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悟空泄露变化。血海大王当即看过来，重瞳现出两道神光，照在悟空身上。牛魔王见了，怒道：“孙悟空，你还敢来，看打！”牛魔王当即拿起混铁棍来打。悟空忙闪躲。蝎子精...沙僧咬着布条，额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滚落，在颈间洇开一片深色。老郎中双手如铁钳，指尖力道沉稳而精准，自膝窝肿包边缘切开那指甲盖大小的口子时，一股浓腥黑血“嗤”地喷出，溅在青砖地上，腾起一缕微不可察的浊气。唐僧闭目诵《金刚经》，声音低沉却未断，字字清晰，可喉结上下滚动得极快，左手死死攥住袈裟下摆，指节泛白，右手却还搭在黎政儿子小臂上，教他写“仁”字最后一捺——墨迹未干，手背已抖得厉害。悟空蹲在一旁，金箍棒横在膝头，目光扫过师父腿上翻卷的皮肉，又掠过那截露出半寸、泛着青灰断茬的碎骨，眉头越锁越紧。他忽地抬眼，盯住老郎中：“老先生，这脓血里……怎么有股子铁锈味？”老郎中正以银针挑拨骨缝间凝滞的瘀块，闻言手微顿，侧首嗅了嗅空气里弥漫的腥气，神色骤然一凛：“长老这伤……不是跌撞所致。”他指尖捻起一星暗红血痂，在日光下细看，竟隐隐透出蛛网般细密的金纹，“是被至刚至烈之物反复灼击，筋脉早被火毒蚀穿，碎骨非是震裂，乃是……熔而复凝。”唐僧诵经声一顿，睫毛颤了颤，却未睁眼。沙僧却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赤芒，转瞬即逝，只低声道：“是……山火。”“山火？”悟空冷笑，“哪座山火能烧得人骨头里渗金线？师父，莫瞒着！”唐僧终于缓缓睁眼，目光澄澈如初春潭水，却无波无澜：“悟空，有些劫数，须得自己扛。”他顿了顿，看向黎政妻子怀中瑟瑟发抖的孩子，“譬如这孩子学字，若怕墨汁染脏手指，便永远写不出‘人’字。”此时四戒端着煎好的药碗进来，热气氤氲里，他鼻尖耸动两下，忽地皱眉：“这药味儿不对。”他凑近碗沿嗅了嗅，又伸出手指蘸了点药汁，舌尖轻舔，随即呸呸吐了两口，“苦得发麻！里头搁了三七、续断、地龙，还有……”他眯起眼，猪鼻翕张，“还有半钱朱砂，三分雄黄，一撮火硝——这不是治伤的方子，是煨炉火的引子！”老郎中脸色陡变，手中银针“当啷”坠地。沙僧霍然坐直，右腿伤口处竟有细微火星“噼啪”迸出，映得他半边脸颊明灭不定。悟空金箍棒“嗡”地一声弹起三尺，棍尖直指老郎中咽喉：“说！谁派你来的？！”老郎中扑通跪倒，额头抵着冰凉砖地，声音嘶哑：“老朽……老朽只是收了郡守一锭金子，照方抓药，不知内情啊！”他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素笺，递向唐僧，“郡守说……说长老腿伤需‘借火炼骨’，此方乃城外玄火观道长所授，若不依方而行，恐生不测……”唐僧未接素笺，只望着窗外。夕阳正沉入西山，将半面城墙染成赤金，而城南方向，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形如扭曲的蛇。他忽然轻声道：“玄火观？那观主姓甚？”老郎中伏地道：“回长老，观主道号……赤炎子。”“赤炎子……”唐僧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佛珠，檀木珠子温润依旧，可最末一颗却悄然裂开一道细纹，渗出几粒朱砂似的血珠，“原来是他。”悟空棒尖往前送了半寸，寒气逼得老郎中胡须结霜：“师父认得？”“认得。”唐僧抬眼，目光扫过沙僧腿上未愈的焦痕，又落回老郎中脸上，“二十年前，贫僧游历南赡部洲，在一处无名荒岭遇虎妖噬童。贫僧以锡杖击退妖物，救下三个孩童。其中最小的那个，左臂有块赤色胎记，形似火焰。”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那孩子，便是赤炎子。”四戒手中药碗“哐当”砸在地上，褐色药汁四溅。