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 飞空艇(三)
飞空艇有多种型号,自从一百一十年前的原型机诞生后,就经过了无数次迭代,甚至出现了流水线生产,各个部件可以随意组装搭配。在最繁荣的时候,各国之间的空中贸易络绎不绝,魔法撑起的浮岛作为巨大的空港,...玛蒂尔德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还捏着那根刚拔下来的白发,银亮的发丝在煤气灯下泛着微光,像一截冷却的焊锡。她没再说话,只是把那根白发轻轻放在西伦摊开的农业报告页角——那里正压着一张皱巴巴的草图,是盐道出口竖井的剖面结构,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发软。以利亚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肥硕的身子蹭过门框,尾巴尖扫过西伦小腿,留下几根灰白猫毛。它跳上桌沿,蹲坐如仪,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报告上“鸟粪石储量:0.7吨(预估可维持至霜月十七日)”那行字,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仿佛真在读。西伦伸手挠了挠它耳后,触到一层薄薄的油膜——这猫最近连打盹都带着卤水池蒸腾出来的咸味。“它倒比我还清楚日子。”他轻声说。玛蒂尔德终于把梳子插进自己盘得一丝不苟的栗色发髻里,金属齿与发丝摩擦出细响:“霜月十七日……那天你答应去格拉斯要塞参加‘盐路通航’仪式。”她顿了顿,“雷恩总督的副官今早送来第三封催函,说如果主教缺席,他们就用盐砖砌一座您的等身雕像立在要塞广场上。”“那就砌。”西伦笑了笑,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节奏和远处蒸汽泵房传来的轰鸣隐隐相合,“让雕像左手托着卤水罐,右手举着《斯佩塞周报》第七版——那期登了《论盐业分配中的教会监督权》,我特意留了半版空白给读者写批注。”玛蒂尔德翻了个白眼,却从随身的皮质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新纸:“那你先看看这个。”她将纸推过去,羊皮纸角微微卷起,墨迹未干,“昨夜研究中心送来的。不是硝石,是‘冰晶硝’。”西伦眉梢一跳。冰晶硝——三年前大灾变初期,气象台在零下六十度的冻土层深处发现的天然结晶体,形如六角雪花,遇热即分解为亚硝酸铵与微量氨气。当时被当作废料填进锅炉助燃,直到上个月,一个在卤水池边冻掉三根脚趾的老矿工嘟囔了一句:“这玩意儿撒在蔫巴的芜菁苗上,第二天叶子就绿得发亮。”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实验记录:三百二十七组对照试验,五十八种作物样本,七十六次重复验证。最下方一行小字写着:“冰晶硝经低温粉碎、石灰中和、真空干燥后,氮含量稳定在12.3%-13.8%,且不溶于冷水,缓慢释放氮素——恰如鸟粪石之缓释特性。”西伦盯着那串数字,喉结动了一下。他忽然起身,绕过办公桌快步走向墙边那幅巨大的斯佩塞地质图。图上用红蜡笔圈出七个点,都是当年冰晶硝采样点,其中六个已被标注为“枯竭”,唯独第七个——位于盐道东侧支洞尽头,标记旁潦草地写着“以利亚常在此晒太阳”。“它去年冬天总在那儿趴着。”玛蒂尔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兽医说猫对地热敏感,而那个位置……”她没说完,但西伦已经明白了。冰晶硝的形成需要持续低温与特定矿物基底,而盐道支洞尽头,恰好是整条隧道唯一尚未探明的深层断层带——蒸汽钻机在那里曾连续三天卡死,维修组发现岩壁渗出的水珠在零下四十度仍不结冰,水中含微量硫化物与未知阳离子。西伦伸手按住地图上那个红圈,指尖传来羊皮纸粗糙的触感。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曾在同一位置签发过一份掘进暂停令——因为地质雷达显示断层下方存在巨大空腔,风险评估为“不可控塌陷”。当时德雷克反对得最激烈:“与其让三千人守着图纸猜谜,不如让两百人下去摸清底细。”最后是玛蒂尔德递来一杯加了蜂蜜的热茶,茶汤表面浮着细小的冰晶,她只说了一句:“主教大人,您去年批准建造的第三座教堂穹顶,用的也是这种‘不可控’的断层支撑结构。”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罗南特有的、带着报纸油墨味的喘息:“主教!德雷克侯爵在锅炉区拦住了运冰晶硝的平板车!他说那些矿工正用凿子撬岩壁,而岩壁上……”他猛地推开虚掩的门,制服前襟沾着几点暗红色结晶,“而岩壁上全是这种东西!像苔藓一样长在裂缝里,越往深越密!”以利亚倏然炸毛,弓背低吼,瞳孔缩成两条金线——它听到了地下传来的震动,不是蒸汽泵的规律脉动,而是某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刮擦声,仿佛有巨兽正用爪子缓缓刨开冻土。西伦抓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厚呢大衣,动作快得带翻了桌角的墨水瓶。黑蓝墨汁泼洒在农业报告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云团,恰好覆盖住“鸟粪石储量”那行字。他抄起桌上那把旧式黄铜哨子——这是当年法夫纳神官队的信物,哨身刻着磨损的圣徽,吹响时声音尖利如裂帛。“玛蒂尔德,通知所有盐道掘进组长,立刻撤离支洞区域。