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章 飞空艇(二)
萨维尔港是泰兰缇斯的一个西部港口,在那个东北发达而西南落后的国度里,萨维尔港人并不富裕,但正因为贫穷和靠海,才更愿意出海搏一个机会。或许也正因如此,那残破的鸢尾花旗帜才能落在这里。“原...窗外的风声忽然变了。不是那种裹挟着冰晶、刮过铜管缝隙时发出尖啸的白幕寒风,而是一种低沉、滞重、仿佛从地底深处缓缓涌出的嗡鸣。它像一头蛰伏多年的巨兽在翻身,又像整座斯佩塞城的钢铁骨架在缓慢伸展关节——连西伦膝上那本摊开的《农业改良备忘录》纸页都微微震颤起来,墨迹边缘浮起细小的波纹。玛蒂尔德的手指停在他后颈处,没再揪第二根白发。她侧耳听着,眉头一点一点蹙紧:“……这不是通风塔的共振频率。”西伦没答话,只是将手指按在桌沿下方一道隐秘的凹槽里,轻轻一旋。咔哒。整张橡木书桌底部弹开一个暗格,露出一块温润如玉的黑曜石板。板面幽光浮动,浮现出十二道细如蛛丝的银线,其中十一道平稳流淌着淡金色微光,唯独最末端那条——标着“盐道主竖井·第七段”的银线,正剧烈明灭,明时如熔金泼洒,灭时则彻底黯沉,只余下焦黑裂痕般的断续残影。“第七段。”西伦声音很轻,却像把冰锥凿进寂静里,“就是当年塌方埋了十七个人的地方。”玛蒂尔德立刻转身推开身后那扇嵌着铅玻璃的窗。冷气卷着霜粒扑进来,但更刺眼的是远处——盐道出口方向,原本被三重蒸汽凝雾笼罩的拱形洞口,此刻正透出一种病态的、泛着青紫的微光。那光不跳跃,不闪烁,而是像某种活物在皮下搏动,缓慢而固执地脉动着,每一次明灭,都让附近几盏煤气灯的火焰齐齐矮下半寸。“圣鸽!”西伦低喝。肩头那只金颈白羽的肥鸽子“咕”地一声振翅腾空,瓜帽歪斜,爪子里还死死攥着半片没读完的《生活日报》,翅膀拍打带起的气流掀翻了桌上三份文件。它没飞向邮局方向,而是径直冲向盐道出口,在离地三十尺高处猛地悬停,颈毛骤然炸开成一圈金环,胸口十字架亮得灼目。几乎就在同时,七百米外,盐道入口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更像是巨型铁砧被万吨重锤砸中,沉得让人牙酸。紧接着,那青紫色的搏动光芒猛地暴涨,瞬间吞噬了整个洞口轮廓,连带着周围五座蒸汽锅炉的排气阀全都爆发出凄厉尖啸,白汽喷涌如垂死巨鲸的喘息。“通知所有应急小组,一级响应。”西伦已经站起身,手指在黑曜石板上疾点三下,十二道银线中九道骤然转为赤红,“盐道第七段发生结构性失稳,能量读数异常,疑似……神念污染泄露。”玛蒂尔德抓起挂在门后的灰呢短斗篷,动作快得带倒了衣帽架:“我带圣化室的人去现场!你留在中枢指挥——”“不。”西伦打断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黄铜怀表,表盖打开,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小片凝固的、琥珀色的盐晶。他拇指用力一压,盐晶无声碎裂,细粉簌簌落进表壳深处,随即整块表盘泛起幽蓝微光,“第七段塌方点下面,是‘静默之喉’的旧锚点。”玛蒂尔德的脚步钉在原地。静默之喉——黄金时代阿尔比恩教会最禁忌的十三个地下神龛之一,供奉着被抹去名讳的“缄默之神”。传说那里不存祷告,不生回响,连心跳声都会被墙壁吸走。六十年前教会清剿异端时曾试图封印它,却在掘进至地下十九层时遭遇全员失语症,最终用三百吨融化的教堂钟铜浇筑成实心穹顶,再以十二道反向符文锁链贯穿岩层,才勉强镇住。而盐道……恰好是斜穿静默之喉西侧岩壁而过的。“你疯了?”玛蒂尔德声音发紧,“那里连圣鸽都飞不进去三秒!上次测试,三只鸽子进去,一只出来,羽毛全被剥得精光,只剩骨架叼着半截符文链!”西伦已扣好外套最后一颗铜扣,指尖掠过书桌暗格边缘,那块黑曜石板上的赤红线突然全部熄灭,唯余第七段银线在幽光中疯狂明灭,频率越来越快,快得几乎连成一片刺目的惨白。“所以才要我去。”他弯腰抱起蜷在窗台打呼噜的以利亚,顺手塞进自己大衣内袋,“它认得路。”以利亚被惊醒,不满地“呜噜”一声,爪子在西伦肋骨上挠出三道浅痕。