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风闻
西伦在一旁听他们聊得火热,忍不住插了一句:“注意要实用性啊,毕竟外面天寒地冻还有敌人,我想要一座实用的要塞,装饰能省就省。”设计师们纷纷点头表示一定满足这个要求,他们知道斯佩塞的情况,虽然不贫...罗根的呼吸声沉重得像破旧风箱在拉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呼气则凝成白雾,在零下五十度的岩洞里迅速冻结又碎裂。他靠在苔丝身侧那块被体温焐热不到半寸的石头上,眼皮重如铅锭,却死死撑开一条缝——他得看见人们把食物分下去,得看见第一口热汤被灌进干裂的嘴唇,得看见有人用颤抖的手指捏起一小块煮软的苔藓,咽下去时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整座山。没有人立刻去碰那些麻袋。他们只是围着,像一群被冻僵的乌鸦围住落单的兔子,眼神空洞,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却没人伸手。克里夫跪在苔丝身边,断手还攥在手里,冻得发青的指节僵硬地蜷着,血已凝成暗红冰晶,黏在他掌心与苔丝断臂残端之间,像一道扭曲的契约。“吃啊……”一个女人哑着嗓子说,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石壁,“……煮了。”没人应她。只有一阵窸窣,是某个孩子把脸埋进母亲冻硬的衣襟里,却连哭声都发不出来。罗根忽然动了。他左手猛地按住自己右肩甲片下翻卷的皮肉,指甲抠进冻疮溃烂的边缘,硬生生撕开一块黑紫色的死皮。剧痛让他眼白暴出蛛网状血丝,可这痛楚竟像一瓢滚水浇进冻湖,让混沌的脑子劈开一道缝隙。他喘着气,从腰间解下一只小皮囊——不是教会配发的圣水壶,而是他自己用鹿筋密密缝制的,内衬一层薄薄的红水银箔片。他咬开塞子,将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倾入旁边刚架起的陶锅中。那液体遇雪即沸,蒸腾起一线淡金雾气,氤氲着微弱却执拗的暖意,竟让洞壁垂挂的冰棱微微震颤,簌簌落下细碎冰尘。“辉晶萃取液……”罗根嘶声道,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研究中心新配的。三滴兑一锅水,能化开冻髓寒毒,吊命。”话音未落,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不是为活命,而是为那缕金雾——它太像传说中圣化室穹顶渗下的神恩之光了。几个白袍神官膝行向前,额头抵住冰冷地面,肩膀剧烈耸动。他们饿得连祈祷的力气都没有,可此刻,那点金雾却让他们脊椎里重新涌出一股滚烫的、近乎羞耻的虔诚。苔丝就在这时睁开了眼。她没看罗根,也没看那锅泛起金沫的汤,目光直直落在克里夫脸上。她嘴唇青紫,可嘴角竟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初春冻土里钻出的第一茎草芽。“你怕我?”她问,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克里夫浑身一抖,断手“啪嗒”掉在冻土上。他想摇头,脖子却僵硬得如同石雕,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气音:“不……不……”“那你哭什么?”苔丝抬起仅存的左手,指尖拂过自己颈侧那道尚未结痂的掐痕,动作轻得像擦拭圣像上的浮尘,“疼?还是……怕我真死了,你们就再找不到一个肯把肉割下来喂你们的人?”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剖开所有人心里那层冻得发硬的麻木。克里夫猛地抬头,脸上纵横的泪痕瞬间被寒气封成冰线,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不再是饿狼的绿光,而是一种近乎灼烧的、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清醒。“我怕!”他嘶吼出来,声音撞在岩壁上嗡嗡回响,“我怕您割完手,下一刀就割我的脖子!我怕您笑着递给我肉,转头就用剑尖挑开我的肚皮——就像奥托城东市口那个刽子手,先给犯人喝蜜酒,再一刀捅进心窝!”死寂。