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幕结束的第四天,几支队伍离开了斯佩塞。一支是猎人小队,在地下空间里闷了整整三年的猎人们,曾经流散到各个不同的岗位,如今在老猎人的号召下重新集结,拖着沉重的雪橇,前往探索白幕后未知的世界。...西伦靠在属灵栖居的躺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边缘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上周一位来谈“冻疮后遗症与幻肢痛”的老矿工用指甲划下的,歪斜却用力,像一道未愈的旧伤。窗外,白幕低垂如铅灰穹顶,将斯佩塞彻底封进一种凝滞的寂静里。连风都冻僵了,只余下地下通风管道深处偶尔传来的、沉闷如远古巨兽呼吸般的气流声。格林离开后,房间重归空旷。西伦没有立刻起身。他闭目,任思绪沉入那片自己亲手掘开又反复填埋的心理地层。第七约在耳畔低语:过去的东西从没有消失……可若连当下都正滑向深渊,谁还有力气去打捞幽灵?盐。不是隐喻,是白生生的晶体,是血管里奔涌的咸涩,是伤口结痂时刺痛的提醒,是婴儿第一次啼哭时舌尖尝到的第一味人间苦。统计部的报告摊在膝头,《伦丁尼盐储量告缓》几个字被烛火映得发亮,末尾一行小字触目:“当前库存仅够维持配给制至白幕第三十七日,即三日后。”三日之后,若无新盐,肌肉痉挛、心律失常、意识模糊将如瘟疫般在避难所蔓延。而福音会的失业报告则像一块浸透冰水的粗麻布,裹住所有人的口鼻——一千七百二十三人登记在册,数字冰冷,背后却是蜷缩在蒸汽管道旁、用破布裹紧冻得发紫脚趾的母亲;是蹲在废弃熔炉边,用炭条在地上一遍遍写“盐”字、却不知该向谁讨要的孩子;是法夫纳手下那些沉默如铁砧的矿工,他们凿穿岩层的手掌厚茧层层叠叠,此刻却只能徒劳地攥紧,指缝里漏出的不是碎石,是日渐稀薄的希望。西伦睁开眼,目光落在壁炉架上那只小小的、蒙尘的玻璃罐里。里面盛着几粒灰蓝色的结晶体,边缘泛着极淡的虹彩——辉晶样本。研究中心昨夜送来的最新成果,伴着一张潦草手稿:“辉晶共振频率与神念场高度耦合,可作为稳定器,大幅降低圣化室红水银消耗。另,辉晶粉尘溶于温水后,对苔藓类作物有显著促生及耐寒强化效应……实验组‘霜语苔’七十二小时增重百分之四十七,零下三十度存活率百分之百。”他拿起罐子,对着烛光转动。虹彩流转,像一小片被囚禁的、微缩的极光。植物可以被圣化?作物可以吗?这念头曾如野火燎原,烧得他彻夜不眠。如今,辉晶给出了第一缕微光。不是飞马翅膀上闪烁的神性光辉,而是贫瘠岩缝里挣扎而出的一线绿意。它不神圣,却更真实;它不震撼,却足以撑起千万张嘴。他放下罐子,取过另一份文件——工程院昨日呈递的《地下农业区二期扩建议案》。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竖井、环形梯田、人工光源布局图,精密得如同神谕。但西伦的目光停在页脚一行被墨水圈出的批注上:“……土壤改良剂严重短缺。现有腐殖质仅够覆盖一期五分之一区域。若强行扩增,产出反降,恐致霉变与虫害暴发。”土壤。这比盐更沉默、更顽固的敌人。白幕之下,地表寸草不生,连最坚韧的苔藓孢子也难以萌发。而地下,是死寂的岩石与板结的灰烬土,缺乏生命赖以扎根的腐殖质、微生物群落与有机循环。没有土壤,再好的种子也是献祭给黑暗的灰烬。西伦的指节轻轻叩击桌面,节奏缓慢,如同为一场尚未开始的葬礼敲响引磬。他忽然想起初等学校护理课上,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踮着脚,把一小块用糖浆和麦麸捏成的、歪歪扭扭的“土壤模型”放在讲台上:“主教爷爷,老师说,泥土里有看不见的小虫虫,它们吃烂叶子,拉出黑黑的粑粑,就变成好土啦!”孩子们纯真的比喻,竟比那些满纸术语的报告更直抵核心——土壤是活的,是无数微小生命的坟场与摇篮,是死亡与新生永不停歇的轮转之环。而斯佩塞的地下,只有被神念与红水银反复冲刷、早已失去一切生物活性的“死土”。一个念头,带着刺骨的寒意,悄然浮出。它如此荒诞,如此亵渎,却又如此……必然。他起身,走向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钥匙插入锁孔,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抽屉拉开,没有文件,没有印章,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褪色的深蓝绒布,边角磨损得露出内里的木板。