可当西伦推开主教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时,这只肥猫忽然僵住了——它竖起耳朵,瞳孔缩成两道垂直的墨线,喉咙里滚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类似金属刮擦的嘶鸣。走廊尽头,十二盏煤气灯同时熄灭。不是风吹,不是故障,是光线被某种东西……吸走了。西伦脚步未停。他沿着螺旋阶梯向下,每踏一步,两侧墙壁嵌着的符文砖便亮起一道微弱的银线,如活物般游向他脚下,织成一条窄窄的光路。玛蒂尔德追上来,发现他走路的姿态变了:左肩微沉,右脚落地时足跟先触地,步伐间距精确到毫米——那是三十年前老主教巡视矿道时独有的步态。她心头一跳,想开口,却见西伦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无意识地在空中划了一个残缺的十字:横短竖长,末尾少了一捺。这手势,斯佩塞档案馆里只有三份手稿记载过,全是黄金时代审判庭对异端的最后判决书。盐道入口已被应急队用液压支架撑开,浓烈的臭氧味混着陈年岩粉气息扑面而来。二十多个穿着极寒服的工人围在洞口,没人说话,只是默默往里递送钢缆、氧气罐和缠满银箔的探照灯。灯光射入,只见前方五十米处岩壁龟裂如蛛网,裂缝深处渗出沥青状的黑液,正缓慢蠕动,吞没掉落的碎石。“第七段塌方面宽三米,纵深……”工程队长摘下防毒面具,脸上全是汗,“我们测了三次,深度仪显示不到底。最后一次,探针下去十五分钟后,传回来的信号……是三年前盐道开工时,第一台蒸汽钻机的启动音频。”西伦蹲下身,伸手探向那滩黑液。距离还有二十厘米时,他指尖皮肤毫无征兆地皲裂开三道细口,渗出的血珠在空中悬浮片刻,竟扭曲拉长,变成三枚微小的、正在旋转的盐晶。“别碰!”玛蒂尔德一把拽住他手腕。西伦却笑了,任由那三枚盐晶坠入黑液。液面漾开涟漪,涟漪中心浮出一张模糊人脸——不是任何活人的面孔,而是无数细小盐粒拼凑出的、不断崩解又重组的轮廓,嘴唇开合,发出的声音却是千百人同时诵经的混响:“……盐是契约,盐是记忆,盐是未兑现的应许……你们挖得太深了……”话音未落,整片黑液轰然炸开!不是飞溅,而是向内坍缩,瞬间形成一个直径半米的漆黑洞口,洞口边缘光滑如镜,映不出任何影像,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作呕的虚无。以利亚在西伦口袋里猛地弓背炸毛,喉咙里滚出濒死般的哀鸣。就在此刻,西伦胸前口袋鼓起,以利亚竟自己钻了出来——它没逃,反而纵身一跃,肥硕的身体精准撞向那镜面洞口!没有声响。没有冲击。以利亚消失了,连一根猫毛都没留下。只有洞口镜面微微波动,映出西伦骤然苍白的脸,以及他身后玛蒂尔德瞬间失焦的瞳孔。“以利亚!”玛蒂尔德失声喊。西伦却盯着那镜面——在虚无的倒影里,他看见自己鬓角新冒的白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一寸,两寸,直到整片太阳穴都覆上霜雪。更诡异的是,镜中他的左眼瞳孔深处,隐约浮现出一粒微小的、棱角分明的盐晶。“它不是被吃了。”西伦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平静,“它是钥匙。”他抬手,将食指按向镜面。指尖接触的刹那,镜面如水波荡漾,浮现出无数重叠的影像:有白幕初降时人们跪在冰原上仰望铅灰色天幕的剪影;有三年前盐道第一车土石运出时婴儿的啼哭;有圣咕邮递局鸽子群掠过冻海冰面的羽痕;甚至还有他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实习神官袍,在废弃教堂地下室,用炭笔在潮湿墙面上反复描摹一个符号:一个圆圈,内含三道交叠的波纹。那是静默之喉的真名。“主教!”工程队长惊叫,“您手——”西伦的右手正以恐怖速度结晶化。从指尖开始,乳白色的盐晶如活物般向上攀爬,覆盖皮肤,硬化肌肉,冻结血管。可他表情毫无痛苦,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释然。