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战鼓擂起，神光照临。众神佛齐聚翠云山空中。观音菩萨、文殊菩萨各现宝相，功德佛光，诵无上妙文，演精微禅法，说密宗经义，表圆通佛藏。下面小妖听了，一个个被经文度化。野猪...唐僧裹紧袈裟，抬眼望向天边——那云层竟泛着赤红微光，仿佛整片穹顶被烧得通红，连飞鸟掠过都蒸腾起一缕白烟，转瞬即逝。他心口一紧，手中九环锡杖微微震颤，杖头金环无声轻鸣，似有灵性预警。“师父，这风……不对劲。”沙僧压低声音，手中降妖宝杖横于胸前，目光如鹰隼扫过四野。他脚边黄沙已微微发烫，鞋底传来灼意，而远处山影扭曲晃动，如水中倒影被火舌舔舐。孙悟空金箍棒早已攥在掌中，火眼金睛开阖之间，瞳仁深处跃动两簇幽蓝焰苗——那是三昧真火反照之象。他仰首凝望，忽地龇牙一笑：“嘿嘿，老孙的火眼，今儿个倒照出些旧相识来了。”话音未落，八戒喘着粗气从后头追上来，肥肚皮上汗珠滚落，刚沾地便“嗤”一声化作青烟：“猴哥你莫吓俺！俺这肚皮都快烤熟了！可这哪是冷？分明是热得反常！越往西走，越像进了太上老君的丹炉口子！”唐僧眉心微蹙，取出锦襕袈裟内衬夹层中一枚青铜罗盘——此乃观音菩萨所赐，盘面刻二十八宿，中央浮雕一尊拈花佛陀，指尖微光流转。此刻罗盘针尖剧烈震颤，非指北，亦非指南，而是死死钉在正西方位，针尾嗡嗡作响，竟似被无形之力牵引、灼烧，边缘已微微泛红。“阿弥陀佛……”唐僧合十低诵，袈裟下摆无风自动，“此非寻常炎煞，乃是地脉龙髓逆冲、阴阳失衡所致。火焰山，怕不只是山名。”话音方落，忽听前方轰隆一声巨响，地面裂开一道焦黑缝隙，赤焰喷涌如血泉，直冲三丈余高！焰中浮出数十具骷髅，骨架焦黑却未焚尽，空洞眼窝里燃着幽绿鬼火，手持锈蚀铁叉，踏火而出，围成一圈，口中齐声嘶啸：“西行者止步！火焰山主，血海大王敕令——此路不通！”八戒吓得一屁股坐进沙里，溅起黑灰：“血海大王？哪个血海？东海龙宫那个敖徒？他不是散修出身，怎的摇身一变成山主了？”孙悟空金箍棒点地，火星四溅：“散修？嘿！散修能破大罗门槛？能叫牛魔王亲手递扇？能教虎先锋跪着喊大王？八戒，你那钉耙刨过三界地皮，可刨得出人家脚底下的道基？”沙僧沉声道：“大师兄，这些骷髅……骨头缝里渗的是阴火，非阳焰，更非凡火。他们肋骨上刻着‘癸亥年·翠云山役’字样。”唐僧垂目细看，果然见最前一具骷髅左肩胛骨内侧，用朱砂勾勒着模糊小字——癸亥年三月，翠云山征夫三百，尽数焚于火眼。字迹焦黑卷曲，似被烈焰炙烤百年仍未消散。“阿弥陀佛……”唐僧面色肃然，“原来此山火，并非天生，而是人祸所积。当年翠云山开矿采铜，掘断地肺，引出地心毒焰；又驱凡夫入火窟取‘赤髓石’，尸骨填满七十二眼火井……怨气不散，化为阴火骷髅。”孙悟空冷笑：“怨气？怨气算个屁！真正镇住这山的，是扇子里那八十八缕红丝——太阴精叶所化，一缕缠一脉，八十八缕，正好锁死地肺八十八道龙筋。这山早不是山，是座活棺材，里头埋着十万冤魂，外头盖着一把扇子！”话音未落，山顶忽起狂风，卷着赤灰扑面而来。风过处，火浪翻涌如潮，自东向西奔腾碾压，所过之处，沙石熔为琉璃，枯枝燃作青磷。风势尽头，一座洞府豁然显露——洞门以整块玄火岩凿成，门楣上悬一块黑木匾，上书四个古篆：**血海洞天**。洞门缓缓开启，一道身影踱步而出。非披甲执锐，亦非獠牙狰狞。那人着松花点翠素罗袍，外罩天青黛玉肩披，足下绣鞋纤尘不染，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绳。