沙僧喉结滚动，哑声道：“所以……他恨师父？”“恨？”唐僧摇头，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恨的是佛门戒律——当年贫僧为护孩童周全，不得不以佛光灼其双目，使其三年目盲。那三年里，他遍访巫医，听闻‘火能焚尽业障’，遂拜入玄火观，修那焚身炼神的邪法。”他忽然转向沙僧，目光如古井深潭，“八戒，你可记得，半月前我们路过的那片焦土？”四戒挠头：“记得！光秃秃的，连根草都不长，俺老猪还说像被天火烧过……”“不是天火。”沙僧低声道，右腿伤口处火星骤盛，映亮他眼中翻涌的暗红，“是心火。赤炎子以自身精血饲火，已在玄火观地底熔炼九百九十九日。他要的不是烧死师父……”他深深吸气，腥风灌满胸腔，“是要用师父的舍利骨，重铸一柄‘业火焚心剑’。”话音未落，窗外暮色骤然翻涌！整座城池的灯火齐齐摇曳，继而尽数熄灭。黑暗中，唯有沙僧膝上伤口迸射的火星，如星辰坠地，明明灭灭。远处玄火观方向，一道赤红光柱冲天而起，直刺云霄，云层被灼穿一个巨大窟窿，漏下惨白月光——那光柱里，无数扭曲人影攀附盘旋，发出无声尖啸。“来了。”悟空金箍棒嗡鸣震颤，棍身浮现金纹，“师父，这火……老孙去灭！”“莫去。”唐僧抬手，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早已结痂的旧疤，疤形蜿蜒，竟与远处光柱中盘旋的人影轮廓分毫不差，“此火既由心生，便须心灭。”他合十低诵，“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佛号未毕，异变陡生！沙僧猛然仰头，喉间滚出非人的咆哮，七窍之中喷出赤焰，却非向外灼烧，反向内塌陷——那火焰竟在皮肉之下奔涌，如活物般游走全身，最终尽数汇入右腿伤口。焦黑皮肉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莹白如玉的骨骼，而那碎成八块的断骨，正被赤焰裹挟着，一寸寸拼合、熔接！每一声“咔嚓”轻响，都似金石交击，震得屋梁灰尘簌簌而落。四戒惊得后退两步，撞翻药柜：“二师兄！你疯啦？！”沙僧双目赤红如血，却咧嘴一笑，牙缝里渗着金焰：“呆子……忘了师父怎么说的？‘仁’字最后一捺，要沉得住气，捺得下去！”他右腿猛地一蹬地面，青砖应声炸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至门槛——可那条腿，已能稳稳承力！此时，玄火观光柱轰然炸散！万千赤影化作流火流星，铺天盖地朝城中倾泻。百姓哭嚎声撕破长夜，可当第一簇火流星即将砸落屋顶时，沙僧单膝跪地，右掌狠狠按向大地。“轰——！”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圈无形涟漪自他掌心荡开。所有坠落的火流星在距地面三尺处骤然停滞，悬浮如静止的萤火。继而，每一颗火球内部，都浮现出一个微缩的、正在诵经的沙僧虚影。虚影张口，梵音如潮，火球便一寸寸黯淡，最终化为灰烬，簌簌飘落，竟在青石板上堆成一座小小的、冒着余温的佛塔。城中百姓呆立原地，仰头望着漫天飘落的灰烬，恍如目睹神迹。郡守踉跄奔来，扑通跪倒在沙僧面前，额头触地：“圣僧！真圣僧啊！”沙僧喘息粗重，右腿伤口血肉翻涌，新生的皮肉下隐约可见赤金脉络。他抬眼望向玄火观方向，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赤炎子……你烧了九百九十九日，可知贫僧替你诵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遍《药师经》？”话音落下，玄火观废墟深处，一声凄厉长啸撕裂夜幕。那啸声起初如人，继而化为野兽，最后竟似万千冤魂齐哭——啸声未绝，整座道观轰然坍塌，烟尘冲天而起，而在那烟尘核心，一柄通体赤红、缠绕黑焰的长剑“铮”地一声激射而出，剑尖直指沙僧眉心！