这是他在翡西伦总修道院“圣言回廊”进修时的笔记,扉页上,用拉丁文写着一句箴言:“神念非万能之钥,乃悬于深渊之上的一根细弦。”旁边,是他年轻时颤抖的笔迹:“若弦断,坠入何方?”他翻开,纸页泛黄脆硬。前面是规整的神学论述、符文解析、圣化流程图。直到最后十几页,字迹骤然狂放、潦草,墨迹深浅不一,仿佛书写者正经历一场无声的风暴。页面边缘,密密麻麻全是批注、涂改、疑问的箭头,指向那些被划掉的、关于“神念净化”“绝对圣洁”的教条。而在一页几乎被墨团完全覆盖的纸张中央,他看到了自己当年用最粗的炭笔狠狠写下的、几乎要戳破纸背的句子:**“圣化,是否亦是一种……污染?”**下面,是一行更小、更冷静的补充:“当神念浸染万物,抹去其原有之‘杂音’,使之服从于单一神圣意志——此过程,与‘魔化’剥离人性、强加混沌意志,其本质差异,果真泾渭分明?抑或,二者只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皆以‘改造’之名,行‘抹除’之实?”西伦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尖传来纸页粗糙的质感。那时的他,尚在信仰的迷宫中痛苦跋涉,质疑如利刃,却找不到落点。而今天,在斯佩塞这具濒临窒息的躯体上,这柄利刃,终于找到了它的刃口。他需要的不是纯净的神念,不是抹除一切“杂质”的圣化室。他需要的,是一场可控的、精准的、面向大地的“污染”。一场让死土重新呼吸的、温和的、充满微生物与腐殖质的……“魔化”。念头一旦成型,便如滚雪球般无法遏制。研究中心的辉晶,其共振特性,或许不仅能稳定神念场,更能成为某种……催化剂?一种引导特定微生物群落,在神念场边缘、而非核心区域,进行定向繁衍与代谢的“引信”?这些被“污染”的微生物,将分解辉晶粉尘中蕴含的、微弱的、近乎惰性的能量,将其转化为滋养苔藓与菌丝的养料,同时分泌酸性物质,缓慢蚀刻坚硬的玄武岩壁,释放出其中封存的矿物质……最终,让岩壁渗出湿润的、带着铁锈与泥土腥气的微小水珠——那将是斯佩塞地下,第一滴真正意义上的“活水”。这想法危险得令人战栗。它踩在教会千年教义的刀锋上。将“魔化”与“圣化”并置,甚至试图嫁接,无异于在神坛前点燃一把亵渎之火。一旦泄露,等待他的或许不是质疑,而是来自康柏总教区乃至翡西伦的、雷霆万钧的审判令。但西伦的目光扫过桌上两份报告——盐的枯竭,失业的潮水,死寂的土壤。他想起雷恩躺在地下医院里,被绷带缠绕得如同一具行走的棺椁,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尚未愈合的神经末梢。他想起那个在初等学校门口,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把一颗皱巴巴的苹果递给老师的男孩,因为老师说,苹果核里藏着春天。这世上,有些火焰,必须有人亲手点燃,哪怕它灼烧自己的手指。西伦合上笔记本,动作轻缓,如同合上一具小小的棺盖。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窄缝。一股凛冽、干燥、毫无生机的寒气瞬间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窗外,白幕如亘古不变的叹息,沉沉压着斯佩塞每一寸土地。他久久凝视着这片死寂,然后,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聚起一点微不可察的、近乎透明的银白色微光——那是最精纯、最内敛的神念,不用于圣化,不用于驱邪,仅仅用于……标记。指尖微光,轻轻点在窗框内侧一处不起眼的、被岁月熏黑的木纹上。光芒渗入,那片木纹并未燃烧,反而像被注入了生命,颜色由深褐转为一种温润的、带着淡淡荧光的暖金。随即,微光沿着木纹的脉络,悄然蔓延,如活物般爬行,最终在窗框角落,勾勒出一个极其微小、却结构异常繁复的符号——它既非标准的弥赛亚教会圣徽,也非任何已知的古老符文。它由三部分构成:中央是螺旋向内的、象征生命循环的苔藓纹样;外圈环绕着七个细小的、代表辉晶晶簇的菱形;最外围,则是一圈若隐若现的、如同岩层断面般的同心圆环,环环相扣,深邃幽暗。这是他的标记。一个只属于斯佩塞的、未经任何教会许可的、正在孕育中的……新契约。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取过一支新的鹅毛笔,蘸饱浓黑的墨水,在那份即将颁布的教令空白处,用拉丁文,以不容置疑的笔锋,添上了一行全新的、被划了重重双横线的指令:**“圣化室建设,须同步规划并启动‘地脉共生计划’。