃。笃。笃。节奏,和我刚才心跳的间隔,完全一致。我后退一步,撞上身后不锈钢水槽。冰凉刺骨。就在这时,前厅传来风铃声。清脆,短促,带着金属特有的单薄震颤。有人进来了。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再睁开时,眼白恢复澄澈,瞳孔里那点暗流漩涡悄然隐去,只剩下普通年轻人熬夜后的倦意。我系好围裙带子,走出厨房。风铃还在余响。门口站着个男人。很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短而硬,像刚被砂纸打磨过。他没看菜单,目光直接落在我脸上,停顿,下沉,掠过喉结,最后钉在我左手腕上——那里有道浅浅的旧疤,弯月形,是去年切冻肉时留下的。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沉,带着砂砾摩擦的粗粝感:“今天……还做糖醋排骨?”我点头,微笑:“做。现炸的。”他“嗯”了一声,走向A-7桌——就是前天夜里那只黑猫提起的位置。他坐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深灰色的T恤。左肩胛骨位置,隐约透出一片暗色纹路,像墨迹未干的山水画,云雾缭绕,山势嶙峋。我转身回厨房,脚步平稳。可就在掀开布帘的瞬间,我听见他身后那面挂墙镜,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像冰面初裂。我脚步没停。回到操作台前,我打开冰箱上层。里面整齐码着十盒排骨,每盒都用食品级保鲜膜封得严严实实。我取下最左边一盒,指尖触到膜面时,感到一丝异样——太凉了,比其他盒子低至少五度。我撕开包装。排骨静静躺在托盘里,酱色油亮,每一块大小均匀,肋骨排列完美得如同工业模具压铸。我拿起筷子,夹起最上面一块,凑到眼前。肉质紧实,纹理清晰。可肋骨缝隙里,嵌着一点东西。不是调料渣。是碎瓷。米粒大小,纯白,边缘锋利,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冷硬的光。我把它挑出来,放在掌心。瓷片背面,有用极细针尖刻出的符号:一个闭合的圆,内部交叉两道短横。我认得。笔记本第一页,被撕掉的那十几页残留的纸茬边缘,就印着这个符号。像烙印。我攥紧手掌,瓷片边缘割进皮肉,渗出血珠,却感觉不到痛。只有一阵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麻木,从指尖蔓延上来。这时,风铃又响了。这次是两声。笃、叮。我松开手,血珠滚落,在不锈钢台面上砸出小小的红点,迅速洇开。我拿起刀,开始切姜。刀锋落下,姜片薄如蝉翼,断面渗出清冽辛辣的汁水。我切得很慢,每一片都保持绝对平行,厚度误差不超过零点一毫米。窗外,灰云裂开一道细缝,漏下一束惨白阳光,斜斜切过操作台,在姜片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光斑里,浮游着无数微尘。它们不是随意飘荡。是在……列队。以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几何规律,缓缓旋转,收缩,再扩张,像一场无声的、精密的献祭仪式。我切完最后一片姜,将刀放回刀架。转身,走向灶台。火苗腾地窜起,幽蓝,稳定,温度恰好是180摄氏度——我甚至不用看表,皮肤就能感知分毫不差。油锅烧热。我端起排骨,手腕微倾。就在肉块即将滑入油面的刹那,我忽然停住。油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我的脸。可那张脸,嘴角正缓缓向上弯起。不是我的表情。我控制不了。镜中的我,对着真实的我,露出了和那只死去黑猫一模一样的、固执而哀求的弧度。油锅里,倒影无声地翕动嘴唇:“快点。他们等不及了。”我闭上眼。再睁开时,油锅里只有晃动的、属于我的倒影,眉目低垂,神情平静。我松手。排骨坠入热油。“滋啦——”白烟轰然升腾,裹挟着焦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雨后森林腐叶的甜腥气,猛地灌满整个厨房。我伸手,关小火。动作自然,熟稔,仿佛这动作已重复过千万次。油星在锅沿欢快迸溅。我拿起锅铲,轻轻推搅。排骨在金黄油浪中翻滚,渐渐染上琥珀色光泽。酱汁在锅底缓慢浓缩,咕嘟冒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释放出一缕极淡的、带着铁锈味的甜香。我舀起一勺酱汁,滴在左手腕那道旧疤上。灼痛。但很轻。像被蚂蚁咬了一口。疤面皮肤微微泛红,随即渗出一点透明组织液,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像泪。我吹了口气。液体迅速收干,只留下一道更淡、更细的银线,蜿蜒在皮肤上,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动。风铃第三次响起。这次,是连续七声。叮、叮、叮、叮、叮、叮、叮。急促,清越,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我掀开锅盖。蒸汽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在彻底被白雾吞没前的最后一瞬,我看见——操作台不锈钢表面,倒映出的不止我一个人。还有七个影子。或站或坐,姿态各异,全都沉默地望着油锅。他们没有脸。只有轮廓。像七尊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陶俑,釉色斑驳,肢体僵硬,唯有伸向锅沿的手,齐刷刷地,保持着同一个角度:掌心向上,五指微张,仿佛正虔诚承接某种降临。我握着锅铲的手,稳如磐石。酱汁在锅底咕嘟作响,气泡破裂的节奏,渐渐与风铃余韵重合。笃、叮。笃、叮。笃、叮。笃、叮。我舀起一勺最浓稠的酱汁,淋在第一块出锅的排骨上。琥珀色汁液缓缓流淌,覆盖焦糖色的酥脆表皮,渗入每一道细密纹路。香气陡然变得厚重,沉郁,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神圣的甜腥。我端起盘子,转身。布帘掀开,风铃静默。A-7桌的男人抬起头。他看着我,眼神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我微笑,将盘子放在他面前。“您的糖醋排骨。”他没动筷子。只是盯着盘中那块最上层的排骨,喉结,缓慢地,上下滑动了一次。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穿透盘子,穿透酱汁,穿透那层薄薄的、由我腕上疤痕渗出的银线,直直落在我瞳孔深处。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七号。”我维持着微笑,点头。“是。”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酱汁滴落,在桌面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形状,恰好是一枚闭合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