当盐晶蔓延至手腕时,他另一只手竟从怀中抽出一把黄铜小刀——刀柄刻着褪色的鸢尾花,刀刃薄如蝉翼,映着应急灯幽光,竟隐隐透出内里流动的液态汞。他用这把刀,轻轻划开了自己结晶化的小臂。没有血。只有一道细缝裂开,缝中透出的不是血肉,而是无数旋转的、微小的齿轮。齿轮咬合转动,发出细微而精密的咔哒声,每转一圈,西伦眼中那粒盐晶就明亮一分。“圣鸽!”他低喝。那只一直悬停在空中的金颈白鸽倏然俯冲,爪子精准勾住西伦刀柄末端的鸢尾花雕纹,双翅猛然扇动,竟硬生生将他整个人拖离镜面三尺!镜面轰然闭合。虚无消失,黑液重新流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西伦手臂上那道裂口缓缓愈合,结晶褪去,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皮肤——只是皮肤下,隐约可见齿轮转动的阴影。玛蒂尔德冲上来,一把抓住他双臂,手指颤抖着摸过他手腕内侧。那里皮肤温热,脉搏有力,可当她目光扫过他左眼瞳孔时,呼吸骤然停滞——那粒盐晶还在,正随着他心跳,极其缓慢地自转。“你……”她声音干涩,“你知道会这样?”西伦活动了下手腕,仿佛刚才只是掸去一粒灰尘。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以利亚掉落的一撮白色猫毛。毛尖沾着黑液,却诡异地没有被腐蚀,反而在应急灯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静默之喉从来不是封印。”他将猫毛小心收进怀表夹层,合上表盖,那幽蓝微光悄然熄灭,“它是接口。黄金时代的工程师们没造错东西,他们只是……接错了线。”他抬头看向盐道幽深的入口,目光穿透层层岩壁,仿佛已看到那被铜钟浇筑的穹顶之下,静静悬浮的、由纯盐结晶构成的巨大球体——球体表面蚀刻着十二万三千六百个名字,全是这六十年来死于白幕或矿难的斯佩塞人。“他们以为在镇压神祇。”西伦轻声道,嘴角浮现一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其实是在给一座坟墓安装……防盗门。”风声又起了。这次不再是地底嗡鸣,而是来自头顶——遥远、清越、带着冰雪消融的湿润气息。应急队有人指着穹顶高处惊呼:“灯!灯在亮!”众人仰头。只见盐道隧道顶部,那些早已锈蚀的青铜吊灯架缝隙里,竟有细小的、晶莹的冰凌正悄然融化,水珠滴落,在半空就凝成闪烁的盐粒,簌簌坠入下方黑液,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玛蒂尔德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抓住西伦:“三年前,你刚上任主教那天,圣化室送来第一批圣麦种子……你亲手把它们埋进育苗箱时,我看见你手腕上……”西伦没让她说完。他抬手,用拇指抹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沁出的一滴泪,动作轻柔得像拂去一片雪花。“嘘。”他指尖微凉,声音却温厚如初春解冻的溪流,“别告诉别人。以利亚它……只是去领工资了。”远处,一声悠长而洪亮的鸽哨划破寂静。那只金颈圣鸽不知何时已飞回西伦肩头,爪子里不再攥着报纸,而是紧紧握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通体剔透的……盐晶。晶体内,隐约可见一只白猫蜷缩酣睡的轮廓,胸口微微起伏,呼出的气息在晶体内部凝成细小的、旋转的云涡。西伦伸出手。圣鸽松开爪子。盐晶落入他掌心,冰凉,却带着奇异的暖意。他把它举到应急灯下,光穿透晶体,在粗糙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毛茸茸的影子——那影子伸了个懒腰,尾巴尖轻轻摆动,仿佛下一秒就会甩着铃铛,慢悠悠踱进白幕深处尚未消散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