面容清癯，眉如远山，唇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沉静深潭，映着漫天火光，却不起波澜。正是敖徒。他身后，虎先锋执大刀肃立，白骨精披素纱静候，二人皆未着甲胄，反倒似赴宴宾客。唯独敖徒指尖轻轻一捻，一缕赤焰自地缝钻出，缠绕指间，如活蛇吐信，又似红绸飞舞。“贫僧唐三藏，奉东土大唐圣旨，往西天求取真经。”唐僧上前一步，锡杖顿地，金环震鸣三声，“敢问施主，可是敖徒道友？”敖徒闻言，眸光微动，似有涟漪漾开。他缓步下阶，火光在他素袍上流淌，却未灼其分毫。至丈许处停步，略一颔首：“三藏法师，久仰。贫道敖徒，道号血海，非施主口中的‘道友’——道不同，不相为谋；路不通，不共西行。”八戒嘟囔：“听听，听听！还装什么道士！明明是个妖怪！”敖徒目光扫来，八戒浑身一僵，仿佛被冰水兜头浇下，汗毛倒竖——那眼神不带杀意，却比刀锋更利，直刺神魂深处，让他喉头一哽，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孙悟空金箍棒斜指地面，火眼金睛灼灼：“敖道友，老孙且问一句：你拦路，为的是功？是名？还是……那一扇在手、万劫不焚的逍遥？”敖徒轻笑，指尖赤焰倏然熄灭。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青烟袅袅升腾，凝而不散，竟在半空勾勒出一尊小小佛像——眉目慈悲，双手结印，周身环绕十二道暗金纹路，纹路末端，皆系着一根极细红线，红线另一端，隐没于火焰山深处。“功？”他声音清越，如玉磬击石，“我若贪功，早该随牛魔王举旗称帝，何须独守此山？”“名？”他指尖轻点佛像眉心，佛像骤然睁眼，双瞳漆黑如渊，“我若重名，何苦散尽龙族血脉印记，改换形貌，自号‘血海’？”“逍遥？”他忽而抬眸，直视孙悟空，“齐天大圣，你可知大罗为何称‘大罗’？非因法力无边，实因‘罗’者，网也——天地为网，大道为纲，大罗者，即是跳出此网之人。而我……”他顿了顿，袖袍微扬，身后洞府内忽有梵音低诵，非佛非道，似吟似叹，竟与唐僧颈间佛珠共鸣，颗颗微亮：> **“未登彼岸先断舟，> 欲证真如先焚我。> 一扇镇山非为守，> 万劫炼心始成罗。”**梵音落处，整座火焰山轰然震动！山体裂缝中涌出的不再是赤焰，而是汩汩黑水，水面上浮沉着无数纸船，船中载着小小泥偶，偶面模糊，却皆朝西而跪。唐僧瞳孔骤缩：“这是……超度？”敖徒颔首：“火焰山下，埋骨十万。每一具骸骨，皆曾是我散修同道——或寻药误入火眼，或避劫坠入地肺，或如我一般，困于瓶颈，妄图借火炼体，反被焚神。他们魂魄不散，非因执念，实因无人为其诵经、无人为其设幡、无人肯为蝼蚁之命，折一枝柳条，洒一瓢净水。”他目光扫过唐僧手中锡杖，又掠过悟空金箍棒，最后落在沙僧降妖杖上：“三位护法，皆持利器。可曾想过，斩妖除魔之刃，亦可化为渡魂引路之幡？”八戒挠头：“那……那俺老猪的九齿钉耙，能耙平火眼，也算功德？”敖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极淡，却如寒潭破冰：“钉耙可耙土，却耙不平业火；金箍棒能定海，却定不住冤魂哭声；降妖杖能伏鬼，却伏不了地肺哀鸣。三藏法师，你袖中佛珠，共一百零八颗，可愿拆下三十六颗，埋于山前三十六处火眼？每埋一颗，诵《往生咒》一遍。三十六遍毕，火眼自敛三分。”唐僧默然，良久，解下佛珠，指尖抚过每一颗温润菩提子，郑重道：“愿。”敖徒点头，袖袍一挥，三十六道赤芒自指尖射出，落地化为三十六枚赤玉莲台，莲台中央，天然生成凹槽，恰好容得下一颗佛珠。“请。”唐僧拾珠，俯身埋下第一颗。