连锅里的水声都仿佛停了一瞬。苔丝静静听着,然后慢慢、慢慢地,把那只断手从克里夫怀里抽了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肘部——创面平整得惊人,符文灼烧的焦痕呈完美的螺旋纹路,边缘泛着暗金光泽,仿佛一尊被强行截肢的古老神像。她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松弛的疲惫。“克里夫,”她说,“你记得奥托城东市口的刽子手吗?他姓什么?”克里夫一怔,茫然摇头。“他叫埃德加,”苔丝轻轻说,“我给他送过三年面包。他每次砍完人,手指都会抖,抖得连酒杯都端不稳。后来他病死了,烂在自家柴房里,蛆虫从眼眶里爬出来,比我手上这只虫子还大。”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冻得发青的脸,“你们觉得,现在蹲在这里等着分我肉的你们,和当年蹲在东市口等着看砍头的他们,有什么不一样?”没人回答。但有人开始干呕,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胃里翻涌起某种比饥饿更苦涩的东西。就在这时,罗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暗红血沫喷在陶锅边缘,溅起几点猩红。他咳得整个人蜷缩,右臂伤口崩裂,新鲜血液混着冻血渣子涌出,滴滴答答砸进锅里,竟被那金雾一触即化,蒸腾起更浓的暖香。几个孩子闻到气味,肚子突然发出雷鸣般的轰响,随即本能地朝锅边挪动,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够了。”罗根喘息着抬手,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铁器刮过石板的锐利,“法夫纳!把麻袋口解开!”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窄道。法夫纳从骑士队伍后走出,他比罗根更瘦,黑袍裹着嶙峋骨架,左眼窝深陷,缠着浸透血污的绷带,可右眼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似乎有熔岩在缓慢流淌。他走到中央,没看任何人,只是沉默地解开第一个麻袋——里面没有肉,没有根茎,只有一捧捧灰白色、颗粒粗粝的结晶体,在洞壁幽微火光下折射出珍珠母贝般的虹彩。“盐。”法夫纳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地脉震动,“不是海盐,是地下卤水矿脉析出的岩盐精粹。罗根带队在第七层竖井底下找到的。每粒都浸过红水银,含神念,不伤脾胃。”他抓起一把盐,用力撒向沸腾的陶锅。那些结晶落入金雾蒸腾的水面,竟未溶解,反而悬浮着旋转起来,越旋越快,最后“噗”一声轻响,炸开一团柔和的、带着咸腥气息的白光。整锅水瞬间由浑浊转为澄澈,水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泛着微光的泡沫,像无数细小的星群在呼吸。“吃。”法夫纳说,只一个字。这一次,没人再犹豫。克里夫第一个扑上前,双手捧起滚烫的陶碗,滚烫的汤水烫得他龇牙咧嘴,可他顾不上,只把脸埋进碗沿,大口吞咽。热流顺着食道冲刷而下,像一道暖流撞开冻僵的河床,他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冰层碎裂的细微声响。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陶碗在人群中传递,碗沿沾着血、唾液、鼻涕和眼泪,可没人嫌弃。有人喝得太急,被烫得嘶嘶抽气;有人捧碗的手抖得厉害,汤水泼洒在冻土上,立刻凝成细小的、闪亮的盐霜。苔丝没喝。她只是看着。看着克里夫喝完一碗后,把空碗递给身旁一个瘦骨伶仃的女孩;看着女孩喝完,又默默把碗递给角落里那个一直抱着弟弟、弟弟已无声无息的孩子;看着那个孩子接过碗,没喝,而是小心翼翼用指尖蘸了一点碗底残留的盐粒,抹在弟弟青紫的嘴唇上。罗根靠在石头上,视线有些模糊。他看见苔丝抬起左手,用拇指反复摩挲着断臂处那圈暗金符文——那不是教会标准的圣化纹样,线条更粗犷,带着一种原始而暴烈的韵律,像蛮荒时代刻在巨石上的图腾。