“业火焚心剑！”四戒失声。悟空金箍棒横挡，却被剑气削去三寸棒尖，断口处滋滋冒着青烟。沙僧却未躲。他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那柄凶戾长剑悬停在他掌心上方半尺，剑身剧烈震颤，黑焰疯狂吞吐，却始终无法再进分毫。“阿弥陀佛。”唐僧缓步上前，僧袍下摆拂过满地灰烬，“赤炎子，你可知这剑胚，是用什么铸的？”他指向沙僧右腿：“是你当年被灼瞎时，落在贫僧锡杖上的那滴血。贫僧拾起，埋于菩提树下，十年后掘出，已化赤玉。你今日炼剑，不过是取回自己的东西罢了。”长剑震颤骤停。剑身黑焰倏然内敛，赤红剑刃上，竟缓缓浮现出一行细小梵文——正是《药师经》开篇四句。沙僧掌心微抬，长剑乖顺落入他手中。他反手一送，剑尖没入自己右腿伤口，直没至柄。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道赤金光芒自剑柄炸开，瞬间贯通全身。“呃啊——！”沙僧仰天长啸，啸声初时痛苦，继而转为浩荡佛音，最终竟化作龙吟清越，直上九霄！他右腿伤口处，新生皮肉如春藤疯长，顷刻覆盖断骨；而那柄长剑，则彻底消融，化作无数金线，游走于他周身经脉之间，最终尽数隐没于脊椎深处。月光重新洒落，温柔如水。沙僧站起身，活动右腿，关节发出清脆鸣响。他弯腰，拾起地上一枚沾着灰烬的铜钱，轻轻一吹，灰烬散去，铜钱背面赫然浮现出一朵微缩的金色莲花。“师父。”他转身，笑容明朗如少年，“腿好了。”唐僧颔首，目光掠过他脊背——那里，一道赤金龙纹正缓缓隐入肌肤，尾尖恰好没入腰际衣襟。远处，郡守捧着一盘新铸的黄金再次跪倒，额头抵地：“圣僧恩德，永世难报！此金请务必收下！”四戒眼睛瞪得溜圆，口水都要滴下来。沙僧却只笑笑，弯腰扶起郡守：“郡守大人，贫僧师徒西行，不取分文。这金子……”他指向城南焦土方向，“请用来重建玄火观旧址，建一座‘慈济堂’，专收无家可归的孩童，教他们识字、习武、学医——尤其要教他们，如何用火煮粥，而非焚心。”郡守连连叩首：“遵命！遵命！”四戒凑过来，小声嘟囔：“二师兄，真不要金子？俺老猪瞧着……”沙僧拍拍他肩膀，从怀中掏出一本磨得发毛的《千字文》，翻开扉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字迹遒劲有力，末尾一行小楷写着：“己亥年冬，长安慈恩寺藏经阁抄录，沙门悟净敬书。”他指尖抚过那行字，轻声道：“呆子，有些东西，比金子重。”此时，东方天际已透出鱼肚白。唐僧整了整袈裟，目光越过晨雾，投向远方连绵的青山：“悟空，备马。”悟空纵身跃上云头，金箍棒遥指东方：“师父，下一程……”“火焰山。”沙僧接口，右腿踏前一步，青石板上竟留下一个浅浅的、边缘泛着赤金微光的足印，“这一难，该轮到咱们拦路了。”四戒怔住，挠头傻笑：“拦路？俺老猪怎么听着……像打劫的？”唐僧却笑了，笑声清越，惊起檐角栖息的宿鸟。他抬头，望见一只白鹤掠过朝霞，翅尖染着金光，正朝西南方振翅而去——那里，正是火焰山的方向。“阿弥陀佛。”他合十，僧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路在脚下，劫在途中。既为取经人，何惧拦路人？”话音落时，白马昂首长嘶，蹄下生云。沙僧翻身上马，腰背挺直如松，右腿轻夹马腹，那匹素来温顺的白马竟打了个响鼻，四蹄腾空，踏着初升朝阳的金光，载着师徒四人，朝着火焰山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整座城池的百姓自发聚拢在街道两侧，无声伫立。有人手中捧着新蒸的米糕，有人提着尚带余温的粗陶茶壶，更多人只是深深俯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晨光为他们镀上金边，而他们俯首的方向，唯余一条笔直大道，延伸向云雾缭绕的远山，尽头处，一点赤红若隐若现，仿佛天地间，正悄然燃起一盏不灭的灯。