珠落莲台，轰然一声闷响，百丈之外一处火眼骤然收敛，焰色由赤转橙，再由橙转黄，最后竟泛出淡淡金光，如佛前长明灯。第二颗埋下，又一处火眼焰苗低伏，黑水退去三寸，水面纸船缓缓靠岸，泥偶仰首，泥面似有泪痕。第三颗……第八颗……第十八颗时，整座山体忽然传来一声悠长龙吟——非怒非悲，如倦鸟归林，如游子叩门。山腹深处，八十八道地脉龙筋同时震颤，芭蕉扇在敖徒袖中嗡嗡共鸣，八十八缕红丝次第亮起，如星河垂落。孙悟空火眼金睛猛然大睁：“他……他在借法师诵经之力，反炼扇中禁制！那些红丝，本是镇压之锁，如今正被佛音一寸寸……融解！”敖徒侧首，望向悟空，声音平静无波：“大圣，你当年大闹天宫，砸碎多少蟠桃园玉碑？可曾想过，每一块碑上，都刻着一个蟠桃园匠人的名字？他们修仙不成，只求延寿侍奉仙官，死后连个坟包都没有，魂魄被拘在碑底，日日听仙乐，夜夜闻酒香，却永世不得超生。”悟空金箍棒垂地，棍尖火星渐熄。第二十七颗佛珠埋下，山风忽转清凉，吹散赤灰，露出焦黑山岩上斑驳青苔——那是百年未见的生机。第三十三颗，黑水退尽，露出累累白骨。白骨之上，竟悄然绽放一朵朵赤色小花，花瓣如焰，花心却沁出清露。第三十六颗落定。轰——！整座火焰山发出一声清越长鸣，仿佛卸下万钧重担。漫天赤焰如潮水般向内坍缩，最终聚于山顶，凝成一朵巨大火莲。莲心徐徐绽开，露出一方青石平台，台上端坐一尊石佛，佛面慈悲，右手拈诀，左手托着一盏青铜古灯——灯焰幽蓝，静静燃烧，毫无热意。敖徒抬步，踏上火莲，衣袂翻飞如鹤翼。他立于石佛之侧，回望唐僧，深深一揖：“多谢法师，为亡魂开一线生门。”唐僧合十还礼，忽觉袖中佛珠少了一颗——不知何时，那第一百零九颗，竟悄然浮现，通体赤红，温润如血，珠心一点金光，缓缓旋转，映着佛灯幽焰，熠熠生辉。敖徒不再言语，转身步入火莲中心。火莲缓缓闭合，化作一团赤光，沉入山腹。山风拂过，焦土之上，赤花摇曳，清香浮动。远处，一队褴褛百姓捧着花红表礼，战战兢兢走近，见火势尽敛，山道坦荡，纷纷跪倒，叩首如捣蒜。八戒搓着手凑近沙僧：“师兄，这……这算是过了？”沙僧望向山顶，轻声道：“没扇在手，火自可灭；无心渡人，山终是山。大王他……不是拦路，是在等路。”孙悟空仰头，火眼金睛穿透云层，只见九霄之上，一道青色雷纹悄然隐没——那是天庭雷部暗中监察的印记，此刻，正悄然溃散。他咧嘴一笑，金箍棒扛上肩头，棒尖一点赤焰，如豆如星，静静燃烧。“有意思……真有意思。”风过火焰山，赤花簌簌而落，铺满西行古道。花瓣之下，焦黑泥土里，一粒青芽正悄然顶开硬壳，探出嫩黄一点。山未改，火已熄；路犹在，人已非。敖徒盘坐山腹深处，面前悬浮芭蕉扇。扇面八十八缕红丝，三十六缕已化金线，融入扇骨；余下五十二缕，仍赤红如血，却不再暴烈，反而隐隐透出温润玉质。他指尖拂过扇面，低语如风：“三十六道生门已开，尚余五十二道死关……取经人，你们走得慢些罢。”洞府之外，虎先锋与白骨精并肩而立。虎先锋握刀的手背青筋微凸，白骨精素纱袖中，一截白骨指尖正缓缓渗出温热血液——那血滴落焦土，竟生出半寸青草。火焰山外，唐僧师徒再启行囊。八戒扛着钉耙，哼着小调，忽见路边一朵赤花，顺手掐下，插在耳朵上。悟空瞥了一眼，笑道：“呆子，这花摘不得。”八戒一愣：“为啥？”悟空望向远方，火莲已杳，唯余青山轮廓温柔：“因为……它根，扎在亡魂心头。”唐僧脚步未停，锡杖轻点地面，金环叮咚，一声，又一声，敲在西行路上，也敲在时间深处。山风再起，卷起赤花千万，漫天飞舞，如血如霞，如祭如贺。火焰山，从此不焚；西行路，愈显峥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