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夜,西伦在烛光下递给他这张羊皮纸时说的话:“苔丝的剑,不是用来斩人的。那是‘祭器’,不是‘凶器’。若她真要割肉,必是引神念入体,以自身为祭坛……”话没说完,西伦就停住了,烛火在他镜片后跳动,像两簇幽微的蓝焰。罗根当时没懂。现在懂了。祭坛从来不需要完整。残缺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刃。洞外,风声骤然加剧,呜咽着撞击岩壁,仿佛整个地壳都在为这口沸腾的陶锅而震颤。法夫纳忽然抬头,右眼瞳孔里的熔岩猛地收缩成一点针尖大小的赤红:“来了。”不是风。是脚步声。沉重、规律、带着金属撞击的铿锵节奏,正从隧道深处由远及近。不是人类的脚步——太齐,太沉,每一步都像重锤砸在鼓面上,震得洞顶冰棱簌簌剥落。罗根猛地坐直,右手本能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他的剑已在第七层竖井尽头折断,剑尖插在那只巨型地龙骸骨的眼窝里,作为标记。苔丝却笑了。她侧耳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轰鸣,像听着一支凯旋的军乐。她抬起左手,指向洞穴最幽暗的角落——那里堆着几具先前冻毙的尸体,覆盖着薄薄一层积雪。“把他们抬过来。”她声音很轻,却像命令般清晰,“……放在火堆旁。”没人质疑。克里夫第一个冲过去,用冻得发僵的手扒开积雪,露出一张张青灰色的脸。他扛起最上面一具,踉跄着走向火堆。火光映照下,那尸体脖颈处赫然嵌着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黄铜齿轮——斯佩塞机械工坊的独有印记。第二具,第三具……六具尸体,五枚黄铜齿轮。苔丝数得很慢,手指在断臂处划过一道又一道暗金纹路,仿佛在计算某种古老的星轨。“七枚。”她喃喃道,“差一枚。”话音未落,隧道口的阴影骤然被撕开。一道庞大的黑影堵住了出口,几乎填满整个拱门。它没有头,或者说,它的“头”是一台巨大无朋的蒸汽锻压机——黄铜铆接的巨臂高高扬起,臂端并非锤头,而是一张狰狞的、布满锯齿的钢铁巨口,正缓缓开合,喷吐着滚烫的白色蒸汽。蒸汽散去,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齿轮组,每一枚齿轮边缘都闪烁着与尸体脖颈处同款的、黯淡却固执的黄铜光泽。“第七枚。”苔丝轻声说。锻压机停住,巨口不再开合。它沉默矗立,像一尊从地狱熔炉里爬出的钢铁神祇。紧接着,它身后阴影里,陆续走出数十个身影。他们穿着斯佩塞工程院标志性的靛蓝色工装,袖口磨损,裤脚沾满泥浆与暗红锈迹,脸上刻着风霜与疲惫,可腰杆挺得笔直,胸前口袋里,一枚崭新的黄铜齿轮在火光下熠熠生辉。为首者摘下沾满油污的鸭舌帽,露出一张被煤灰熏得黢黑却棱角分明的脸。他走到罗根面前,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声音洪亮如钟:“斯佩塞地下工程总监,法夫纳麾下第三掘进队,奉主教阁下‘凿穿隧道,直抵大海’之令,历时六日十七小时,贯通第七层主干道!现……向骑士长报到!”他身后,所有工人齐刷刷单膝跪倒,靛蓝工装汇成一片沉默的海洋。他们没看罗根,目光越过他,落在苔丝身上,落在她断臂处那圈暗金符文上,落在她怀中那只尚带余温的断手上。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悄悄抹去眼角冰碴,更多人只是深深低下头,额头触着冰冷的岩石,久久不起。罗根望着这群从地底熔炉里爬出来的钢铁匠人,忽然想起西伦那份教令上最后一行拉丁文——“Via maris, via vitae.”(海之路,即生之路。)他低头,看见自己右臂伤口边缘,不知何时也悄然浮现出几道细若游丝的暗金纹路,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与苔丝断臂上的纹样遥相呼应。火堆噼啪作响,陶锅里汤水翻滚,金雾升腾,裹挟着岩盐的咸腥与生命的暖意,弥漫在整个古老的矮人厅堂。苔丝终于端起一只空碗,舀了半碗清汤。她没喝,只是用左手捧着,让那温热的蒸汽轻轻舔舐自己青紫的指尖。她望着洞顶垂挂的冰棱,冰棱深处,无数细小的、跳跃的金光正悄然凝聚,仿佛整座地底正在苏醒,准备迎接一场浩大的、缓慢的、不可阻挡的——圣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