研究中心即刻组建专项小组,由西伦本人亲自督导。首要目标:利用辉晶共振特性,筛选、培育并大规模接种特异性嗜岩微生物群落,目标菌株代号——‘磐壤’。此计划为最高机密,执行层级高于一切常规圣化项目。违令者,以背叛信仰论处。”**墨迹未干,他已在心中为这个计划默念了第一个名字:磐壤。磐者,坚石;壤者,沃土。以磐为基,育壤为命。这名字里没有神,没有魔,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向大地深处伸展的执着。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格林略带喘息的声音:“主教阁下!法夫纳……法夫纳大人到了!他坚持要见您,说……说隧道勘探有了‘活的东西’!”西伦心头一跳,迅速将添写教令的羊皮纸收好,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他走回躺椅,刚坐定,房门便被推开。法夫纳站在门口。这位以沉默和力量著称的矮人矿工首领,此刻身上那件标志性的、沾满黑色油污的皮围裙,竟被一道新鲜的、蜿蜒的、暗红色的湿痕贯穿。那痕迹并非鲜血,粘稠得如同融化的赤铁矿浆,边缘还微微蒸腾着肉眼可见的、带着硫磺气息的淡黄色雾气。他粗壮的手臂上,赫然缠着几圈同样暗红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藤蔓状物体,藤蔓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闪烁着微光的黑色鳞片,正随着他沉重的呼吸,一明一灭。法夫纳没有看西伦,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手臂上那搏动的“藤蔓”,布满血丝的双眼深处,翻涌着一种混杂着惊骇、困惑,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朝圣般的敬畏。“主教,”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砺的岩石在互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的回响,“我们……挖到‘活岩’了。在第七掘进面,东向三百尺……它……在呼吸。”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没被藤蔓缠绕的手,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小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它通体漆黑,表面却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无数细密、规则、如同蜂巢般的六边形孔洞。每一个孔洞深处,都有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稳定的幽蓝色冷光,如同沉睡在岩层心脏里的、亿万颗遥远的星辰。西伦的目光,牢牢锁住那块石头。他认得这种光。在翡西伦最古老的地心观测室壁画上,在那些被斥为“异端臆想”的、描绘世界根基的星图残卷里……它被称为“渊瞳”。传说中,世界并非漂浮于虚空,而是悬浮于一片名为“渊薮”的、永恒沸腾的原始混沌之上。而支撑世界的,并非山脉或巨柱,正是无数沉眠于地壳最深处的、由纯粹混沌能量凝结而成的“渊瞳”——它们是世界的铆钉,是混沌的锚点,是秩序得以存在的……基石。白幕降临,天穹崩解,而地脉深处,沉睡的基石,正悄然睁开一只眼。西伦缓缓起身,走向法夫纳。他没有去碰那块石头,也没有去看那搏动的藤蔓。他的目光,越过法夫纳汗湿的额头,越过他手臂上幽光闪烁的鳞片,穿透那扇被他亲手点染过符号的窗,投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铅灰色的白幕深处。过去的东西从没有消失……它只是在更深的黑暗里,等待着被唤醒的震颤。而此刻,震颤,已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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