罗南,去叫醒正在值夜班的气象台老埃德,让他带上冰层应力仪——就用他藏在床底那台改装过的。”西伦一边系大衣扣子一边下令,声音平稳得不像刚听见地底异响的人,“另外,告诉德雷克,他要是敢用矿镐敲那堵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以利亚打翻的奶碟,残留的乳白色液体正顺着桌沿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洼,“……我就把他送去和以利亚一起睡仓库。”罗南转身冲向门口,皮鞋在大理石地上刮出刺耳声响。玛蒂尔德却没动,她弯腰捡起那张被墨汁浸透的农业报告,指尖抚过湿漉漉的纸面:“西伦,如果下面真是冰晶硝矿脉……”“那我们就不需要硝石了。”西伦已走到门口,手按在黄铜门把手上,侧影被煤气灯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道未完成的圣痕,“也不需要鸟粪石,不需要堆肥,不需要豆科植物。”他回头笑了笑,右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我们需要的,是重新学会怎么当一个矿工。”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室内暖意。走廊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沉,最终与远处锅炉区传来的、混杂着金属撞击与人群骚动的喧嚣融为一体。地下七层,盐道支洞入口处,德雷克正单膝跪在冰渣覆盖的地面上,手套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冻得发紫的手背。他面前,两辆平板车倾覆在隧道中央,车厢里散落着拳头大的冰晶硝块,在矿灯照射下折射出幽蓝冷光。更深处,岩壁裸露着大片灰白色结晶簇,如同凝固的浪花,而就在那片结晶最密集的区域,几个矿工正挥动鹤嘴镐,每一次敲击都溅起细碎冰屑,镐尖与岩壁碰撞的脆响里,隐约裹着另一种声音——细微、绵长、带着水汽的“嘶嘶”声,像无数条毒蛇在同时吐信。德雷克没戴呼吸面罩。他仰头望着岩壁,金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呼吸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凝成白雾。三年前他挖盐道时,监工说过一句脏话:“阿尔比恩的石头比贵族的心肠还硬。”此刻他盯着那片幽蓝结晶,忽然觉得这话错了——石头会呼吸,会流汗,会分泌养分,而某些贵族,连心跳都靠齿轮发条驱动。“侯爵阁下!”罗南气喘吁吁地冲进隧道,矿灯晃得德雷克眯起眼,“主教说……”“我知道他说什么。”德雷克打断他,手指拂过岩壁上一处新鲜凿痕,指甲缝里嵌进蓝色碎屑,“你看这个纹路。”他指向凿痕边缘,那里析出几粒针状晶体,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虹彩,“这不是冰晶硝。冰晶硝是六方晶系,这个是斜方晶系——同源异构,就像孪生兄弟,一个温和,一个暴烈。”罗南凑近看,矿灯照亮他脸上新添的煤灰:“所以?”“所以主教三年前暂停掘进,不是怕塌方。”德雷克直起身,摘下手套,将掌心那抹幽蓝粉末吹向空中。细粉在光束里飘散,竟在坠落途中悄然变色,由蓝转青,最终化为一缕淡绿色烟气,消散前,隐约勾勒出半片蕨类植物的叶脉轮廓。“他怕的是‘活化’。大灾变后,所有地质活动都带着……生命感。”隧道深处,那“嘶嘶”声陡然拔高,仿佛被惊扰的蜂群。紧接着,整段岩壁开始细微震颤,结晶簇表面浮起薄薄一层水膜,水膜之下,幽蓝光芒脉动般明灭——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竟与西伦办公室里那只老式摆钟的秒针完全同步。德雷克猛地攥紧罗南的手腕:“快!让所有人退到主隧道!现在!”话音未落,一声闷响自岩层深处滚来。不是爆炸,不是坍塌,更像某种巨大生物沉睡时翻了个身。支洞顶部冰棱簌簌剥落,而那片幽蓝结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软化,边缘开始流淌出粘稠的、泛着珍珠光泽的液体,液体滴落在冰渣上,瞬间蒸腾起带着甜腥气的白雾。雾气弥漫中,罗南看见德雷克的金发末端,悄然凝结出几粒微小的蓝色冰晶。与此同时,西伦站在盐道主隧道的观测台上,手中黄铜哨子始终没有吹响。他身后,玛蒂尔德抱着一摞刚印好的《斯佩塞周报》校样,最上面那份头版标题赫然是《冰晶硝:从废料到肥料的七年长跑》。而在她脚边,以利亚正用爪子拨弄一枚融化的冰晶硝,小爪子踩过之处,地板缝隙里钻出三根嫩绿的野草芽。西伦抬起手,轻轻抚过哨子表面磨损的圣徽。黄铜冰凉,却让他想起十五岁那年,在钢铁厂灼热的锻压机旁,老师傅递给他第一块冷却后的钢锭——那金属也这样凉,这样沉,这样沉默地蕴藏着撕裂一切的力量。远处,蒸汽泵的轰鸣声忽然变了调。不再是单调的“噗——嗤——”,而是渐次升高的“噗!噗!噗!”,像一列列车正加速驶过冻土带,车轮碾过铁轨接缝,节奏越来越急,越来越近,最终汇成一股奔涌不息的洪流,撞向地壳深处那扇紧闭的、布满幽蓝结晶的大门。西伦终于将哨子抵在唇边。他没有吹响。他只是站着,任那奔涌的轰鸣灌满双耳,任以利亚爪下的野草芽在脚下疯长,任玛蒂尔德怀中报纸油墨的气息混着地下深处飘来的、微甜的腥气,在肺腑间沉淀成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原来所谓开拓,并非凿穿岩石,而是学会倾听岩石的脉搏;所谓新生,亦非驱逐黑暗,而是辨认出黑暗里,那些正悄然睁开的、幽蓝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